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妲。温贝尔姐姐,欣漓失陪。”欣漓留下这个外国朋友的联系方式,向一个靠边的角落走去。
此时,裕彻将军正随意地坐在那个并不起眼的角落,身边也只带着两名随从。今晚的他一身西装革履,戴着眼镜,却并没有一丝书香气息,而是多了几分成熟、冷傲的感觉。他随意地坐着,拿着一杯伏特加不紧不慢地喝着。锐利的眼睛不经意般四处看着,可眼底却多了分凌厉和机警。
感觉到有人靠近,裕彻往旁边淡淡地瞟了一眼。欣漓,她怎么也在这?
欣漓走向似乎在观察着什么的裕彻将军,他有些乔装打扮,但哪怕稍微熟悉他的人都不难认出。
“中将?……欣漓和一个朋友来百乐门跳舞,倒没想到这么巧可以遇上你。这里很热闹呢。”
听到欣漓那声”中将“,裕彻伸出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他的手随意搭在她的肩膀上,却暗里微微用力,按住她的身体……
“我来这自然有我的目的。”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既然你自己跑过来,就得承担后果,老老实实演戏。”说完,他直起身子,用手里的酒杯碰了一下她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随后,他冲她邪魅一笑,一仰头喝光杯里的所有酒。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欣漓的肩膀却一阵疼。听着他低沉却带着深深威胁的话语,她的脑子里突兀地一空!
“哦。”面对他的轻声威胁,欣漓只能麻木地点点头。
“配合”得天衣无缝般,在旁人看来完全没有任何破绽,根本就是一个普通的客人和普通的百乐门舞女罢了。
裕彻有一句没一句的随意搭着话:“你不老老实实在宿舍带着,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毕竟他若是训斥欣漓,会显得太不正常。尽管今晚这场引蛇出洞的“好戏”,他要的就是不正常,可做戏必须做足。
裕彻的手看似随意,实则紧紧地摁在欣漓的肩膀上。除了威胁之外还有一种感受,那就是恐惧混合着疼痛。
“中……先生,欣漓说过了,我是和一个朋友来百乐门跳舞,倒没想到……这么巧。”欣漓尽量保持着冷静和正常的笑容,她隐隐感觉到不陪裕彻将军“演完”这场戏,后果会有多么严重。
“看过血色烟花么,子弹穿进人的胸膛,鲜血呈雾状喷洒出来,那种场景真的很漂亮。”裕彻搂着欣漓,说着令人胆寒的话,眼眸却不离对面那个穿着藏青色旗袍的身影:“欠下的账迟早要还。”
他的话冷漠中带着些玩味,让人捉摸不透。他冰冷的手搂着欣漓,邪魅脸庞上的表情却让人捉摸不透。
鱼龙混杂的百乐门,璀璨的灯火下,配合着他完美的华尔兹舞步,欣漓的内心却忐忑得根本难以用任何语言来形容!
“党部一定会把抗日斗争进行到底。”身穿藏青色旗袍的乔安涂着复古红色的嘴巴勾出了一个极美的弧度,她的语言透着坚定。
欣漓被裕彻将军冰冷的手指紧紧摁着,他的脸庞上是不可一世的淡然,冰冷、威胁的眼神却一直在提醒着她“好好配合”。
“他究竟想干什么……”欣漓不禁暗想。
渐渐地,缓和的音乐中,一种和忐忑、疑惑无关的情感不由自主涌上欣漓的心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男人跳舞,尤其是自己敬畏的中将……
这时,寒冷的刀光却骤然一闪!
“收网。”裕彻邪魅地笑,搂着欣漓一个完美的华尔兹转身步,将闪着寒光的匕首格挡在欣漓背后,脚对上她的脚尖,使欣漓的脚一个后踢,将乔安手里的匕首狠狠踢掉。
“华尔兹虽然柔和却平淡无奇,不如试试狂野的桑巴。”裕彻淡淡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他低沉有磁性的声音,音乐似乎听从他的指挥般,骤然转换成桑巴舞曲!
欣漓麻木的头脑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踢落了什么东西!她用眼角的余光看过去,那把匕首以及它主人有些惊惶却带着坚毅决心的脸出现在欣漓眼前……
“……乔安姐姐?!!”
就在这时,一大群日本兵涌了进来,他们将裕彻将军层层包围、保护。
裕彻最后一个舞步完美谢幕,他松开欣漓,从后腰抽出枪,对着乔安:“呵,你输了,别妄想反抗。不然,樱木最擅长的就是黑夜远程狙击,子弹将打爆你的头。”
“想不到,乔安一个人,倒能够劳烦日本军中将如此兴师动众。”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吧,本想刺杀立功,更是为抗战中死去的战友们报仇,却着了对方“引蛇出洞”的道,恐怕此番在劫难逃了。
裕彻的语气还是淡然中带着一丝冰冷:“戴老板手底下的军统特工果然高明,可惜你忘了一点,你的身份是学堂老师。一个普通的老师怎么会和一些国民党重要官员常有联系,怎么会有军队专用的狙击枪,又怎么会有那么准的枪法?”
