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怔,径直走进去,门啪地一声合上,留着那狭长的影子融在乌沉沉的黑暗里,化了。
熟悉的榻,熟悉的书案,熟悉的陈设……什么都没有变。
连那本《天玄剑谱》也一如既往地搁置在殿中的梁上,分毫都没有移动。
我呆呆地伫立在门边,仿佛看见五年前的阿墨就在殿里飞身而起,躺到梁上,一袭白衣如雪垂下,双手举着剑谱认真地翻阅。那个时候,她看上去那么娇柔清灵,明亮的双眸里甚至有着天真且妩媚的笑意。
然后,同样一袭白衣的师父推门进来,仰头看到梁上的她,眼中带笑,却故意斥她:“好端端一个姑娘,为何要学人做梁上君子?你坐到书案这来,在上面看书像什么样子!”
她转过头看到他,嫣然一笑,道:“师父,这里最高,对不对?好东西一般要放在最高的地方,这样别人就够不着了,我就喜欢在这里偷偷看!”
“你这是胡闹!”
她满不在乎地笑笑,撒娇道:“师父,你就让阿墨待在这里吧,我最喜欢这里了!”
然后师父飞跃而上,将在梁上的她一把抱下来,飞旋着落到地上,道:“不像话。拿上你的灭魂剑站到外面去,为师今天要看你的那招‘海阔山遥’,如果练不好,接下去的一个月都不准出神宫!”
“啊?师父,你一定是跟阿墨开玩笑的,对不对,对不对……”
……
我浑身没来由地一阵颤抖,突然听见自己心脏停止的声音,像是一块冰碎开一道缝,甚至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脸,她的笑,活泼而纯净,像春风一样茸茸暖暖,说不出的打动人心。可在如今的我眼里,却仿佛一柄利剑戳入心底。
我急急退了一步,痛苦地捂住额头。
师父,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是谁?我真的是阿墨吗?不,我不是,我是一个怪物,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殿中,一头倒在榻上,紧缩成一团。好软,这么厚暖的被子……我很久没有躺过了。闭上眼,却睡不着,头痛欲裂。
心下疼痛如刀绞,更多的是茫然。我还没做好,接下来与师父相处的准备,因为我再也不能像那样,在他面前没心没肺地笑了。
枕头是菊花茶渣填的,闻上去有股苦涩的香味,我深深嗅着,缓慢睁开了眼睛,是了,这是师父喜欢的味道……他和我提到过,以前他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可我的恐惧,师父永远都不会知道。
在白寒潭的时候我苦苦煎熬,总盼望着自己能快点儿离开那座活死人墓,真的出来了,我倒不知道自己该盼些什么,想些什么了。
如果……
如果一切可以回到五年前……
眼角一热,眼泪分别从脸颊两侧无声流下,化成珍珠滚落到枕头旁。
……
一只大手轻轻抚上我的额,一道掌力而过,身上**粘在一起的衣衫瞬间变得干燥,浑身上下一股热力自丹田处腾升而起——
“是谁!”我心下一惊,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立即从榻上起身,转头去看。
“怎么是你?”我哑然看着站在眼前那一袭黑袍的男子。
时隔五年,魏无忌还是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可他的容貌却分毫未改,一如当初在敦煌城街头看到的那个样子。
“你来我寝殿做什么,难道你不怕我现在唤我师父过来么!”
魏无忌脱下斗篷上的风帽,笑得天真温柔,眼里却隐约有疯狂的暴风雨聚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瞬间变色的脸,慢吞吞说道:“五年不见,我还以为你见到我的第一眼,会问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我想到多年前刺过他的那把有毒的,便恢复平静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他慢吞吞地反问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扼住我的咽喉,将我从榻上拎起,“我在想我当初怎么没杀死你,当时我应该一箭就将你射得魂飞魄散,免得我如今舍不得。姬,潭,音!”
他说的是前世时那十二道夺魂金箭吧,我被他扼得喘不过气来,不停地挣扎着。
突然之前,他松开扼在我颈间的手,我脚下一软,跌倒在榻上。
“疯子,魏无忌,你这个疯子!”
他轻轻一笑,低下头看着我:“我是个疯子,我找了你五年,本以为你被你那无情无心的师父给秘密处死了,在冥界等了五年,等着你的魂魄来投胎,没想到现在你自己倒主动出现了。阿墨公主,你说我应该是高兴呢还是生气?”
………………………………
二十四回 脱胎换骨7
我冷道:“你的喜怒,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魏无忌,你若想杀我,就尽快动手,用不着在这里多说废话!”
“呵,我怎么会杀你,我这个疯子还要带你离开中天呢。”
“你以为我会乖乖跟着你走吗?”
