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突然一动,身形便在下一刻出现在十丈之外,姿势未变,再移动,又是后退十丈,看得陈寒青等人无一不是惶然愣神。
“既已现身,还想跑?”
穆非遗白袖随风大作,一跃便飞空而去,追着守宫身影瞬间便消失于夜色之中没了踪迹。
陈寒青紧张的面色中隐约可见一些不满,自然是对穆非遗如此冲动行事有些失望,明显的调虎离山他竟然不知?
举目望去,借着火光能够看到的隐者军团至少有二十人,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便是肩上的这座神鼎,否则以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行事作风,完全不必要到现在才出手。
陈寒青还在思忖之间,西凉隐者却突然开始了攻势,他们个个如潜伏在黑暗中的野狡,一涌而上,静默而残暴,汹汹来势根本不会给众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胡大铁青着面孔,哪里敢退缩半分,举刀大喊道:“兄弟们,给老子杀了这帮西凉刁奴!”
赵二率先攻上,他平常在众人里看着最为老实,一旦上了战场却是最凶狠的一个,一挥雪花镔铁刀,便有一阵风沙破声挂起。
齐七与胡大紧随其后,拔刀迎上。李小和剩下的几位兄弟则负责殿后,没有一人生出半点害怕情绪,个个勇猛至极,让陈寒青瞬间便对这帮人心生出许多敬佩。
然而,战局并不乐观。
西凉隐者以速度与隐秘见长,往往杀人于无形,这便意味着他们当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有极为敏捷的身后和高人一等的杀人技巧。在此刻空旷的荒漠之上,他们隐秘的特点虽然无法发挥出来,但是速度上的优势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加上人数上的优势,很快就让胡大等人捉襟见肘。
黑暗之中一道血光伴随着一声痛吟喷溅而出,终于有人倒在了沙土之上,一命呜呼。
陈寒青的脸色白了一分,他知道那人是胡大的手下之一,但队伍中的其他人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弟兄被敌人所击杀,视若无睹一般继续与其他隐者缠斗在一处。
这并非冷血,而是觉悟;
这不是逃避,而是忍耐。
他们知道既然上了战场便一定要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论是自己的,亦或是别人的,否则便是软弱无能。
他们知道何为本何为末,何为保家卫国,何为军骨铮铮,何为铁甲残破雪刀犹握,何为刀山火海战意不倦。
他们既为夏阳玄武兵卒,自然做好了一切抛头颅洒热血的觉悟,死有何惜?又有何惧?
虎狼之师,春秋铁骑,理应当如此!
又是一记快刀割喉,又是一声无比痛心的哀嚎,又有一人轰然倒地。
梁文方吓得全身肥肉颤颤发抖,哭丧道:“大人啊,乐大人!这儿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快逃吧!”
乐保元神色苍白,枯皱脸上是与往常理智行事完全不同的激动和执着,咬牙道:“众将士在这,老夫便不退!神鼎之物,怎能交给西凉这帮贼人!”
梁文方顿时一脸惨白地跌坐在地。
两人都没有注意,此刻陈寒青的脸色正在悄然起着变化。
夜色下的鲜血、惨叫与搏斗,这些都让这个少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陈寒青很害怕,这样的害怕让其体内滚热血液沸腾不止,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无比沉重,全身开始颤抖。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陈寒青仰头朝着繁星夜空嘶吼一声,惊得身旁乐保元脸上血色全无,急道:“陈寒青,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陈寒青肩上的神鼎突然泛起了一道无比刺眼的巨大光亮,强烈的光芒像是猛烈炸燃的太阳,使得此刻周围恍若白昼。
不远处正在激烈死战的两军数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震了魂魄,手上动作竟是全部稍稍一滞。
在所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的情况下,在这强烈无比的光亮之中,有一缕极不显眼的黄色光芒犹若游蛇一般快速而灵动地游进了陈寒青的胸口布衣之内。
而后,光亮乍灭,神鼎终露出了此前隐藏在微茫覆光之下的全部姿态。
黑夜恢复了它应有的阴暗与深邃,陈寒青再次暴走成怪物模样,身形微躬,腿膝轻屈,眼眸赤红如魔瞳,整个人散发着阴森的凛然气息。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陈寒青突然大吼一声,竟然将手中的神鼎扔了出去!
