飘带迎风飞舞,像只漂亮的白蝶,又似与万物灵犀相通。
六界之间,什么能比九霄城的神宫白塔更高?唯有云浮。六界之间,何处可以俯视白塔顶上的神殿?唯有苍天。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飞鸟盘旋,矗立的白塔在漫天的缤纷花影中,有如幻境――塔边的挑檐上,白衣长发的国师临风而立,看着天空伸出手来,似乎要接住天上掉下来的花朵,又似要拉住在天上飞行的我……他的剪影,在神宫古塔和漫天光影中,飘然出尘,如同天外飞仙。
我见国师抬头看我,便御着剑向他飞去,似从虚空中破出,又似云燕穿云而来,落到他身边,得意的叫:“国师,你看!”
“你学得很快,”国师嘴角微微一浮,又沉声道:“能跟剑心灵相通是件好事,你做的很好。只是不可妄自菲薄,高傲自负。”
我点点头,笑道:“国师的意思是不是,就算阿墨根骨不佳,也不要自暴自弃,即使我御剑术学得很好,也不应该洋洋自得,要做到事事荣辱不惊,无欲无求。”
“你能一点即通就好。一个人有了妄心,就会生出贪求,有了贪念,就会有烦恼。而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使人常沉苦海,就离修仙之道越来越远了。”
“国师,我记住了。”我开心地弯起眼睛大笑,在剑上翻了个跟斗。
他又伸出手,轻轻点在我的额上,淡然道:“现在,闭上眼,试着感受除剑气之外的其他具有灵气之物。”
我听话地点点头,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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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枯荣生死2
咚!咚!咚!好响的声音,天地万物的呼吸就如同擂鼓一样,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国师的指尖就触在我的眉心之间,温温热热的,让我浑身战栗。随之,我意识到那“咚咚”声是来自自己的心跳声。
我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什么也不要想,呼,吸,呼,吸……仙力从国师的指尖游走而来,引领着在我周身运转,立时心神清朗起来。万籁如浪花层层涌过来,却井然有序,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都极度敏感,大自然里的种种,感知的那么清晰。
“阿墨,你感觉到了什么?”
“嗯,小鸟们很快乐,青草在努力长高,琼花清幽的散发出清香,大地在醒来……但是有一只小鸟不开心,在前方第三棵琼花树上,”我收回神念,“国师,那只小鸟为什么不开心啊?”
国师从挑檐上飘逸飞出。那梨树本就不高,枝丫分错,他轻而易举三下两下的就飞了上去,“因为那只小鸟受伤了!”
我转眼去看,国师又飞身到旁边,手里俨然是那只受伤的小鸟。他对着小鸟吐了一口仙气。那气息迎风而来,带了一股好闻的清香,小鸟瞬间就活蹦乱跳飞了起来。
这究竟是何等高深的仙力!
我呆呆地看着,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国师挨得这么近,就隔了一只小鸟的距离,他无心一低头,看在我眼里却万般神姿高彻,似那琼花玉枝般熠熠生辉!国师怎么可以好看成这样,以三哥李皓的姿色都可以惭愧的去上吊了啊!以我的姿色应该立马被塞回娘胎再生一次!
我看得痴痴傻傻,这时冷不防见国师一抬头,我惊慌无措的想后退,却忘了此时还在剑上,脚一踏空,立马翻仰倒下去。
“啊――”
看着下面满地的草叶和碎沙,我吓得赶紧闭上了眼。
这时,国师口中轻念一字“定”,瞬间就将我定在空中,一个翻转,我已稳稳地站到了地面。
幸好幸好,我心绪难平,赶紧抚了抚胸口。
国师摇摇头,面上又是千年不变的表情,“本座告诉过你,心里一定要保持好澄定,就算泰山崩于前也要面不改色。”
“是,阿墨受教了。”
“不过,刚才一试,可知你的灵识已然非常敏锐,能感知万物的悲喜,这样的感应能力,莫说是凡人,即使是仙,也不一定能做得到。若你能一直保持心灵纯净,必能造福六界,造福苍生。”
国师这是在夸她吗?我竟有这样高的天赋?原来我不是一无是处?!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吗,国师!”
他的嘴角冷然一翘:“假的,你听错了。”
嗤,又来了!我扁了扁嘴。
“对了,国师,这九层白塔里除了一层的藤团和二层的剑阁,其他几层都是什么啊?”
“天机不可泄露。”
我仰头又问:“那……国师什么时候才能为我修回人身呢?阿墨听说当年哪吒三太子起死回生后,莲身的三太子比原来还好看!”
这话怎么显得我还嫌弃自己俗世的模样不好看,指望着国师能替我做个和哪吒一样美貌俊秀的莲身?
国师果然很不客气地答我:“如果你有哪吒三太子的灵性和本领,本座可以立刻给你做个莲花金身!”
