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有些失落地看着陈寒青,问道:“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你想一辈子这个样子?”
陈寒青没有回答,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说道:“谢谢你的龙须酥,很甜,很好吃。”
九月初七低头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高长离看着东边渐渐升起的暖日,突然说道:“今日太阳落山之前,若你改变了心意,可以南下来找我们。”
他看了陈寒青一眼,补充道:“过了今日,以后我们或许不会再见。”
说完这句话,他便与九月初七一道缓步离开了湖畔,朝南走去。
陈寒青望着那两个背影,白衣伴粉衣,身后垂柳微摆似是道别,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新买的梳子,就这样怔怔地盯了很久,想着高长离最后说的那句话,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从湖畔回到得子楼,陈寒青一直神魂不定,自己很有可能失去了人生当中最好的一次机会。摆脱病态,过常人的生活,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但他还是放弃了,因为在他心中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牵引着他,让他不想离开这里。
他不后悔,只是有些许遗憾。
回到简陋的屋子里,陈寒青收拾收拾情绪,掏出怀里的梳子与银两,准备藏入被褥内,却忽然发现一块石头模样的东西从他的衣服里滚落了出来。
陈寒青轻咦了一声,捡起一看,发现这并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块金黄色的玉石。这块玉石很小,拳头一握便能将其很好地藏在手心之中,它并不呈任何规则的形状,表面也并不锋利粗糙,反而格外圆润光滑。陈寒青将它拿到眼前仔观察了一会儿,虽说不是晶莹剔透,但是里面似乎像是流淌着某种液体一般,正散发着细微如沙的点点光芒,且不断变化着方位。
陈寒青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这东西是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钻进到自己的衣服里的。他想起了昨夜自己失控的场面,心想莫不是那个时候和沙土一同掉进来的?又或者是刚刚高长离或者初七姑娘趁着自己不注意偷偷塞进来的?
陈寒青胡思乱想的一会儿,也没个所以然,但他总觉得这块玉石很特别,也不敢随意丢弃,便与银两和梳子一道藏进了被褥里。
之后,陈寒青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正打算出门,肚子里却发出了一声声古怪的响动。
陈寒青揉了揉肚子,一脸的无奈模样,也不知道采薇那丫头有没有帮自己留几个薇菜饼填填肚子。
便在此刻,房门猛地被人用力推开,陈寒青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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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离别,离别
站在门口的是司才羽,他与往常一样穿着他那件灰白的短袖薄衫,一只裤脚卷到膝盖之上。与平时懒散的模样相比,此刻他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神色惨白而略带忧伤。
陈寒青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问道:“才羽,你怎么了?”
司才羽沙哑道:“采薇采薇走了。”
陈寒青呆了一下,失声道:“你说什么?”
司才羽怒喝道:“我说采薇走了!被人买走了!”
听到这句话,陈寒青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猛地撞开司才羽夺门而出,然后跑到采薇的房间外推门一看,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缺少任何东西,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陈寒青转过头去,奇怪地看着司才羽,颤声说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是谁买走了她?”
司才羽说道:“就刚刚,是一位姓董的卿士,据说和乐大人有什么关系。”
姓董?乐大人?
陈寒青猛然想起了那天在街上发生的事情,脑子里立刻闪出了那张垂耳如佛的面孔,当下如遭雷击。
原本以为那件事情就此过去了,却万万没想到今日会等来如此结果,陈寒青很不明白,那个董姓公子究竟为什么对采薇这么有兴趣,以他的地位和能力,身边根本不可能缺少女奴服侍。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陈寒青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在反反复复折腾浮现。
采薇,采薇采薇!
陈寒青转身开始向酒楼外跑去,沿途撞倒了几个端菜搬货的伙计,盘子瓷碗碎了一地,刺耳脆响一片狼藉,还惹来了一声声的臭骂,但他根本就没听见。他跑出了酒楼,然后沿着街道朝镇外狂奔。这一路,他撞翻了多少抬箱吆喝的商贩,多少次为了躲避来往行人而没有控制住身子狠狠跌倒在地,但他不在乎,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要追上采薇。
镇外的微风偏冷,但吹得很轻,可在陈寒青的耳边,却如狂风一般呼啸不止。
他沿着官道朝着东边疯狂奔跑着,他不知道采薇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但他曾经听乐大人提起过,那位董公子来自江墨城,江墨城在潭林州,是在临阳镇的东边。
他疯狂地追赶着,却始终没看到任何人影,就连一点点足迹都未曾看见。
头顶的太阳已经开始朝南偏,陈寒青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一路狂奔而发红发烫,反而苍白如雪,直到此刻,他才慢慢清醒过来,就算自己追上了采薇又能如何呢?
采薇说到底只是一个奴隶,别人花钱买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自己又有何能力去阻止?用乐大人赏赐来的那千两银子?那名董姓公子会在乎这些钱?