“如此看来,当真是小女子疏忽大意了。好吧,裕彻将军,我还有一个疑问,那个樱木雪子刚受了枪伤,你这么快就安排她进行你们的任务?”
“呵,这是帝国布置的任务,就算是受伤也必须坚守岗位。即使是死亡,也必须完成任务。这就是我们帝国训练特工的要求。这里是日本的租界,想抵抗?很难。”裕彻手插在西服裤里,除了早已安排好的那群日本兵外,这些特工们的出现就像是在意料之中,毕竟想引出且一举杀死敌人的高官必须做足准备。
“你们的决心倒是如此大,乔安算是领教了。可是我也告诉你,牺牲我一人,谁输谁赢也不一定呢。发动侵略战争的你们,必定会失败。”听他一句句分析完,乔安淡然一笑,做好必死的准备!
而此时发生的一切,对于欣漓来说则是一片空白。在看见那把匕首的主人竟然是乔安姐姐,她的大脑里已经一片空白了……
来不及想清楚为什么,欣漓也确实想不清楚。裕彻将军对着乔安的枪已经缓缓移向她的头颅!
“不要――”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欣漓无措地尖叫!
“嘭……”听到欣漓一声”不要“,子弹已经发出,可乔安的身上却未伤丝毫。
子弹击中下,乔安耳边的一个高脚酒杯应声而破――原来,当裕彻听到了欣漓的声音时,“箭已在弦上”,他是在甚至不到0。1秒中变换了射击方向,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裕彻看着欣漓:“你最好给我一个放弃这一枪的理由。”
“理由……”欣漓颤抖着,似水的眼眸里早已噙满眼泪,“中将,我说的那个朋友,就是她……不,不是普通的朋友,她是我的乔安姐姐!欣漓恳求中将放过她……”
“放过?”裕彻冷笑,伏下腰,手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跟自己面对面:“我放过她,换成是她,会不会放过我?如果我不格挡反抗,现在倒下的就是我。”说完,他放开手。
一句“如果我不格挡反抗,现在倒下的就是我。”……
这句话,倒让欣漓一时想不出用什么理由再阻止他,可是她决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乔安姐姐死!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欣漓挣开他冰冷的手,挡到乔安姐姐面前。
“中将,杀了欣漓吧。杀了我,放了我姐姐。”欣漓恳求着。
裕彻冷冷地看着她:“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往自己身上揽什么责任。”
“中将,请您杀了欣漓,放过我姐姐!”欣漓固执地重复着,她的头深深低着,不敢看也不愿意看裕彻将军锐利逼视的眼睛。
僵持。
这种僵持下,裕彻不说话,他像是在思考,锐利寒冷的目光则投向远处的大楼,那楼顶在夜色笼罩下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可是一闪而过一个小亮点。
“终止任务?雪子这是什么意思。”
裕彻仔细想了一会,便明白了雪子的意思。他看着挡在乔安面前的欣漓,她的求情倒不乏是一个合理的“终止任务”的理由,更不会被怀疑什么。
“好,留她一条命,不过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裕彻冷冷地开口,说完带着所有的日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已经被一片混乱和恐慌弥漫的百乐门。
看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走远,欣漓软摊在地上,怔怔地,她崭新的水蓝色的旗袍已经弄得很脏。
“这算不算死里逃生呢?……”
“他说‘如果我不格挡反抗,现在倒下的就是我。’……”
裕彻将军这句冰冷的话萦绕在欣漓的脑海里,久久不散!上海滩这个地方实再太可怕了,欣漓生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你死我活的斗争……
………………………………
朋友or陌生人
chapter06:你可以把我当做朋友,或是陌生人
好不容易下定离开的决心,欣漓犹豫着来到日军司令部。自从那天在百乐门配合裕彻将军“引蛇出洞”之后,她一直称病没有来司令部上班。
再次来到这个工作了快一年的地方,欣漓对这里还是很眷恋的。毕竟这是欣漓最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欣漓人生的第一份工作。而且对于冷傲霸气的裕彻将军,欣漓总会产生一种不受大脑控制的情感……
这种情感是心动的感觉??
不……她才不敢对这个魔鬼撒旦般的男人心动。在百乐门那天,他的冷酷、凌厉、无情和他完美的华尔兹舞步已经深深烙刻在欣漓心底,使她感到畏惧和压抑!
欣漓忐忑却鼓足勇气地敲开裕彻将军办公室的门:“中将,欣漓……欣漓想辞职,希望司令部可以批准。”
“辞职?”裕彻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怎么想到辞职,我给你的待遇不好?”他的目光淡淡地投过来。
“希望中将可以批准。”欣漓又重复了一句。裕彻平淡却透着威严的话让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想好的理由也语噎了。
“是这样的……在百乐门发生的事情让欣漓很害怕,欣漓……”欣漓想了想,“欣漓有一个美国朋友在公共租界工作,她缺少一个懂得英语的翻译,希望我可以过去帮忙。我也觉得那里更适合……适合……”欣漓从来没有说过谎,这些结结巴巴的谎言显得很拙劣。
“可以,我尊重你的选择。”裕彻将军并没有揭穿欣漓的谎话,他拿出一张白纸,又拿出钢笔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这上面是你领取这个月工资的地方。”说完,他将白纸放在桌子上。
他的态度冷淡而且爽快,并没有刻意为难欣漓的意思,也没有继续用威严的目光投向她。
“……谢谢中将。”欣漓心里一块石头总算稍稍放下了。她接过那张纸,纸上是一串数字。说是数字,那串数字倒更像一串……
密码?
