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师,欢迎回来,这几年你去哪里了?”愣神间,沈校长带着几个学堂员工向她走过来,欣漓提着大大的行李箱,有些尴尬的望着他们。鬼使神差般,她又回到了失忆前工作过的这间学堂。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没等她回答,沈校长身后一名过分热情的员工伸出了一只手。
“谢……怎么是你?”欣漓有些惊讶,“小郑,你不是不识字吗,怎么找了一份学堂的工作?”这名热情员工竟然是百乐门的服务生郑百灵。
“打杂呗。”郑百灵拍了拍胸/脯,“这里的工作可比百乐门舒心多了!身为一个中国人,眼睁睁看着龟田那混蛋蹂/躏糟蹋晓曼姐,却只能装聋作哑,我……”说到这里,他双拳紧握,却没再继续说下去,毕竟身边还有其他同事。
晓曼被日本人乱枪杀死的事情登上过报纸头条,欣漓早前看到了,但报上隐瞒了她的死亡过程。“我记得晓曼姐说过,她最痛恨日军,更不愿意为他们提供任何服务。谁能想到,百乐门最当红的歌女之一,竟然落到这个结局。”尽管在百乐门工作的时候与晓曼不和,欣漓此时此刻却无比愤恨和惋惜。
黄浦江畔,异缘中餐厅。
这家极具中国古典风味的餐厅由于经营不善,濒临倒闭。欣漓希望它别关,哪怕有人能把它买下来也好,这里承载了她对裕彻的太多回忆。
六年前就是在这里,他对她说过:“你可以把我当做朋友,或是陌生人。”欣漓开始痛恨自己的固执,她累了,六年的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却没能改变他们敌对的宿命。忤逆世俗的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殇,除非他舍弃日军最高长官的身份,或者她忘记所有的国仇家恨。
“可是……这怎么可能?”欣漓苦笑,叹了一口气,“还是……做陌生人吧。”
“为什么做陌生人?漓儿姐,你是不是不支持抗日?”坐在她旁边的郑百灵急了,“如果你不是早就知道沈校长的共党身份,我们绝对不会邀请你加入党组织!北平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留在上海?”
“我没说要和你们做陌生人……对不起,我走了一下神。”欣漓摇摇头,“是这样的,我对自己发过一个誓,除非我死了,否则这辈子不会再离开‘家’。”
“别逼她了。小郑,这几天翎殇没读报纸给你听吗?”这时,沈校长放下手里的报纸,“这几天报上一直在说希特勒被围歼的事,法西斯势力大势已去,中国的胜利估计也不远了。我猜测这次党组织调我们去北平,以抗日为名,多半是为了党内部的杂事。叶老师曾经是国民党的特工,跟我们一起去不方便。况且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想过几天安稳的日子没什么错。”
“谢谢理解。沈校长,您怎么知道……我当过国民党的特工?”欣漓潜伏在百乐门的时候,没对任何同事说过她的目的,郑百灵根本不可能知情。难道,还有其他的国民党特工投靠了共党?“这份英文报纸……能不能借我看一下?”在得到同意后,她拿起了桌上的报纸。
时间已是1945年4月,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希特勒的头像,配合着旁边的几个大字“desperate fight(困兽之斗)”。当然,这时德国已经战败了,困兽之斗指的是其它发动侵略战争的国家。
中国的胜利不远了,终于要胜利了,欣漓仿佛看见祖父、乔安姐姐、邻居奶奶、贱民巷的其他亲人朋友们无比欣慰的笑容,他们全是死不瞑目的,如今终于可以安息了!可是,为什么,唯独她自己的心在狠狠的抽搐?
“如果外媒的猜测是正确的,在最后的挣扎过后,战败者的命运会……”
担忧,心痛。
一滴泪水滑过欣漓的脸颊,悄无声息的落在了黑白照片旁边的fate(宿命;灾难)上。
………………………………
将军的安排
chapter139:这或许是我为你们母女最后能做的
日军司令部,办公大楼。
日军最高长官的办公室里,裕彻将军站在落地的玻璃窗前,手里拿着报纸。报纸上头版头条公布着希特勒死亡的消息,轴心国大势已去,关东军在与苏联红军的斗争中节节战败,东北眼看就要沦陷了。
东北完了,就都完了。
裕彻明白,如果不出意料的话,过不了多久,日本就输了。自己也许会为国献身,也许会沦为战俘。
这时,门开了,冷瞳抱着晴子走进了裕彻的办公室:“将军,晴子小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她来向您辞行。”
裕彻放下报纸,从冷瞳怀里接过晴子:“要见到你母亲了,高兴么?晴子,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你的父亲是谁,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告诉他,明白么。”
晴子看着裕彻,向来爱说话的她,第一次没有插嘴,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裕彻,然后乖乖的点点头。
最后,晴子轻轻的抱住裕彻的脖子:“父亲,我还会见到你么?”
还会再见么?裕彻没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将她往冷瞳怀里一放:“送走吧。”
冷瞳抱着晴子,深深的鞠了一躬后,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霎那,裕彻无奈的叹了口气,从眼底缓缓滑下一滴眼泪,这或许是我为你们母女最后能做的。
另一边。
茶茶坐在程公馆的大厅里,实验刚刚成功令她很兴奋,打开了收音机,却在听到广播后,红酒打翻了一地。
听到声响,希德跑了进来:“茶茶,怎么了?”