陈寒青很绝望,也很难过,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朝东方突然大声喊道:“采薇――!”
这个声音随风飘向很远很远,却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陈寒青心头忽然一震,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现在唯一能够帮到自己的人,他抬手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然后转身朝着西边跑去。
那是早些时候他回临阳镇的道路,通向的正是乐保元所在的军营。
但是,当陈寒青满怀希望来到目的地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空芜之地。
军营不见了,军营外那两匹瘦弱的马也不见了,乐保元以及胡大等人早就已经离开了此地,不知去向。
他们离去的足迹已经被风沙掩盖,望着远处若影若现的玄武山脉,陈寒青再次迷失在了这片曾经让他陷入狂暴的荒漠之中,神情绝望,痛苦不已。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陈寒青像是一个没有魂魄的雕像,呆呆地站在这片风沙之中,很久很久。
如一个失魂落魄的野鬼一般晃晃荡荡回到了得子楼,陈寒青低着头刚要进门,掌柜唐四经与掌事温行郎却突然出现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个小奴才,刚刚疯疯癫癫的搞什么名堂!摔碎的那些东西你知道值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不够赔的!”唐四经板着一张臭脸唾沫横飞。
陈寒青无动于衷,只是低着头冷冷说了两个字:“走开。”
唐四经与温行郎同时一愣,陈寒青根本没等两人开口,像推门一样一把将两人推开了好几步远,然后默然走进了酒楼内。
唐四经恼火至极,刚要上前发作,温行郎及时拦住了他。
察觉到了陈寒青异样的老掌事轻声对掌柜说道:“这孩子今天似乎有些奇怪。”
唐四经瞪了他一眼,心中怒火难消,指着陈寒青的背影就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就是一个奴才,还是一个怪物!整天除了劈柴就是劈柴,你还能做点什么?你瞧瞧人家采薇,同样是下人,被董公子花了一万两买走了,一万两啊,你他娘的见过这么多钱么?兑成银子能把你砸死,我呸,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还敢在我面前装孙子!”
温老头听得直摇头,简直是不堪入耳啊。
陈寒青停下了脚步。
“一万两”他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胸中不知为何突然沸腾起一团怒火,他转过身,明净的眸子里此刻浑浊激荡,然后朝唐四经走去。
唐四经见他突然朝自己走来,气势有些古怪,心中立刻慌了,害怕道:“你你干什么?你可别乱来啊,你我”
支支吾吾,哆哆嗦嗦,脚下却开始有些发软,想逃都来不及了。
温行郎一见形势不对,早就已经躲得远远的了。
陈寒青一把抓起唐四经的领子,二话不说就朝门外扔去。
本就热闹的大街上,随着一声惨叫立刻开始鸡飞狗跳。
得子楼的掌柜今日被一名下人丢出了酒楼,这事要是传出去,怕也是一件被人津津乐道的奇事了。
在没有失心暴走的情况下第一次做出如此出格举动的陈寒青并没有感到任何不妥与内疚,他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然后坐在床边一言不吭地发着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掀开被褥,鼓起的钱袋、檀木梳子,还有那颗奇特的玉石都在。
陈寒青拿起那把梳子,突然觉得很悲伤。
她已经走了,自己待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以后如果自己再次暴走失控,还会有谁能够不顾一切地挡在自己的身前,唤一声寒青哥哥?
肚子饿了,再也没有薇菜饼可以吃。
夜幕之下,再也没有人能够陪着身边,一同仰首数落头顶的繁星点点。
再也没有人让他陪着上青丘采摘薇菜,再也不会听到那首动人的歌谣缭绕山腰。
没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寒青看着手中的梳子,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原来什么都做不到,就连自己体内的气血都控制不了,这样真的很失败,很没用,很弱小。
这种刺心的沮丧,在此刻却正如一记拳头,让陈寒青当头重重吃了一击,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捡起那块玉石,与梳子一道放进了胸口衣服里。
接着,他又拿起了那个装满银子的钱袋,咬破了右手食指,用鲜血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然后便出了门。
陈寒青离开了得子楼,离开了他生活了许多年的临阳镇,没有与任何人告别,两手空空,照着高长离说的那样,朝着南方奔走。
当日光快要升至头顶的时候,陈寒青在一处荒郊之地终于看到了那两个身影,一道泛着粉红光色,如日灼烈,一道白衣悠悠,如风清凉。
陈寒青将双手围在自己的嘴边,像是要将心中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一样,大声喊出了那两个名字。
“高长离!初七姑娘!”