哎,那估计是不可能了……
柔和的风轻轻吹着,抬头放眼看去,天地尽是琼花的雪白颜色,景物都显得迷离朦胧。我仰脸倚树,全身就在琼花纯白的光晕里,笑着伸手接住树上飘下的花瓣,轻轻一吹,它们又像蝴蝶一样飘扬起来。灭魂跟着我一起在花树下打转,跟着飞舞的花瓣蹦蹦跳跳,想来心情也同样不错。
过了一会儿,国师缓步踱出白塔,到廊底下一唤娑罗,不远处草地上正乱嗅的小鹿立刻蹦过来,在他腿上亲昵地蹭了两下。他垂手抚鹿头,声音轻微而清冷,仿佛夜色中的雾露河水静静流过:“本座要出远门了……恐怕你要独自照顾自己一些时日了。”
娑罗是鹿里的翘楚,心智和四五岁的孩子无异。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伤心起来,抬起大大的眼睛看向他,眼里莹然有泪。
国师失笑,在它额上轻轻一点,“本座还会回来的,你伤心什么。”复招招手,领它往琼花树下来。
小径两旁落英缤纷,国师缓步前行,身后跟着一只颈带银铃的幼鹿,一路走,一路掀起悦耳的铃声。
我愣愣地看过去,实在觉得国师是个高深莫测的人,从来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看上去慵懒散漫,不显得功利。活了一千多年,样貌不变,且永远让人看不透。只不过岁月定格住,对一个仙人来说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活得太久也会寂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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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枯荣生死3
我对国师专注的太过,连小鹿什么时候奔过来也不知道,生生被它撞了一个趔趄。我哎哟一声,仔细辨认,讶然叫了声呆头。
国师佯佯走来,斜我一眼,“它有名字,叫娑罗。”
娑罗向我昂了昂脖子,表示我以前太不拿它当回事,呆头来呆头去,作为国师爱宠觉得很掉价。
我却不这么认为,难怪这鹿这么聪明,原来一直是国师养在身边的。可它既然和别的鹿不同,为什么要不停对我表亲近?几次观察下来都觉得它不单纯,还有点小心机,果然谁养的就像谁。
我偷偷啐它一口,“妖兽!”
娑罗顿时火了,一记顶牛,顶得我差点找不着北。我哀叹一声,平日里被国师欺负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被它欺负,真是没天理。我忿忿扬起手,气恼之下打算教训它,可是它却不逃,大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我突然觉得有点舍不得,凑手在它的犄角上摸了一把。
“是叫娑罗么?国师这么有学问,居然坑害你,明明倒过来说你啰嗦么!”我咂了咂嘴,“早知如此我给你取个名字多好,我叫宝墨,你叫宝鹿,看看多亲近。”
娑罗果然有点动摇了,转头看国师,国师皱了皱眉,“不是啰嗦,是娑罗!‘高谈见明月,为我问娑罗’,你没听过这句话?”
我立刻顿住了,咬着嘴唇不敢再吭声,这不借着法儿嫌弃我不念书么。
他也不搭理我,背手往前方的大殿里去,穿过几道门禁,才至藏鸦别馆。
我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心里还在纳闷这个别馆怎么起了个藏鸦的名字,却见有两个青衣仙人从别馆中踱步而出迎上前来。我抬头一看,竟是流光掌教和蜀山太仙。
“流光见过国师。”
“蜀山太仙飞廉见过国师。”
我见国师点了点头,又见二人躬身一揖,才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我赶紧跪下恭敬道:“宝墨拜见掌教、太仙。”
“原来是那个从西凉来的妖女,果然现出原形了。”流光掌教冷哼一声。
我一听这话就来气,抬头反驳道:“我才不是妖女!”
“还说不是妖女,你现在又是什么样子!”流光没想我会顶撞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又转头对国师道:“不知国师将这妖女带入太上神宫是为何,又将如何处置?此前九仙的提议,国师考虑的怎么样了?”
国师瞥了我一眼,伸手阻止道:“此事本座已有定夺,待本座出远门归来后再行处理,掌教不必太过劳心,倒是二位今日前来神宫所谓何事?”
蜀山太仙有些犹豫,似乎是在顾忌我的存在:“这……”
“你们先进别馆,本座一会儿就来。”
二人只好点点头,应声退去。
我从地砖上迅速站起来,噔噔有声,心里很不服气。
国师淡淡道:“掌教只不过那么一说罢了,你生什么气?”
“中天那么多仙人都认为我是妖女,可我明明不是——”
国师听了不以为然,“世上好多人都不如妖,妖有无双的智慧惊人的美貌,他们有吗?妖勾勾手指就能把人骗得团团转,他们能吗?被人说成妖怎么了?冥界和魔界中人在背后还叫本座妖道呢,那又如何?他谤就由他谤,你同他们一般见识,你也像他们一样心智不全?”
我被他堵住了话头,国师这话什么意思,这是在变着法贬低掌教么?我自觉无法反驳,甩袖道:“是,阿墨知晓了。只是,中天中人对我诸多非议,难道往后阿墨也不闻不问吗?”
