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父皇曾想让我和亲北魏，以此换取西凉数十年的平安。没想到如今身在中天，连我一向看重的师父也希望我能联姻东海……
我缓缓磕了一个头，淡然地抬首道：“师父，弟子能单独跟您说几句话吗？”
他点头，掌教率先起身，与众仙一起利落地从万福宫内退出去，只有寒洲临别前回头看了一眼我，说不出的复杂心意。
等众仙一走，偌大的万福宫，就只剩下了我们师徒两人。
殿外的琼花清香飘进来，幽幽淡淡弥漫在空气里。
我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师父面前，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问：“师父，您觉得，三太子如何？”
师父面色平静，只是简单的两个字，“甚好。”
“如果弟子嫁入东海，是不是对中天更为有利？”
他坦诚道：“是。”
我心下一阵绞痛，师父应该是希望我嫁出去的吧？却依旧忍着痛，努力牵扯出一个淡然的笑容，“那三太子要提亲的事，是不是早就跟师父说过？”
“不错，在你还身处白寒潭之时，他便跟为师提过。”
我又问：“那么，当时师父同意了吗？”
“没有，为师想等你出来后再问你的意见……阿墨，五年前你在为师面前曾说过你爱慕三太子，如今为师还想再听听你的回答。如果你依然是同样的答案，为师总会让你如愿，不会将你禁锢在神宫的。”
我忍着眼眶里的泪，点点头，轻声细语的说：“师父，能否容弟子回去再好好想一想？”
“好。”依旧是平淡无波澜的声音。
我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万福宫。
我故意避开三太子，御剑飞回神宫，独自坐在琥珀川畔。
天色过了暮晚时分，我仰头凝望着漆黑如墨的天和地，缓缓闭上眼睛，空气中的清甜味道直入胸臆。
周匝安静，只有微微的晚风。
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流水淙淙，忍不住随手抓些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掷入水中，眼见激荡起小小水花，却再无半分欢愉的开心。
远处三重禁外飘来仙人的歌声，像是细微低婉的情歌，又像是西凉男儿给自己心爱的姑娘说自己的心里话。琥珀川的草丛里飞起几只萤火虫，恍若一颗颗飘渺的流星，一点点闪烁在清凉的夜色里。湖那边的旱地里也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欢声笑语都像是隔了一重天。
我静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身后传处的草丛中似有什么悉悉索索的声音。偏过头看，视线茫然落在一处空地上，水面倒映的月光微微摇曳，照亮了葱郁的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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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回 重返西凉3
此时，一个犄角探出来，很威武的分叉和走势，看样子是头成年的雄鹿。我定着眼看，那鹿似乎有点害羞，腾挪得极缓慢。起先是角，然后是鼻子，从阴暗处一点一点走进我的视野，到最后露出全身来，和平常的鹿不同，角尤其大，四肢匀停健壮，长得非常漂亮。
它到了光亮处，快速对着我摇动尾巴。我对它没有印象，神宫里的鹿太多了，有的很爱凑热闹，比如娑罗……我略怔了下，难道这是娑罗？我离开神宫去白寒潭时它的鹿角才长了几寸长，这么久没见，竟一下子长大了！
我站了起来，“呆头？”
它起先很哀怨地望着我，听到我唤它，顿时有了力量，猛地从后面冲出来，鹿角顶在一旁的榕树上，咚地一声响。
我像遇见老友一样，蓦然间热泪盈眶，一下抱住它的脖子，喃喃道：“好娑罗，这么快，长成大人了！”我不停抚地摸它的皮毛，它颐养得好，水头比我足，触手很滑溜。我捧住它的脸，同它对了对鼻子，“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是从哪里得了消息吗？”
它不会说话，只是眼泪汪汪看着我，看得我很羞愧，便只能欺骗道：“我回去了自己的故国，带上你有诸多不便。你不是骆驼，不能在沙漠里生活，所以把你留在神宫是为你好。”我喜滋滋地拍拍它的脑袋，“可现在，你长得多好看，角也长得俊俏。”
它听明白了，趾高气扬地在我面前转了两圈。为了显示自己很厉害，对准大榕树再次用力撞过去，把树身撞出了两个洞。
我乐意捧它，看了大力拍手，“真棒，我的犄角大英雄！”
它摇头摆尾蹭过来，绕着我打转。我蹲下抱它，它还和以前一样，鼻子往我衣领间拱，然后摇摇欲坠，一副要晕倒的样子。
我不由嗤笑，有其主必有其鹿，娑罗的脾气和从前的师父很像，一样爱显摆，可是想起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我轻轻放开它，从手中幻化出一管竹萧，箫管斜斜地垂下，搁在唇边缓缓地吹起一支清淡的歌谣，回**丽，悲凉的曲调在暗夜里只让我自己觉得无边孤寂。
周围很暗，所有的景物都融在沉沉的夜色里，只有淡淡的花香氤氲着。好在今晚月色明亮，月光下水波潋滟，有种难得的宁静。有风拂起，白色的裙裾轻飘飘的吹起，在风里如烟似雾。
明月之下，水波之上，箫声低而徘徊，千折百转，在夜风里缭绕不去。
