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非遗冷眼看着站在角落默不作声的陈寒青,微怒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之所以问这样的问题,是因为穆非遗也发现了神鼎重量的巨大变化,从始至终,神鼎都在陈寒青手里,自然是要拿他是问。
陈寒青抬起头,看到乐大人同样满目疑虑地看着自己,心中很不是滋味,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不记得了。”
穆非遗满是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乐保元适时转移话题:“不管如何,神鼎已经安然出土,明日便可以禀报陛下。只是老夫不明白为何西凉隐者会突然出现,而且时机恰好,神鼎出土之处根本没道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传到绥浅斯的耳朵里。”
穆非遗闻言面色严肃,说道:“乐大人,今日西凉动作恐怕会是一个大的隐患,毕竟九鼎只出土其一,以后若是各鼎露光,只怕会引来一番腥风血雨。而且,九鼎虽然被世间誉为神物,但到底神在何处,根本无人能够说清楚,西凉又为何会如此大动干戈?莫不是他们已经知晓了九鼎的秘密?”
乐保元身子一震,苍老的脸上变得很是忧虑,问道:“穆公子,你先前去追那西凉隐者的统领守宫,可有收获?”
穆非遗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摇头道:“守宫身法诡谲多段,让他给逃了。”
乐保元叹了一口气,道:“还要劳烦穆公子守护神鼎一晚。”
穆非遗淡然道:“应该的。”
乐保元欲离去,出帐之前轻声道:“陈寒青,你随老夫出来。”
帐外空气要比里面冻上几分,陈寒青呼出一口白雾,然后忽然跪倒在地,难过道:“大人,小的对您不住,闯下如此大祸。”
乐保元抬头看着夜空,满天风沙遮掩,没有半点星空可见,他回过身,低身扶起眼前可怜少年,自责道:“错不在你,而在于我。若老夫不执意请你出楼帮忙,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但,你扛鼎出陵,又杀了那帮西凉隐者,这些都是大功绩,即便祸害了胡大他们也是小罪不抵大功,不必要如此内疚罪责自己。”
陈寒青低头不语,心中则是更加难过。杀了这么多人,再大的功绩又有何用?满手的鲜血,单单一句小罪不抵大功就能洗净吗?
陈寒青心中说不出来的痛苦,就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生不如死。
乐保元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瓶药物,递给了陈寒青,说道:“这瓶是宫内御药三元丹,对于大小内伤俱有很强的疗效,世间难寻。先前胡大被你重伤,你将这药拿去给他与他好好说说。”
陈寒青接过三元丹,知道乐大人的良苦用心,心中一阵感激,点头应下。
怀着忐忑不定的心思来到军帐之外,陈寒青犹豫了很长时间,手中的三元丹已经被他握得满是汗水,最终一咬牙,掀帐走了进去。
帐内坐着四人,胡大、赵二、齐七,还有那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怖遭遇中缓过来的梁文方。
地上整整齐齐地横躺着六个人,其中两人喉部有道细不可见的刀伤,细血微渗,面色雪白,另外四人则是面容铁青转黑,看着十分痛苦。除去被西凉隐者割喉杀死的两人,其余俱是被沙土掩埋窒息而死。
最先被挖出土的李小躺在赵二身前,似乎并无大碍,只是暂时昏睡不醒。
众人一见到陈寒青入了帐,突然从原本悲伤死寂的情绪里清醒了过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开始向后退去,想着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梁文方像是见到了一头凶残吃人的猛兽,抱着脑袋哀嚎不止,像杀猪一般。
齐七面色惶恐,拔出手中镔铁雪刀颤抖着指着陈寒青,嘴里不停念叨着:“怪物怪物”
赵二和胡大冷眼看着,却也难以掩盖几分紧张和害怕。
陈寒青的目光扫过地上触目惊心的尸首,又看到胡大等人这样的激烈反应,心中顿时又凉了一截。
“你来做什么?”赵二沙哑怒道。
陈寒青将手中的丹药递出,看着胡大低声道:“药你受伤了”
胡大与赵二闻言一愣。
陈寒青正打算将药送过去,胡大却是突然开口制止:“你别过来!”
一激动,他胸腔内的伤势就要发作,痛得他直骂娘贼。
陈寒青抬手拿着药瓶,就这样呆呆站着,就像是一座冰冷的石碑。
胡大好不容易缓过来,咬着牙恨恨说道:“你是乐大人请来的人,老子现在自然也不会对你如何,也不敢。但你今日杀了我诸多弟兄,这仇我胡大死也不会忘记!不要以为你特意来给我送药老子就会原谅你,你这是做梦!以后要是老天开了眼,再让老子见了你这个畜生,老子一定要斩了你的脑袋!”
