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道:“一切都是阿墨的不是,不该听夷湘仙子的话,乱出风头。”
“罢了,此事就此打住吧,帝姬今日也回仙界了。不过,你跳得很好,也算是给为师长脸。”
我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国师提了袍子很勉强地在榻沿坐下,又道:“好了,别乱动。昨夜你在天元大殿跪接信物时,为师见你手上有伤,让我看看伤口。为师带了好药来,敷上就不痛了。”
他弯下腰来看我的手,捏了捏我的手指正打算取药, 我哎了声道:“师父,要不我还是请阏川郎来看吧!”
他皱了皱眉不悦,道:“阏川郎沾花惹草的手难道比为师干净?真是不识抬举,这天底下几个人能有你这样福气,你还挑三拣四,分明是想惹师父生气!”
国师似乎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我却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师父,徒儿没事……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阿墨怎能劳烦您呢?”
他淡淡道:“不劳烦也劳烦了,既然我是你师父,自然有义务照顾好你。”说着,他又瞥我一眼,“伤是怎么来的?”
我嗯了一声,眼睛看到别的地方去,“也没,没什么,只是反弹琵琶的时候不小心伤了。”
“伤到手骨差点尽碎?阿墨,你是在打量着匡为师,认为为师智商很低么?”
我忙摇摇头,道:“不,不敢。”
他拔开药瓶上的塞子匀匀替我撒上一层,黄褐色的粉末落在指骨上,我嘶地一声吸了口凉气。
国师忙停下问我,“很疼么?”
其实问了也是白问,我当然很疼,只是国师这样放在心上,我哪还有再抱怨的理,摇摇头道:“没关系,师父,我忍得住。”
说起伤口,国师带来的药很好,刚用上腌渍一样疼得我差点没嚎叫,现在痛劲过了,隐约有些凉意,不再是烈烈的烧灼了。我松散地长出一口气,问:“师父,这药能加快伤口愈合么?”
他踱到矮桌旁坐了下来,含含糊糊道:“应该可以吧!功效还没试过,待你用完就知道了。”
我起先很感激他,但发现国师拿我来试药,热情顿时消退了一半。似乎已经和他过了客套的阶段了,开始嘟嘟囔囔抱怨,“师父用的是什么方子?万一有毒怎么办?万一留疤怎么办?”
他一听他的药遭我嫌弃,立刻拉下了一张脸,“为师连夜为你制的药,你没有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怀疑会不会有毒?早知道往里面加二两曼陀罗,先把你药倒了再说。”
原来师父为我的伤忙了大半夜,我咧着嘴对他笑,“我误会了师父的一片好意,师父别放在心上,阿墨给您赔罪。”
他骄傲的毛病从来没有减退过,神情既愤怒又失望,“为师清修已久,难得有兴致管你这些杂事,好心倒被你当成驴肝肺了。念你有伤在身,也许还影响了脑子,不同你一般见识。你好生修养吧,为师回塔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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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星象怪境3
我忙挽留他,一叠声说:“师父千万别生气啊,千错万错都是阿墨的错!”
一股骄傲的味道从他浑身上下乃至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还算留情面,他脚下顿住了,但脖子不转动,只拿眼梢瞥她,“怎么?还有事?”
我歪头问他:“师父,阿墨心里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决定收我为徒呢?中天那么多修仙的弟子,阿墨却除了御剑飞行什么都不会。师父愿意收阿墨为徒是因为比较喜欢我的原因么?”
国师诧异地回过身,原本白净的面孔隐隐泛出青灰来,“可真会给自己长脸,你有哪一点值得本座喜欢吗?为师早就同你说过,你和娑罗是一样的,区别只在娑罗不会说话,而你会。你没见娑罗多喜欢你吗,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共同点,它为什么独独和你交好?”