他哈哈一笑,倚在墙上望着我,那笑容,简直无法形容。我背上的寒毛一下子竖起来,四处看看,无路可逃,只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他道:“是吗,如果说我要带你回你的西凉,去见你的三哥呢?如今他可是西凉的武昭王了呢,难道你这个做妹妹的一点都不好奇吗?”
“你,你说什么?”
他慢悠悠道:“我不喜欢再重复第二遍,我的话你已经听清了。”
我心下一动,“你别想骗我,我的骨殖根本没法离开中天,连我师父都做不到的事,你怎么可能做得到?”
“啧啧,这话说的,中天国师确实深不可测,但若说谁更懂生死命脉之事,又怎能及得上冥界赤鬼城的教主呢?”
我有些恼火,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从前不说,要等到现在才告诉我,你又想威胁我什么?”
他了然地点点头,笑道:“阿墨啊阿墨,你果真了解我。我从前不说,自然是未到时候,现在时机到了,我当然会允许你回你该去的地方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件事跟你要寻找龙脱不了干系,我提前如约送你回西凉,见你的三哥,见国巫女真岚,报不报仇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我只要你帮我拿到一样东西,到时候你想留在西凉还是返回中天,我都尊重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又问:“什么东西?”
“七魂骨,一种灵药,可以助我找到龙穴。你放心,它对你的师父和中天半点危害都没有,那只是我自己想要拿到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只有从不沾染人命和血腥的人才能拿到,比如你。”
我冷笑道:“所以,这又是你和我合作的另一场交易?”
“当然,你也不亏,我相信有能回到西凉的机会,你半点都不想错过。”
“魏无忌,我已领教过你的反复无常多次,你以为我会轻易地再次相信你吗?”
他轻笑一声,从怀里取出两粒东西,掷向我,慢慢道:“我指天为誓,选不选择相信那是公主你该想的事。这两粒药丸一直被我所珍藏,黑色可以助你离开中天,红色乃是解药。将你的八字写在符纸上,烧成灰和水吞下黑色药丸,这样你出走后,就算是你师父也不会再找到你。只不过一来这种药有剧毒,二来借用八字乃是逆天之行,半年之内必须服下解药,否则性命不保。”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中的两粒药丸,心中思忖,我真的有机会可以再回到西凉去了吗?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如果你决定了,召唤十巫和破军即可,到时我会陪同你一起去,否则你找不到我要的七魂骨。”
我从榻上起身,抬头看着他,认真道:“你有自信觉得我一定会听从你,跟你离开中天?魏无忌,你该知道,如今师父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我不会再忤逆他。”
他笑了一下,再道:“此事毕后,你可以选择重新返回中天,师父依然还是你的师父,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现在你应该想想从前你死前最想做的事,还有死后进入中天的初衷是什么?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说着,魏无忌的身形便在殿中化为一阵黑烟,从窗口处缭绕远去。
我远远看着他消失在神宫,心下如打鼓般跳动起来。
我死前最想做的事,进入中天后的初衷……
……国巫女真岚,打从我出生那一日起,为了西凉国母之位,你就一直想方设法除掉我和母妃,一次次在父皇身旁吹耳边风,如今你终于得偿所愿。
你设计杀我母妃,阻我三哥前程,相比你的狠毒,我甘拜下风。今日,你要我死,我便死;你要折辱我,我便让你折辱;你要我祭天,我便祭天。
我会像棉花一样柔软,让你刚硬的拳头砸不到着力之处。
但,我会在黄泉路上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的人头!我要你的人头!我要你的人头……
我缓缓收紧掌中的那两粒药丸。
………………………………
二十五回 重返西凉1
如果说我要带你回你的西凉,去见你的三哥呢?如今他可是西凉的武昭王了呢,难道你这个做妹妹的一点都不好奇吗?
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三哥……
我猛然睁开眼,从睡梦中惊醒,昨夜魏无忌的话似乎还言犹在耳。
是的,我想见三哥,我心里一直想要回到西凉见他一面,如若不是身体的骨殖与旁人不同,只怕我早已得偿所愿。可是师父呢?五年了,我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难道现在又要离他而去吗?
即使半年后我能如愿从西凉回到中天,师父还会是是我的师父吗,他仍然会接纳我吗?他和中天列仙难道不会好奇我去了哪里吗?
这是一个圆不了的谎,师父决不会同意我私自离开中天,更不会原谅我和冥界赤鬼城的辉夜教主有所牵扯的吧?
我应该怎么办?
“咚咚!”有人敲门。
我一惊,忙从榻上起身。是师父吗?
师父从来不会这么早来找我,难道,难道他知道我和魏无忌的事,所以生气了,想要重新把我关进白寒潭吗?
我微微缩了一下身子。
“咚咚!”