我一遍又一遍地吹着，幸好这琥珀川没有华丽的灯火，喧哗的人声，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有月色缭绕，伴着暗夜中的一转一折，动人心弦。
唇边一支曲子吹完，我静静地拣起几颗小石子丢进湖里，看湖面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回身准备再拣的时候，娑罗已经不在身边了，却瞥见一双黑色的锦靴就落在我身后的不远处，我被吓了一跳，直直地抬头去看鞋子的主人。借着隐隐的灯火光，我才看清他的容貌。
“师父……”
四下无人，我慌忙起身按礼问安，却因为起的太急，一阵晕眩袭来，蓦然腿软歪在草丛里。
师父飞快地往前一步抬手一拉，稳稳地将我扶起站直，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并没松开，反而紧箍了一下。
五年的光阴，像是隔了万重的山河。师父，是不是不管我今日做什么选择，我们之间的距离都会像暌违多年的时光，越走越远？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放开了我。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我淡淡道：“弟子喜欢琥珀川的安静，所以不着急回去。”
他点了点头，“晚上风凉，阿墨，你应该再多穿一点。”
“有师父送我的鲛珠，戴在身上，弟子不冷。”
“那就好。”
我微微抬头，柔软的月光下，师父光华圣洁的身影愈发不可捉摸。
即使我不顾掌教、九仙和三太子的意愿，执意留在神宫，我和师父之间的距离也不会再回到从前的吧？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一切都不会再是从前。
我苦涩地微笑了一下，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忽然轻声开口：“师父，你还能再背阿墨一次吗？像从前一样，就一次。”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但仍然温和开口：“好。”
他背对过我，蹲下来，示意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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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回 重返西凉4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趴到他的背上。
师父的背还是那么宽广，坚硬，白色的衣衫上散发着淡淡的杜衡香气，飘入我的鼻端。
我闭上眼，细细地闻着，将头靠在他身上。
……
“五年了，弟子长大了，现在一定比从前还重了吧？”
月光倾洒下来，师父背着我，缓步走在琥珀川的岸边，“没有，阿墨和从前的时候加起来，都比空气还轻……”
我浅浅笑了一下，慢慢道：“是啊，弟子的骨殖本来就与旁人不同。”
“所以，你以后应该像在人间的正常的人一样，多吃点东西。”
我点头道：“弟子知道，弟子也希望师父多外出走走，不要总闷在九重塔中。”
“好。”
夜风沉醉，幽暗的林间又不知名的鸟婉转轻啼。师父紧紧背着我，走在月光里，我心中一片柔顺，侧首趴在他背上，顺从地被他背着走，一直从东走到西。
转头看着波光粼粼的琥珀川。湖的对岸，那个娇柔清灵的阿墨在挥手向我微笑，而我与她，永隔一川水。
我突然间觉得刻骨的悲凉，低声道：“……师父，如果以后弟子不在中天了，你还会认弟子为徒弟吗？”
他背着我的手微微僵硬了一下，好半会儿才道：“会，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徒弟。”
唯一，师父竟然说唯一……
“无论到哪里吗？”
他认真道：“无论到哪里。”
我强忍住心头的酸涩，任由着师父慢慢从琥珀川的东边背到西边，眼泪从眼角微微滚落。
月光下，河岸宽阔，静水流深，一派安谧。
“师父，给弟子半年的时间吧，半年之后，弟子会选择和三太子去东海的。这样，无论对师父也好，还是对中天，都好。”
师父一凛，不由松了手劲，我从他背后落了下来。
他转过身俯视着我，叹息了一声，“阿墨，白寒潭的五年……你是不是在怪为师？”
我盈盈站在他身边，摇摇头道：“不，弟子从来没有。只是这一次，弟子不能跟随着师父在神宫一起走下去了，弟子要选择一条不同的路……”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难以揣测，“不同的路？那为什么要半年呢，一直待在神宫不好吗？”
“好，很好……”我顿了一下，“弟子喜欢神宫，只是弟子想用那半年的时间了却自己的一桩心愿……”
“阿墨，你有什么心愿？”
我淡淡笑了一下，“师父，以后吧，等以后阿墨再告诉你，好吗？现在还不行。”
“以后？”他微微沉吟。
“是啊，以后。所以还请师父代为转告三太子，”我涩涩开口，握紧手中攥着的那两粒药丸，“半年之后阿墨会如约嫁给他的。”
师父没有再说话，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看着我，极其平静地看着我。
我心中痛如刀绞，抬头与他对视。意念一动，整个琥珀川瞬间在我的意念下立时静止。
晚风不再拂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飞鸟停在半空，水雾弥漫在天地之间，露珠正好停在落下草叶的那一刻……
师父也站在我面前，静止地看着我。
万物刹那又永恒。
我的眼泪簌簌掉落下来，伸出手抚在师父的面颊上，在一切静止的时空。