我垂死挣扎,“可是师父也说了啊,让我不要同它走得太近,免得它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鹿。”
国师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拂了拂袖,道:“反正你只要明白一点,在为师眼里你和娑罗一样就可以了。”
我忽然万念俱灰,手上又剧烈地一阵痛,不敢太激动,怕崩裂了伤口,只得自己安抚自己,说不要紧,师父只是太骄傲,口是心非不敢承认罢了,哼!
也因为打了这个岔,他倒是没走,和我眈眈互瞪起来。我瞪人的功夫差了点,没多久就败下阵来,于是换了个招数道:“我渴了。”
国师听了别过脸,“和为师有什么相干?”
“眼下我不能用用手,能否麻烦师父?。”我献媚地笑了笑。
他打扫了一下喉咙,提着袍角踱过去,看了看桌上的小火炉,还好窝着炭,水是热的。他牵着袖子提起茶吊,往杯子里注上一点水,仔仔细细把茶具清洗了一遍。我舔了舔唇,直觉口干舌燥。
其实杯盏一直在用,不会脏到哪里去,师父太精细了,可是细节太注重,速度明显就要减慢,我没敢发表意见,怕惹恼了他,说不定扔下东西就走了。我渴是一方面,其实更重要的是想留住他,哪怕被他口头上打压两句,至少心里还是踏实的。
好不容易国师把茶盏端过来,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随手往前递了递。我抬眼看他,表示自己的手够不着嘴,他会意后挑起了眉,“你的意思是……为师还得喂你?”
“师父没有给娑罗喂过水吗?”我有点自暴自弃了,“师父既然把我当娑罗,喂一回水应该没什么。”
国师想了想也是,蹲到我面前,小心翼翼把杯沿贴在我唇上。
“喝吧,不够的话为师再给你倒。”
我咕噜咕噜大喝了几口,道:“够了,够了。”
国师面沉似水,“你喝够就行,为师也要回去了。”说着,他把袍角哗啦往下一砸就要走,因为漂亮的衣摆沾染到了尘土,又很郁结地提起来拍了拍。
我醒醒眼睛,问:“师父这么快就要回去?不再坐一会儿吗?”
他回头道,“我在药里加了几味奇香,可能会想睡。不过如果不出意外,愈合后不会留疤。但也不敢断定,隔几日观察一下吧,若势头不对,还可以趁早调整方子。”
我唔了声,难怪人有点不精神,“是,阿墨多谢师父了。”
“好了,这两日就在殿中休息吧,把你的手伤养好。你要学什么,为师自会再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天色还早,说了半天话有点累了,便伏在枕头上昏昏欲睡起来。刚要阖眼,师父又端着水杯在我嘴唇上,没好气地说:“喝了再睡。”
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管叼着杯沿使劲地嘬,国师喂完了替我掖掖被角,缓步走了出去。
有了师父和三太子的药,再加上弱水托人送来的药汤,我的手到第二天夜里就完全好了,脱下纱布把手洗干净,怎么看都比以前好用,连我五岁时候淘气摔下王宫台阶的旧伤疤都没了。
我这个人一有空就闲不下来,独自在殿里看了会儿师父送的卷轴画,再看了看母后和三哥的笑颜,就准备出门去找阏川郎。
已经有好几日都没见到他和询哥哥,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云灭哥哥近日倒是忙得厉害,眼看妖界的阴阳法王来作客的日子近了,殿宇的安排、宝物的分配都还没弄好,精力充沛如他,也忙得像只没头苍蝇,委实没空出来话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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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星象怪境4