疑惑了一下,欣漓却不敢多问,快步离开了司令部。
两天后的傍晚,欣漓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旗袍,走进黄浦江畔的那间中餐厅。
“领工资的地方,怎么可能是这里?”欣漓疑惑地再仔仔细细看了几遍那张纸,可确实没错。她走到隐蔽的包间,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
裕彻将军正在窗前站着,手自然伸进口袋里,微风吹着他完美的脸庞,微微吹乱他的发丝。房间里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这个房间很古朴,很有中国的古典风味,就像他的性格一样没有任何花哨。
听到开门声,裕彻回过头:“你来了。”
见到他,欣漓愣了一下:“中将?……”裕彻将军为什么会在这里,领工资的地方为什么会是这里……
在这平静得甚至不起一丝波澜的氛围内,欣漓不安地走过去。她虽然没敢问出来,心里却疑惑着。
裕彻看了她一眼:“我明白你心里的疑问,毕竟你曾经是我的翻译,请你吃饭是应该的,坐。”说完,他示意她坐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
“哦。”欣漓犹豫却机械地坐到那张椅子上。面对哪怕一个平常的举动都会给人冷傲、威严感觉的裕彻将军,欣漓显得有些局促。
“你不需要这么拘谨,现在我不是你的上司,你可以把我当做朋友,或是……”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陌生人。”
不知为何,听到“陌生人”三个字时,欣漓的心里莫名其妙地一空。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不是和“撒旦”撇清关联的轻松自由,而是……失落?
“……中将,你找欣漓来,除了结算工资,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欣漓想转移话题,她急于驱散这种失落的感觉。
“有。”裕彻也没有拐弯抹角,毕竟拐弯抹角不是他的性格,“国民党和美国合作,所以我需要一只眼睛伸进外部组织,打探消息。”
“打探消息?”欣漓也不是蠢笨的人,很快明白了他找她来的真正目的,“中将是想让欣漓……做你安插在美国人那里的‘眼睛’?”
裕彻的目光淡淡地投向她:“你可以选择愿意或者不愿意,况且你不是特工,不需要必须执行什么,我不会强求你。”
欣漓很想说她不愿意,美国朋友艾妲。温贝尔姐姐善良、热情,是真心实意帮欣漓这个英语说得很好的小妹妹找到新工作,她决对不可以这样做,况且裕彻将军也表示不会强求。
可是不知为何,欣漓回答得很干脆:“愿意。”她几乎脱口而出,随后愣了一下,深深低下头,咬着嘴唇,连她自己都觉得瞧不起自己。
裕彻看着她的样子,他的心理学学的很好,自然明白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他不以为然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欣漓,对于不情愿的人我没有必要强求,心理矛盾的人我不会用,这是你的工资。”说完,他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子上,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叫住他的时候,欣漓觉得自己不是犯傻,简直是犯贱。
“中将,欣漓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一直在帮我。如果不是你借钱,额娘撑不过最后几天,阿玛的赌债偿还更遥遥无期。如果不是你破例安排住处,欣漓早已被黑帮整死。所以不管中将交给我什么任务,我都心甘情愿。我说过,只要是欠别人的,不管是人情还是金银,不管是早还还是晚还,都一定要还。你……放心。”这些话几乎是一气呵成而且真挚,连欣漓自己都是一愣。
裕彻听完她的话,转过身:“你倒是很会知恩图报,要是所有中国人像你一样,中国也不会沦陷到今天。你先安心到外部工作吧,你的任务我会在他们信任你之后告诉你。”
欣漓机械地点点头,尽管她并不赞同裕彻那句“要是所有中国人像你一样,中国也不会沦陷到今天”。
“是,中将。”欣漓答应着,不安地离开了这里。她不是一个没骨气或者不会拒绝上司的人,但她就是不愿意拒绝裕彻。
只有欣漓自己最清楚,不拒绝裕彻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刚才那一大堆“官冕堂皇”理由,而是她的内心根本不愿意抗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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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
chapter07:放心
黄浦江畔,“醉生梦死”酒吧。
清丽脱俗的欣漓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袍,肤色白皙眼眸似水,却流转着淡淡的悲哀。
“醉生梦死……若真能醉死在这里,漓儿的心倒真的解脱了……”以往的欣漓从不来酒吧这种地方(……既花钱又混乱)消遣,如今却真想在这里喝得烂醉!
欣漓摇摇晃晃地走到吧台前:“再给我一杯红酒……一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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