远处那两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回头朝他看来,那身白衣抬起手臂朝他挥了一挥。
一串叮铃笑声随风飘了过来,很是香甜。
离着临阳镇东南方向四里地外,一行人正走在平坦官道上缓缓前行。
四人轿子换成了八人大轿,董谦熊舒舒服服地躺在轿内呼呼大睡。
轿子的一侧,郑敬池负手而行,望着远处炊烟袅袅,依旧是一副寡言冷面。
另一侧,阿山摇着他那把素木纸扇,摇头晃脑地哼着不知道是哪里的曲调,跨着大步摇摆走着。
采薇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小姑娘重新打扮了一番,原本身上的旧衣服换成了上好的丝绸锦服,衬托出她上好的身段,长发绾髻,白皙雪容更为俏丽。
虽然依旧是下人打扮,但比之以前已经要好上了千万倍,只是采薇并没有因此而露出半点喜悦的情绪。
某刻,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来时的远方,那里早就已经没了临阳镇的影子,她如玉一般的秀眸里透出无穷无尽的离愁别绪,轻轻地悲唤了一声:“寒青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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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朋友,朋友
离开略显单调荒然的临阳小镇,一路南下,周边的景物开始逐渐富有生机起来,木叶渐盛,溪流渐涌,连耳边吹拂的风都显得格外活泼,令人情不自禁心生悦动的快愉。
此时夜色倒扣,陈寒青三人行至一处溪流,在一片相对平坦宽阔的溪畔停下休憩,打算就此安身一晚。
这条小溪将一片树林从中切隔开来,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笔直青树,此刻除了林中春虫在起伏清鸣之外,还有那些只有在夜晚才会展翅活动的夜莺在偶尔啾啁。
篝火在湖畔的卵石地上哧哧燃烧着,九月初七坐在火堆旁边,托着下巴呆呆地望着跳窜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火光将她那张原本雪白如玉的脸蛋映照得通红,眸子里流光似火,美丽动人。
陈寒青盘膝坐在她旁边,一手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时不时看向不远处正在闭眼调息的高长离,目光复杂。
与往常一样,桃花剑横卧在高长离的双腿上,疲乏再度攀上了他的面容,让他看上去很憔悴。白日正午之时,他为了压制火毒侵蚀的痛楚,耗尽了体内的真元,此刻正在借着星辉慢慢恢复。
哪怕他已经步入天一境界,体内的火毒却依旧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凶猛。
陈寒青亲眼目睹了高长离用蒸发一池溪水的代价与体内痛苦纠缠了将近一个时辰,又从九月初七口中得知了他体内火毒的真相,也终于明白了他所谓的异于常人。
这个男子承受着常人不可忍耐的经骨灼烧之痛,日日如此从未停止;而自己则肩负着周身无数无尽的孤苦冷眼,每时每刻都要活得小心谨慎。
这是如此令人难过的相似。
人总会想要帮助那些有着与自己相同遭遇的人,陈寒青想着高长离对他说过的这句话,无来由觉得眼前这名看似冷漠的男子格外亲切。这可以被称之为同病相怜,但至少此刻在陈寒青的心中,对高长离多了许多自以为然的同情和信任。
九月初七突然重重叹了一声气,直起身子对着高长离说道:“我有些饿了。”
高长离闻声缓缓睁开眼,然后起身拿起木剑往身后溪水中走去,淌入水中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转而又向远处的林中走去。
片刻之后,高长离踏水而归,他身上的粉色长衫被溪水浸染得深沉,在火光之下格外惊目,他将手中摘来的一些还未成熟的青涩野果放在了火堆旁,说道:“湖里没有鱼虾,只有这些东西,今晚先对付一下。”
九月初七抿嘴一笑,然后伸手捡起了一颗果实。
高长离看了陈寒青一眼,示意他不用如此拘束,然后又走到了溪边坐下,再次引星光入体,闭目调理经脉。
陈寒青看着地上这些大小不一的青硬果子,微微皱了皱眉,现下不过初春,很少有果子可以食用,即便能吃,也足以让人酸涩掉满口的牙齿。他看着九月初七细嚼慢咽的模样,知道这果子一定是味同嚼蜡,不禁对少女生出一丝心疼来。
陈寒青上前将她手中咬了一口的果子抢下,连同地上那些一同丢进了火里,说道:“别吃这些东西了,等我一下。”
说完这句话,他就起身朝身后的树林走去。九月初七看了他背影一眼,又瞧了瞧火堆里那些渐渐变黑的果子,面露迷茫。
陈寒青进入树林的时间要比高长离长上许多,出来的时候,手中便多了一只肥大的长尾玉兔,怀里则抱着几根模样粗大的植物茎块。
九月初七看着他,乌亮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问道:“这兔子你是哪里弄来的?这些萝卜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
陈寒青一边用剩下的柴火在篝火旁搭着烤肉架,一边笑着解释道:“这叫‘芪薯茎’,吃起来很香脆,也很解渴,这东西都是一堆一堆长在土里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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