待胡大等人与那些西凉隐者反应过来的时候,神鼎正好落在他们之中。
落地之时,似乎整个天地都开始剧烈颤动起来。以落地神鼎为中心,有道巨大的看不到尽头的沙墙轰然被卷起,宛若沙海升腾起一股巨浪一般,朝四周轰荡席卷开来!
荒漠冷夜下,有巨浪生生拔地而起,吞噬万物之恢弘骇人气势仿佛震动了整个九州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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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悲惨大祸临了头
突然卷来的巨大沙浪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威力,胡大等人与那些西凉隐者仿佛是沧海之上的叶叶扁舟,瞬间便被吞没其中。
众人连一句惊呼都来不及从嘴里喊出,便已经消失在苍茫夜色与沙海之间,滔天沙墙朝外漫过几十丈,这才轰然倒塌,乐保元脚下的沙土起伏如浪,仿佛置身于一片汪洋之上,根本站不稳妥,他迅速蹲下身躯,面色苍白,旁边的梁文方用手捂着脑袋哪里还敢起身抬头观望?完全像是一团颤抖的巨大肉球。
就算已经知道了陈寒青身子的秘密,今夜亲眼见到他发狂的模样依旧能够让人骇破肝胆,乐保元望着远处站姿举止不像人形的陈寒青,惊得说不出话来。
沙海恢复平静,那些未被巨浪淹没的人纷纷破沙而出,二十来名西凉隐者如今只剩下寥寥十人,其余尽数死于脚下沙海。
胡大、赵二和齐七三人奋力从沙子里面刨出来,望着眼前一片狼藉,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何事,个个面目呆滞,却双眼通红。
一声刺耳震天的嘶吼忽而划破长夜,陈寒青就像是从夜空中突然坠落而下的一块陨石,以俯撑之姿落于人群之中,瞳目猩红,獠面兽齿,说不出来的狰狞而霸气。
见识过刚才汹涌沙海的西凉隐者们顿时一片惶恐,纷纷刺出手中短刃朝眼前突如其来的可怕怪物扑了过去。
早已失了人性的陈寒青咧嘴怒吼一声,周身狂风乍起。
一把在夜色中闪着寒光的刀刃迎面劈来,陈寒青以极快的速度侧身一躲,刀身贴着他的胸口除了空气之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陈寒青伸手一捅,一招便贯穿了这名西凉隐者的腹部,整只手臂穿肚而过,献血淋漓。
甩手将这名破肚而亡的西凉隐者丢出老远,身侧却又有一道刀影疾驰斩来。
不成人形的陈寒青自然是无所畏惧,一个低身便躲过了这招倾尽全力的挥斩,刀上的气息斩落了他头上的几根发丝,瞬间便飞舞入空不见了踪影,陈寒青顺着蹲势起身一跃,又躲过了身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另外一记低空扫掠。
寒光冲天。
身前身后两名西凉隐者随即一惊,完全想象不到这头怪物竟有如此敏锐的嗅觉以及快如闪电的行动能力。
陈寒青在空中极不可思议地突然一定身,随后急速坠下,根本不给那两名西凉隐者任何回神或抵抗的余地,双手一手一个头颅握住,同时发力一拧,那两名西凉隐者瞬间便被揪断了脖子。
杀人犹如信手拈花的陈寒青落地震起细沙无数,将手中那两具仿似断线木偶的尸体砸入身边沙土之中后,双脚一蹬便如风一般朝剩下的西凉隐者杀去。
刹那之间,眼前所见便是一片鲜血喷溅,剩下的西凉隐者接二连三地倒下,或被拧断脖子,或被捅破胸腹,一个个如任人捏杀的脆弱虫蚁,死状惨烈无比。
“怎么回事?”齐七颤声问道,显得有些害怕,他从军这么多年,鲜血和尸体见得多了,可何曾见到过如此粗暴的杀人手段?