“师父，阿墨要走了，虽然心里千千万万个舍不得，但阿墨必须要走。师父你要多保重，不要原谅阿墨，不要原谅我……”我哽咽着看着月色下静止在我面前的国师，他依然如我第一眼看到他时那么清越从容，超绝于尘世之外。
这是我第一次敢在师父面前使用这种万物静止的术法，而师父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今日对他说过些什么。此去一别，恐难再见，即便有一日真的嫁给寒洲，我也不可能再做他的徒弟，陪他待在神宫淡云流水渡此生。
我上前轻轻抱住他，泪流满面，“琥珀川横贯神宫东西，师父一直往东边走就会回到之前我们待过的那条小河，还有荷塘，但是阿墨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所以师父，从今往后，你东我西，绝对……绝对不要再重逢了！”
我转身往后大步离开，心中意念所动，一切静止归于虚空，万物都重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飞鸟啼叫着飞过晚空，扑腾腾越飞越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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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回 重返西凉5
“九天覆，四级裂，香脱骨，门户开。破军、十巫，速来见我！”回到寝殿，我将血滴在脱骨香上，用力在空中画下一个符咒。
不多久，两道灰黑色烟雾从天而降，进入我的殿中。
“姑娘想必已经做好选择了吧？”十巫的脸隐在黑色风帽之后，低声问我。
我点点头，提将自己的八字写在符纸上，靠近烛火燃烧成灰，和水吞下黑色药丸。然后看着他们俩，一字一句道：“去给你们教主复命吧，我答应了！”
“属下领命，即刻就去！”
我看到他们的身影立时远去，慢慢推开窗去看。
神宫上方，夜空中与我对应的紫星此时隐隐变得明亮起来，紫光大作，照耀整个九霄城，然后慢慢的，发出最后粲然到极致的亮光，挽成一个弧度，从九天划破长空，瞬息陨落。
玉璧陨灭，等同于我在中天的寂灭，往后就不会再有阿墨的存在，想必此刻所有仙人都能看的到吧。
……
我喃喃道：“如果连星辰都**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呢？”
魏无忌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当然还有你和我，与日月同在……”这样深远的回答恍若从前身处在琥珀川畔，也是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
我苦笑一声，再见了，师父。
最后看了一眼耸立在神宫中的九重塔，我和魏无忌瞬间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殿中。
……
又一阵沙风过去，漫漫的大漠无声无息地延展着，无边无际。
被沙暴惊散的驼队慢慢聚拢回来，但是骆驼背上大都已经空空荡荡。落满了黄沙的革囊沉甸甸地拍击着驼背，不时有茶砖和缎匹从囊中散落，凌乱丢了一地，随即被风沙掩埋。货物的主人们大都已经同样被埋葬在厚厚的黄沙之下，瞬息万变的大漠如同吸收一滴水珠般悄无声息地吸收了那些商贾旅人的性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沙风猎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捂紧了障面，慢慢地小步走着，身后跟着同样蒙着障面的魏无忌。沙子顺着长发唰唰滑落，漏入我的衣饰中。
从前我往来奔走于西凉和碎叶城，出入戈壁大漠，在半途上看到过很多旅人的尸骸——其中多半就是因为焦渴而死去。活活渴死的人们保持着死前痛苦的表情，睁着的眼睛看着上苍，嘴唇干裂，皮肤干燥而薄脆，宛如风化的羊皮纸。不多久，那些尸体的血液和肌肉就会被各种动物争夺殆尽，只余下蜥蜴和爬虫在空洞的尸骸间隙中舔着残渣。
——如果我那样倒地死去，还有谁会认得出这个是西凉最受**爱的九公主，酒泉郡闻名遐迩的舞姬？
羌笛陇头吟，胡舞龟兹曲，假面饰金银，盛装摇珠玉。
马在沙漠里难以维持长途奔波，只好换成了骆驼。不过能回到我熟悉的地方，即使以后无法再使用术法，心情依然很好。
烈日继续透过黄蒙蒙的空气射下来，将大漠上的一切灼烤。
我已经很久没有唱歌了，今天是十五，便仰天直着嗓子嚎起来：“……葡萄藤又抽出嫩芽酸酸，傻傻的斡哥岱翻过小山，去寻找他的古丽塔娜。青青的山坡银白色的小路，曾经走过两个少年，将来他们都要老去，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并肩在一起……”
我唱了**的歌，魏无忌听着我的荒腔野调，在身后轻笑，似乎很是入味。等太阳高悬九天的时候，我们正走在一处沙丘的脊背上。我勒住驼绳向远处看，向东一片的土墩和山包正沐浴在艳阳里，那种赤红的龙盘虎踞的景象太壮观，看得我心头栗然。
“你是不打算回去了吧？昨夜你的命星陨灭，中天震惊，所有人都以为你魂飞魄散了……”身后的人慢慢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管眼下师父是否相信我真的陨灭，但至少，他确实已经感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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