夜色迷蒙,北斗高高悬挂在天宇,七颗星辰凛冽错落,直指苍茫天地的北方。我御剑飞行出了神宫,也许是因为我如今成为了国师的徒弟,现下出入神宫结界倒是畅通无阻。颂剑阁地处三重禁的南方,因为地势的原因,终日阴凉。灯火辉煌下,底下那大片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绮妍的颜色衬着月色,更加如火如荼。
我从灭魂剑上一跃而下,颂剑阁外并未有仙人出入,万籁俱静的样子。等飞得更高些后,高耸入云的顶端殿宇上,有灯火明灭涌动,在火红的凤凰花上投下一片黑暗的阴影。我轻轻地一边唤着阏川的名字,一边拂开重重地帷幔,殿宇中空无一人。空旷偌大的屋子,往外看只有漆黑如墨的天和地,以及坠下的星辰光影幽幽显现。
我朝四周打量了一番,想着阏川郎到底住哪间寝殿,却听殿宇更高处的挑檐上恍若有说话的声音,便慢慢走近窗前抬头去看。
薄云从南方的空寂山缓缓吹来,隐隐笼罩了北斗。北斗上的七颗星本是暗淡的。此时被这如薄云般若有若无的虚幻星辰轻轻吹过,那七星竟奇迹一般开始缓缓地旋转起来。
“师父,那是――”阏川郎静静吸了一口气,眼眸里,有兵刃的冷光如水一闪。
“九渊星云,是死亡的象征。”风涯上仙的声音在静夜的清冷中突兀地响起。
我转头一看,天穹之末,当九渊缓缓吹过北斗,如奇迹一般,斗勺上的七星开始缓缓地明亮起来。
自古“高山须认星峰起,平地龙行别有名。峰以星名取其类,星辰下照山成形”。北斗七星和其伴星即贪狼、武曲、巨门、文曲、破军、禄存、廉贞、左辅、右弼。其中,贪狼、武曲、巨门、左辅和右弼是吉星;文曲、破军、廉贞、禄存是为凶星,统称为“五吉四凶”,也叫九星行龙。
此时,苍穹之上以北极为轴,斗勺忽的倒转――明亮的七颗星辰光亮如灯火一般明灭开来,从贪狼、巨门、禄存、到文曲、廉贞……一颗接着一颗,明暗幻化起来。最终,又一颗一颗暗淡熄灭。当武曲也熄灭后,北斗末端空缺的那个位置上,第七星却忽然缓缓明亮起来!
“那不是破军么?”幽幽夜色里,除了风涯上仙和阏川郎外,出现了白薇天仙和夔江长老的身影。
风涯上仙轻轻一笑,低沉说:“六十年一度,白薇,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颗星辰最明亮的时候吧。他们,终是要来了。”
北斗第七星破军,是杀破狼星系中变数最大的一颗星,意味着杀戮和毁灭。
“神啊!”须发苍白的夔江长老狂呼着奔下颂剑阁的螺旋形台阶,灰色的衣袍翻飞声猎猎作响,几度在高高的石阶上跌倒――
“破军!破军出现了!”
“赤鬼城教主辉夜卷土重来,亡者复生,妖魔当道,百鬼夜行,天下要大乱了……要大乱了!”
“得快去禀告国师啊!”
我莫名地看着,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难道星象也可以预示灾祸吗?
一线皎洁的月光穿过重重帘幕,照射在白薇天仙美丽空茫的眼睛上,隐隐闪烁着幽幽的光芒。远方天穹之上,天狼星已经变成了暗赤色,那寂寞的冷光幽然乍现,仿佛暗示着苍穹下的鲜血流怖。
“天狼脱控,乱离必起。是不祥的人在接近中天吧?”
黑夜里更漏迢迢,微微传来白薇天仙的一阵叹息:“这一次,中天恐怕躲不过了。”
风涯上仙本是一言不发,此时终于低沉开口:“我们得赶紧找国师商议,只怕中天列仙、众弟子和仙界都要准备好重戈!”
“可若是冥界赤鬼城和妖魔两界相互勾结,重戈只能是以卵击石。”白薇轻言道。
风涯道:“那……你又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主意?”
白薇天仙的气息在夜风里轻柔浮动,“中天自古就有‘寻得桃源好避秦’的传说,千百年来,妖、冥、魔三界对我们的领地垂涎已久,然而因惧国师守卫中天之力未能得偿所愿。如今,国师渡劫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便开始同流合污,唤醒破军,妄图占领中天,并借由中天上空的仙门进入神界,打的主意可不小。我只怕,他们根本不会怕我们的重戈。”
“那么――”
“我们要赶紧和国师商议,为今之计,除了仙界的帮助外,我们只有――联合海族鲛人!”