他难得的和声道:“真心,真心最要紧。只要你拿真心待旁人,他们自然也会拿真心对你。那么,时间久了,非议自然就不攻而破了。”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虽然一时不能接受,却也点了点头。
“好了,回去吧,记得借助旁物方可成事,明日一早你来剑阁找本座。”国师面向我,淡淡道。
“是,阿墨告退。”
借助旁物,方可成事。国师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明早让我的魂魄跟神兽结合,然后借此回到西凉见三哥吗?原来他早已安排妥当,教我御剑飞行,让我吃归定丸,只是提前做好准备。
这么一想,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远望天空,夕阳柔和的金光撒在琼花林间,泛出缥缈的妍丽颜色,林中簌簌想动,扑腾出一群振翅而飞的仙鸟。此时意念一动,灭魂剑听话的从不远处飞来,我笑着一跃而上,往琥珀川处飞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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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枯荣生死4
在高高的空中俯视,太上神宫冷清,九霄城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暮色慢慢降落,仙人们似乎都活过来了似的,没到擦黑,广场上各色仙袍的天人已经三五成群,飞升降临。长长的大道燃起连天的灯火,他们在烛影里漫步,沐浴着那种柔软的光,分外旖旎。
原来在中天也有类似夜市的地方,我一想到和三哥度过的那一次夜市,心里惆怅之感更甚。在西凉,夜市是个创造巧遇和爱情的地方,从前朝颜郡主就喜欢偷偷溜出王府去,偶尔戴个昆仑奴的面具认识个小郎官,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而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出宫去酒肆跳舞助兴,简直没有什么比那个更美妙的了。只是明日一早我便要到剑阁见国师准备回人界事宜,眼下是不能再出神宫胡闹了,再者我的双足已废,也断断不可能再舞了。
我一路飞去,脚下翠竹苍梧,深深郁郁,沙沙若潮声在风中涌动,起伏如海波翻滚。直到看到那个被青葱山林包围又缀满星光的湖泊,才随灭魂一起缓缓降落。
站到岸边,灭魂在旁悬空着,似乎跟我一起看着眼前如梦如幻的琥珀川。晚空令人沉醉,绮丽的灯火和着闪亮的星辰落在湖泊上,水汽萦绕在上空,升腾出氤氲之感。
我恍然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从前一定也经历过此时此刻,只是我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如果星辰都坠落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呢?”我轻轻叹问。
然而这样深远的问话换来了身后一个男子声音凌然的回答:“还有你和我,与日月同在……”
我猛然一回头,“是谁?谁在那儿!”
身后林间有一个隐隐绰绰的男子人影,穿着竹叶青直身,头戴紫金冠,蒙着黑色纱面,看不清楚到底是谁。
是他,是我前几日在万福宫偏殿时看到的那个有些熟悉却忍不住到底是谁的身影。我同他对峙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从我出了藏鸦别馆后就跟了我很久,究竟是什么来历?有什么企图?
我又喂了一声,“你到底是谁,有话同我说么?”
那个人没有说话,空中却隐隐传来他的声音,仿佛贯彻四方:“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老何惧?死何苦?情为何物?轮回何在?苍生何辜?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生与死重叠,终点与起点重叠。一切终归湮灭,如镜像倒影……”
我疑惑地皱起眉,有些警觉起来,这个人的衣着打扮看上去不像是个屈居人下的,莫非是哪位我不知名的仙人么?
“你到底是谁,说的是什么?”我朝他晃了晃手,“可别再跟着我了,看见我的拳头了么?”压低了嗓音警告,“硬得很呢!”
他抱胸观望,有些邪气的味道。
到底是谁呢,这神宫中除了国师和妙风仙子,其他仙人除了通报很难进来,不知道这个神神秘秘的仙人又是谁?
难道是阏川郎在开我玩笑!
他又在空中开始传话起来:“如果星辰都坠落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呢?你在百年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百年前,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呢,我不认识你,你这样鬼鬼祟祟的在神宫里干什么?”
他吃吃地笑起来,伸出手向我一动,指尖一点白色的光直入我眉心,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在我身体里乱冲。从体内开始,然后蔓延至四肢百骸,热腾腾的仿佛整个人都要焚烧起来。
我整个人的周身也开始散发出一层月白色的光晕,翠绿的莲叶身发出清脆的破碎声,身体表面丰盈起来,肤色还原成一开始的白皙透明,然后身子一点点长高,如缎的头发倾泻而下,慢慢变长,手指分开,双足露出,而且不是之前被真岚巫女下令削去的残足,一双完美的脚重新在我身体里长出。
光雾散尽,我站定在湖岸边,飘飞的长发缓缓下落,垂顺如银河落九天。轻烟袅袅,雪白仙裙包围身体,璎珞流苏,环佩叮铃。
我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心里沸腾地如滚水一样。岸边清澈平静的湖水照出我原本的面目,馥郁靡丽,犹如欲开未开的花盏。
“我,我竟然变回人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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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枯荣生死5
男子从旁边走过来,看着我轻轻一笑:“荷叶重变美人,难道你不谢谢我?”
我更加警觉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这样蒙着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