胡大一把丢掉手中的银刀,厉声道:“管他妈怎么回事!赶紧给老子救人!”
赵二将镔铁刀怒插入沙土之中,屈身跪倒在地,开始徒手挖沙,除了他们三个人,剩下的弟兄全部被埋。
不一会儿,齐七在沙子中挖到了一只手臂,那衣服材质一摸就知道是自己人,立马激动道:“老大,这里有人!”
胡大和赵二闻声跪着用膝盖急爬过来,三个人六只手拼了命的往身后扒着沙土。
胡大红着眼睛咬牙道:“不管是谁,都要给老子活着!”
三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挖出了一个大坑,出来的是李小,此刻他闭着眼睛一脸惊恐,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赵二双指贴近他的笔下,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呼吸,顿时惊喜不已。
胡大用力拍了拍李下的脸颊,想要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清醒过来,然后此刻的气氛却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周围的打斗和惨叫声一下子没了声音,安静得格外可怕。
“小心!”
远处突然传来乐保元沙哑而恐慌的喊声。
胡大猛地抬头一瞧,只见那头怪物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自己了的身前,他身上的粘稠血液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渗透了脚下干燥的沙子里,蒸腾出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赵二和齐七瞬间面露苍白的绝望。
怪物怒吼一声,胡大下意识地猛然蹦起身子,想要去抓不远处那把赵二的镔铁刀,然而他身子还未立稳,一股劲风便已经迎面扑来!
一只不似人掌,五指修长且透着锐戾杀气的爪子对着胡大胸口狠狠掏去。
亏得胡大反应够快,身子顺势朝旁边一倒,那只手爪擦着他胸前的轻甲而过,整件由细铜粗制打造而成的老旧衣甲顿时四分五裂。
胡大被强大的气息震得飞出了十丈之元,倒地之后便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面目痛苦狰狞,即便未伤及内脏,剧烈的疼痛也足够让他吃一壶的了。
赵二和齐七愣在当场,全然没料到眼前的怪物竟转而朝他俩扑去。
便在此时,从黑暗之中突然射出一道黑色流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缠上了陈寒青的腰部,然后用力往后一拉。
丝毫未料到这一招的陈寒青身子被抛入空中,然后砰地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晚钟悲鸣,正巧撞在了先前被自己投掷出的神鼎之上。
这一撞,撞去了少年体内所有的气血,陈寒青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那道黑色流雾却依然纠缠不休,如一条蛮蛇一般瞬间缠上了陈寒青的身子,将其牢牢地与神鼎绑在了一起,挣脱不能。
“陈寒青!看我今天不杀了你这个妖孽!”
穆非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场间,一脸震怒地指着陈寒青破口大骂。
然而乐保元却是突然冲进了场间,顾不得周围那些死相无比凄惨的死尸,一把拦下了穆非遗:“穆公子万万不可!”
穆非遗神情冷峻,不悦道:“难道大人还想容着这个妖孽祸害众人?!”
乐保元解释道:“陈寒青也是为了救人,若不是他,我们几个早就死在西凉隐者的围攻之下了。”
“救人?”穆非遗冷笑了一声,指着远处身受重伤的胡大说道:“你瞧瞧这畜生都做了些什么?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大人您迟早也会惨死在他的口爪之下,这就是您所谓的救人?”