“阿墨,你还睡着吗,是为师。”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下榻,慢慢打开了殿门。
天色正在黎明,一阵雨后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些许杜蘅香气,吹起我的长发。但见师父白袍如雪,站在殿外。
我忙跪下准备行礼,“师父。”
他一把扶住我的手,淡淡道:“阿墨,你不必如此。”
“是。”我点点头,垂下眼问:“师父这么早找弟子,不知有何要事?”
“为师……是担心你身上的伤,所以过来看看。”
我依然垂眼道:“多谢师父牵挂,弟子已经无碍了。师父今日是不是要继续教授天玄剑法?弟子可以开始了。”
他低头看着我,道:“不着急,慢慢来就行。对了,海皇三太子在万福宫中等你,他即将准备离开中天,临走之前想再见你一面,你和为师一起去吧。”
我心下有些不解,寒洲这么早就要走了吗?还是恭顺道:“是,师父,弟子收拾好后马上就来。”
……
梳洗完毕后,我跟着师父一路御剑飞往万福宫。
等进了殿里,才发现这么早一大屋子的人都在等我。流光掌教、九仙、八大长老,还有云灭、沈询师兄,三太子就站在高台下,眼神熠熠,远远看向进入殿中的我。
师父在最高处的椅子上坐下,所有人此刻都非常严肃地看向我,我心下忐忑不安,还是拘谨地跪下行礼请安,然后不知所措地看向师父。
先开口的是流光掌教,“李宝墨,如今你已从白寒潭中受完冰刑,虽然提前了五天,但好在三太子已向列仙说明情况,未满整五年之罪,看在你已诚心受刑的份上,就此免了。“
我点点头,跪伏道:“是,弟子宝墨多谢师父和列仙的宽恕。”
流光掌教又道:“今日唤你前来,主要是三太子跟你师父提亲,希望你嫁往东海,你意下如何?”
三太子跟师父提亲,什么意思?我一愣,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冒昧失礼地问出了口,“什么?”
流光掌教索性说得更透彻,“三太子想娶你为妻,已经向你师父提亲了,你意下如何?”
我懵了,呆呆地看向师父,这事他一早就知道了吗?可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表示。
那种淡然的样子,让我一刹那觉得这五年囚禁中不断等待的意义都没有了,这是师父的意思吗?他不要我做他的徒弟了吗?我如此卑微地仰望着他,他却要将我嫁给别人……
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我看向所有在座的仙人,平静道:“弟子当初拜师时,早已吞下绝情弃爱的灵药,如今如何违背自己当初所愿答应这门亲事?”
“这个你不必担心,有灵药便自有解药。你只管说你是怎么想的吧?当然,你尽可以放心,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依然还是你师父的弟子,只不过往后就不必再回太上神宫修炼了。”
我怎么想的,我怎么想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必再回太上神宫……师父,这就是你的意思吗?
是啊,若是国师仙徒与东海海皇的继承人联姻,那么中天必然会获得东海的支持,到时魏无忌联合妖魔两道想要围攻中天自然要顾忌两方联合的势力,掌教和列仙思及此自然满心乐意,又怎么会考虑到我心里是不是真的愿意呢?
只是,现在连师父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静静地看着我,什么话都不说。难道连师父都希望我为了中天的利益而嫁往东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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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回 重返西凉2
我又道:“回仙尊的话,弟子自入中天后,骨殖便与旁人不同,一旦离开中天,便有可能魂飞魄散,东海一向并不属中天范围,弟子恐怕无法前往。”
凝光至仙笑了一声,高声道:“这个你也不必担心。三太子选了与中天接壤的星宿海一处沧浪岛,你若去那里生活,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半分影响。”
“弟子……弟子……”
此时,三太子看着我,鼓起勇气提步大步向前走了几步,掠下衣摆,对着师父从容的跪下,道:“晚辈此番前来中天,早已与父皇商议,意欲迎娶国师仙徒宝墨为妻,不知国师可愿割爱?晚辈海族寒洲愿指天盟誓,只要国师肯应允将宝墨嫁入东海,宝墨打进东海的那天起便会是未来名正言顺的海皇皇后,绝不至辱没了她,让她受半分委屈……星宿海与徽蓝海从此与中天永世交好,若有违背,天理不容!还请国师成全!”
一席话出,座上众人不由大为惊诧,议论声也隐隐起了波澜。
我面对那样的目光,再傻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不,我不想嫁给他,我想留在师父身边!我无助地看向最高处那抹白色的身影,忍不住就低低唤出了声,“师父……”
此时所有人都看着师父,都在等他的一个决定,那个人却安然地坐在上方,用思忖的目光看向我和三太子。
是不是不管多少年月,师父都永远像现在这样高不可侵,永远都如同神佛一样,在他无尘无垢的世界,不被万物惊扰。即使我是他唯一的徒弟,即使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他还是离我那么遥远。
小时候,父皇曾想让我和亲北魏,以此换取西凉数十年的平安。没想到如今身在中天,连我一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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