话一说完,这位气血红眼的大汉开始咳嗽起来。
赵二冷冷道:“将药留下,你滚吧。”
陈寒青默默蹲下身子,将药瓶放在了地上,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就转身跑了出去。
帐内再次恢复了先前的冷寂,那瓶丹药很是孤独地立在地上,灯火晃悠之下,瓶上汗渍未干,散发着苦人心髓的讽刺味道。
陈寒青席地坐在帐外,布衫看着褴褛,干净的脸庞满是风沙污浊的痕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积满了太多委屈和痛苦。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这个问题他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但今夜他还想再自问一次。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爹娘明明都是普通的勤劳农妇猎户,为何偏偏只有自己是这样一个人见人怕的凶恶怪物?
他不过只是想要安安静静地过普通人的生活,哪怕一生为奴也好,至少这双手不会再沾满人血,至少不会被人当面喊作怪物妖孽,至少没有人会用那种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
陈寒青望着没有一丝星辉的黑暗天空,强忍着胸腔内巨大的悲伤痛苦,在心中嘶声对天呐喊道:“老天爷!你怎么这么不公平!我只是想做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啊!”
狂乱的空气中有份不甘被卷走,瞬间被撕扯得无影无踪。
自从那年年少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爹娘,这是陈寒青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陷入如此沉重的悲痛之中。
没有谁能够想象得到,这位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心头承受着怎样的诛心压力与伤害,或许等这一夜风沙过去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第二日天微微亮,一夜的风沙淹没了陈寒青心头最深的痛楚,他努力用最平常的姿态走进了乐保元的帐内,行礼道:“乐大人,小的该回去了。”
乐保元看着眼前少年满头沙土,一脸倦容,有些讶异,随后叹声道:“罢了,老夫本来还想着通过神鼎之事能再劝劝你加入军伍,现在看来也不可能了。”
陈寒青低头默然不语。
乐保元微微笑言道:“不管怎么说,昨日你都有功。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
陈寒青抬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惊讶。
乐保元郑重其事道:“不管你有什么要求,只要老夫能做到的,必定尽力而为。”
陈寒青心中苦闷,对赏赐什么的根本就没什么兴趣,刚想摇头拒绝,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清丽的面容,以及随风乱舞的长发。
“大人,如果可以的话小的想要一些钱。”陈寒青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鼓起勇气说出这么一句话。
乐保元很讶异,在他心目中,陈寒青根本就不是一个贪财之人。
“你想要多少?”乐保元问道。
陈寒青将手放在衣服上搓了搓,擦去了满手的污渍,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有些不好意思道:“一两银子。”
乐保元愣在当场,难以置信道:“一两?你是说你只是想要一两银子?”
陈寒青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乐保元突然大笑起来,摇头道:“陈寒青啊陈寒青,老夫真的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早已过了日出时分,临阳镇的街道上,诸多店铺已经开门营业。
陈寒青战战兢兢地走在街上,双手捂着胸口,目光闪烁,神色十分紧张。
此刻少年的心中真是百感交集,这是自他懂事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情况,说不出来到底应该是喜还是忧。
他的怀里揣着一只沉重的钱袋,先前他向乐大人讨赏一两银子,乐大人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
不过不是一两,而是一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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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再遇见
一千两是个什么概念?
对陈寒青这样的奴隶来说,就意味着他能用这笔银子买下自己的卖身契,从此摆脱奴隶身份,恢复自由身,说不定还能留出一些银子买一块田地来自力更生。
但陈寒青显然没有往这种事情上考虑,此刻他怀揣着如此一大笔钱,走得格外小心,脚下步子就像是做了贼一般轻慢又紧张,生怕走得太用力或是太快了,怀里的银子就会掉洒出来。
他来到了一家店铺门口,正是那日他进出过的“宝瑞祥”。
陈寒青盯着那块金色的匾额犹豫了很久,伸出右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与那日一样,不到片刻他就出来了,只是这一次手中多了一把梳子,普普通通的檀木宽齿梳,最多不过一两银子。
这把梳子是他那天进店铺里看中的,一两银子对他这样的奴隶来说,积攒个十年都未必够,所以那天他才心生绝望,放弃了买下的奢望。
不过,在之后的日子里他总是对此事耿耿于怀,心有不甘,所以刚刚才会开口向乐大人讨要一两银子,谁知道乐大人太大气了一些或者说太奢侈了些。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心愿总是了了,陈寒青看着这把梳子,心情好了许多,然后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满是灰尘与污垢,皱了皱眉,转身便朝象豫湖走去。