风涯上仙昏黄的脸上是不可思议的表情,“鲛人?你疯了吗?那些都是该死的贪得无厌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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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星象怪境5
“宿命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虎狼相斗,只得请狐狸来帮忙;狼走后,势必让野熊来赶走狐狸。目前只有这样,中天才有活路。国师虽然法力深不可测,但现在正是渡九劫的关键时期,到底不能以一人之力抵抗三界之侵犯,我们必须做足准备。上仙,想必你也不愿让国师手上的圣戒落入那些远行者的手里罢。况且魔界大地已然开始蠢蠢欲动,连南方空寂山的血族都要为之一争。所以,只有联合鲛人来对抗他们了。而且――鲛人从东海来到这里的速度是最快的。”
风涯上仙抬头仰望天宇,像是深深陷入遥远的回忆之中,慢慢道:“是啊,国师手上的圣戒,可谓无价之宝,天下只唯有一枚。除此之外,圣戒还是一枚珐琅钥匙,可以开启月之河水下的另一座城市――无影城。
八百年前,魔界与中天的战争频频触发,国师为了抵御魔界的进攻,保护中天列仙,听从流光掌教的谏言,动用最纯粹的念力在月之河水下,建立了一个如同“镜像”的都城。
月之河绵延万里,水下的无影城却是虚无缥缈的所在,那一座“空无”的城,是与水面以上完全不同的世界。因为碧落泉和黄泉同出月之河水,所以百年前无影城刚一落成,国师便用封印关闭了魔界的圣湖和无影城之间的通道。那枚圣戒也一直在国师手上保护,他叮嘱过,除非末日来临,切不可随便打开那座城。
百年来,中天历经了多次大灾大难,也曾几次濒临灭亡的边缘,然而列仙们无一例外都死咬牙苦苦支撑着死战,并不是因为不想打开无影城,而是一旦打开这无影城,那么魔界圣湖的通道封印也会慢慢被打开,到时候,妖、魔、冥三界皆可通过圣湖通道长驱直入中天。换言之,届时的中天将永不复存在,六界平衡的平衡也会被打破,若他们再攻入神界,那么,日月同陨,天地倾覆,这世上便再无人与仙。
最近百年来,冥界的铁骑屡次想要踏平中天夺回圣戒,但因教主辉夜被国师打入魔界圣湖,终不能果。如今,他们终于要联合妖魔两界来一同讨伐中天。连空寂山的血族都要为之一争……”
风涯上仙似乎回想起了什么,那遥远回忆的血腥气息,似乎仍旧回转在这苍茫的夜色之中。
“如果无影城打开,难道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魔界圣湖的通道打开吗?”
“没有,通道必定会打开。魔界圣湖中充满嗜人血骨的恶灵,若想去除那些进入通道的恶灵,唯一的方法就是国师将自己整个身体全部投入湖中净化恶灵,并重新封印,这样才有可能关闭通道,阻止鬼魔的侵入。”
白薇又问:“原来是这样。那神界不是还有这世间最后一条龙吗?若有它的守卫,只怕他们也无法轻易进入吧?”
风涯摇摇头,道:“那条龙究竟是不是在神界,现在谁都无法保证,连国师都没办法确认。为了维护六界的平衡,即使是中天众仙,都不可打破平衡进入仙门,所以,一切仍都是未知之数。”
阏川郎倒吸一口冷气,点了点头,嘴唇微微翕合:“白薇天仙言之有理,我们的邻居饿肚子的话,我们也就得小心自己的粮仓。或许,一个将要淹死的人,连一棵水草都不会放过吧。”
白薇颔首,从洁白的衣袍中伸出双手,手指轻轻一错,一团幽幽的白色火焰从指间燃起,转瞬幻化成一只小小的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