乐保元无言以对,看了一眼陈寒青,眼中透出一些自责和懊悔,良久才开口道:“我相信眼下结果一定不是他本意,若不是西凉偷袭,他也不会失心暴走。一定要怪,就只能怪老夫请他来此扛鼎,所有后果应当由老夫一人承担。”
乐保元说着竟是朝穆非遗躬身行了一个礼,说道:“承穆公子救命之恩,老夫定当铭刻在心。但眼下神鼎最为重要,还请穆公子冷静三思,回去再做打算。”
堂堂沧州国的司马兼大夫都摆出如此姿态了,穆非遗还能说什么?只能斜着目光极不痛快地瞪了陈寒青一眼,收回自己的气息流雾,然后重哼一声转身离去。
陈寒青背靠神鼎,看着周围一片尸身血沙,面色苍白而迷茫,一脸无辜的表情似乎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何事。
不远处梁文方连滚带爬地跑到了乐保元身边,被吓飞的三魂七魄还没有回来,哭丧着那张胖脸竟有迸泪的迹象。
赵二和齐七扶着胡大突然跪倒在乐保元身前,胡大捂着胸口一脸颓然,咳了两声悲凉道:“大人,我的弟兄们他们还被埋在这沙子里!”
乐保元摇头叹气,面色沧桑,安抚道:“找到他们,不论死活,都将他们带回去,老夫亲笔向胡将军说明情况,你们所有人都以军功赐赏。”
听到这句话,胡大三人竟是忍不住个个热泪如雨下,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接着又默然不语地开始挖起了沙子。
陈寒青缓缓起身,回头望着那座光芒不在,已经完全露出本质面貌的神鼎,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一手抓过一只鼎耳,刚想要奋力将力道提升至最大,却发现手中这座鼎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那如山岳一般的重量,而是与相同体积下的普通青铜鼎相差无几。
陈寒青很震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回身对着乐保元喊道:“大人,这鼎”
话未完全说完,乐保元给了他一个十分复杂的眼神,这其中有十分无奈,有百分愧疚,也有千分自责,更有万分悲痛,一下子便让陈寒青全身凉透,直寒入骨髓。
乐保元用一种非常倦乏的颤抖声音说道:“陈寒青,扛上鼎,回去再说”
陈寒青愣住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周身这一切都是自己所为,原来自己又一次在众人间失控暴走了。
他攥紧了拳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全身开始颤抖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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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根手指的银两
回到军营,已至深夜。
帐外寒风刮着沙土,两匹瘦弱老马相互紧靠在一起驱寒沉睡,一片凄寂。
帐内灯火通明,穆非遗和乐保元站在神鼎之前,面色震惊。
神鼎周身已无最开始的神光庇护,威势羸弱,乍看之下就是一座最为普通的三足圆鼎。但在火光摇曳之下,神鼎表面闪烁着金黄光泽,看上去十分精致,崭新如初。鼎上刻着十分复杂且华丽的雕纹,密密麻麻的线条纵横交错,有无数形似“卍”字的节点散布在鼎身表面,有些紧凑,有些稀松,看不出有任何规律。
鼎的一面刻着一幅画,画内只有两人,面朝面相对。虽然内容简单,但是呈现出的线条却十分繁复华美,可以清楚看到其中一人拿着一把长矛,手腕上挂着两只圆环,赤脚踩着波浪,这人眉毛上扬,目光喷火,看着十分凶悍狰狞,张牙舞爪的模样令人心生可怕骇意,一看就是恶类。
另一人身姿挺拔,眉目骏威,手中拿着一把剑,蕴着跨步举剑所向披靡的强大气势,与对面那人相比,此人有着令人着迷的君子气质,仿佛积集了天地间所有应有的大善气韵。
如此对比强烈而又栩栩如生的画面,怎能不让人震惊?
而在另一面,鼎上用上古文字镌刻着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夏阳。
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乐保元开口道:“这是九鼎之一的夏阳鼎,应该不会有错。”
九鼎代表九州,自然会以九州之名命名。
穆非遗冷眼看着站在角落默不作声的陈寒青,微怒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之所以问这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