清晨的象豫湖畔冷冷清清,垂柳随风飘摇,点在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陈寒青来至湖边蹲下身子,双手捧起一碗清水打在脸上,冲净了脸上的沙尘污垢。他将双手放入水中,水面顿时被染成了暗红色。
陈寒青看着渲染开来的暗深红色逐渐被湖水稀释成鲜红,随后又变成淡红,最后回归了清澈,他抬起双手,看了看被清冷湖水冻成苍白的手臂,心情再度沉重起来。
这双看似干净的手臂,已经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他的眉目黯淡下来,满是忧愁地重重叹了一口气。便在此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陈寒青回过头,然后看见了站在一片粉红之中的高长离,还有他身后笑靥如花的九月初七。
与上一次湖边见面相比,高长离的脸色好了很多,他梳了发髻,长发披在身后,眉间的疲惫与痛楚此刻一扫而空,格外英气逼人。那一双散发着与生俱来阴郁气质的丹凤眼眸,配上棱角分明的俊美容貌,让陈寒青也看得愣了神。
“你又闯祸了。”高长离看着陈寒青说道。
陈寒青回神过来,听出他这句话并不是询问,而是陈述,觉得很是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
高长离走到湖畔,望着随风波动的湖面淡然道:“你已经把心中的情绪表现在脸上了,我自然能知道。”
陈寒青有些不悦,语气微冷道:“自然比不上你冷酷无情。”
高长离淡淡一笑:“冷酷无情或许你说得对,但至少这样能保护自己。”
陈寒青有些听不明白,刚要开口相问,九月初七却是突然跑到了他的面前,陈寒青一愣,想起了那日在湖畔的尴尬场面,不禁脸色一红,有些手足无措。
九月初七拿出一块秀帕摊在手心递到了陈寒青面前,几块龙须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上面,轻声道:“再尝尝?”。
陈寒青更加尴尬,伸手拿也便是,拒绝也不是,只能张张嘴唇欲言又止,想要解释些什么。
九月初七粲然一笑,小心翼翼地用白皙手指拾起一块酥嫩的龙须酥,张嘴对陈寒青示范道:“啊――”
陈寒青下意识地也张开嘴“啊――”了一声,九月初七将指间的点心丢进了他的嘴里。
入口即化,香甜无比。
陈寒青感受着嘴里从未有过的美味,看着眼前少女的美丽面庞,觉得刚才的举止很是暧昧,脸上不禁又烧红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陈寒青开口问道。
九月初七笑道:“九月初七,你可以叫我初七。”
“初七”陈寒青下意识唤出了声,随即觉得不妥,又怯生生地加了两个字:“姑娘。”
九月初七一笑置之,甜美得如陈寒青嘴里的龙须酥。
高长离突然回身,看着陈寒青说道:“你应该想办法控制一下你的身体。”
陈寒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高长离盯着他这一身褴褛,想到了某些事情,问道:“你是奴隶,所以没有这个自由?”
陈寒青摇了摇头,说道:“我的确是奴隶,但是我有自由。因为我身体的缘故,掌柜的把我的身契烧了。”
高长离明白了,微微嘲讽道:“是怕你连累整个酒楼?一旦你闯下了什么祸事,便可以推脱责任?”
陈寒青低下头,有些落寞道:“但我还是得子楼的奴隶。”
“只是你一厢情愿而已。”
“那又如何?”陈寒青听握了握拳头,抬头恼怒道。
高长离看了看这位少年,然后将目光定在了他身后的那颗垂柳树上,说道:“你那天会失控暴走,是因为你无法控制自己体内的气血流转,一旦激动便会任由它们穿流静脉血管,导致神智丧失。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气血为何会与常人不同,但如果你能够控制住它们,或许就能变得与正常人无异。”
陈寒青身子一震,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能够变回正常人,于是心情也变得有些激动,问道:“你知道怎么控制体内的气血吗?”
高长离点头道:“当然。”
话刚落定,他拿着桃花剑的手微微一动,一道剑气忽然窜出,擦着陈寒青的头顶呼啸而过。
一缕发丝缓缓落在了陈寒青的肩头,待他从震惊中回神之时,眼前还哪里看得到高长离的身影。
“控制体内气血最好的方式,就是修行。”
陈寒青转过身,高长离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手中握着几根细嫩的柳枝,一脸淡然。
“修行?”陈寒青脑中还旋绕着方才高长离那肉眼难辨的一剑,震惊未散,一听这话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复而默然再次低下头去。
高长离放下手中桃花剑,将斩下的细长柳枝缠绕起来,说道:“你既是自由身,便再好不过,若真的想要控制你体内的气血,便和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陈寒青抬起头,认真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高长离只是盯着手中渐渐成环的翠柳嫩枝,说道:“人总会想要帮助那些有着与自己相同遭遇的人。”
听到这句话,陈寒青很震惊,他突然明白了高长离对自己的身体如此感兴趣的原因。
原来,这人与自己一样,身体异于常人。
陈寒青虽然想明白了这点,对高长离的印象也好了不少,但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想离开这里。”
高长离有些惊讶于他的决定,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柳枝编织成了一个精致的柳环,他拿起桃花剑,走到九月初七身边,将柳环戴在了少女的头上,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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