茶茶看着希德,声音有些颤抖:“希德,我大伯死了,我们完了……”
希德抱住茶茶有些微颤的身子:“不要怕……茶茶,我们走吧,回德国,或者我们去加拿大……”
“我不,我的实验才刚刚成功!就算走,我也要杀了欣漓再走,否则我哪也不去!”茶茶推开了希德,转身下了地下室。
希德看着茶茶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
……
车停在欣漓学堂的大门口,冷瞳抱着晴子下了车,敲了敲欣漓办公室的门:“夫……欣漓姑娘,你在么,我是冷瞳。”
“冷瞳,你怎么来了?彻……将军让你来的?”欣漓正埋头批改着学生们的作业,突然听见冷瞳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门没锁,你进来吧,其实没必要找到这里……既然被赶出来了,我现在和裕彻中将已经是没有任何纠葛的……陌路人了。”违心的说出这些决绝话后,欣漓转过身,背对着推门而入的人。明明一直在乎裕彻,她却强迫自己不去牵挂关于他的一切。
冷瞳抱着晴子,看着背对自己的欣漓:“我来是为了带晴子找妈妈的,将军说轴心国战败只是时间的问题,也许他马上就要启程回日本了。晴子小姐有中国人的血统,不可能被日本皇室认同,所以他认为,孩子还是跟着你好一些。”冷瞳说着裕彻教他说的这些负心的话。
裕彻和欣漓的爱情,看的他们这些下属都不忍,他很难想到裕彻说这些话时是什么心情,欣漓听到这些话时又是什么心情。
裕彻的心思他何尝不明白,他这样只是为了不拖累她们,可是将军,这样的你,真的就不委屈么?
“原来,裕彻中将‘也’这么急于和我撇清关系……”背对着冷瞳和晴子,他们没看见欣漓流下伤心的眼泪。多么可悲,她昼夜未停的担忧或许只是自作多情罢了,战败者的宿命或许只针对别人,裕彻身为日本的亲王,又是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日本皇室不可能没为他安排好脱身之路。
“其实……只要他能安全离开上海,我就能放心了。”沉默许久,她说出口的竟然不是怨恨,而是这句话。
听完欣漓的话,冷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很想把真相告诉欣漓,告诉她将军有多爱她,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将军的本意。可他不能也不敢,只好看着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越离越远。“欣漓姑娘,不管如何,你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夫人。”
欣漓没再说什么,默默的从冷瞳怀里接过晴子,而晴子白嫩的小手紧紧抱住她:“母亲……”欣漓搂着这孩子,悲哀的叹了一口气。分分合合这么多次,这一次,真的是最后的诀别吗?
“母亲,父亲说过,他永远不会再离开我们了,除非生命结束。所以,我们还会再见到他,是不是?”
晴子的话充满期盼,欣漓不忍把她的梦打碎:“是,我们还会再团圆的,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她也确实相信,只要晴子还在,她和裕彻之间的情就剪不断,哪怕不在一个国家,甚至不在一个世界。
乱世情殇,纵使情深奈何缘浅,到头来,不过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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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
chapter140:杀戮
白色高跟鞋踩在泥泞的路面上,被泥土沾污,搭配成这幅不太协调的画面。前几年,贱民巷旁边的孤儿院和难民收容所已经修建好,却差铺砌道路――由于出资人杰克森先生回美国了,工程一直拖延着,不过好在并没妨碍这里重新恢复的欢声笑语。
“虽然曾经自私过,但是杰克森用他的付出,换回了我的宽恕。”最近,欣漓经常在想,如果裕彻将军也能有这种心态该多好,悬崖勒马,然后停止杀戮……可是,空气里弥漫的血腥一次次提醒着她,裕彻最后的顽抗意味着对上海的无辜百姓更加疯狂的屠杀。可恨,可悲。
“江漓儿,不,叶赫那拉欣漓。”猛然,她听见有人念出自己原来的名字。平时大家习惯称呼她叶老师,已经很久没人提过这两个名字了。
欣漓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到了难民营地的人群中,最近经常来这里和旁边的孤儿院帮忙,做力所能及的事,却没刻意去认人。喊她的这个女人穿着一身旧衣服,袖管空空的,很明显是个残疾人。欣漓觉得她很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叶赫那拉欣漓。”这残疾女人凑近她,压低声音,“很久以前我问过你,是否愿意顺应日本鬼子,你宁可被我杀鸡儆猴也不愿意。那时我根本不信你的话,怀疑你就是个深藏不露的汉奸……现在我相信你了,你确实是一个善良、懂得是非的中国人。”
“我想起来了,你是……川……”这个川奈少佐虽然重残疾了,透着警告的目光却比以前更凌厉。对于这个人,欣漓一直有太多的疑惑。
“呵呵,我早就不是什么川奈森暖伊了,我现在只有一个中国名字翎殇。等会,你和我们其他人一起转移,这个难民营暂时待不下去了。”见欣漓迟疑,翎殇微皱眉头,“你以为这些凶残的鬼子会顾及旧情,放你一条活路?上海的胜利不远了,如今他们狗急跳墙,到处都是杀戮,我和百灵负责的任务就是阻止这些家伙屠杀更多无辜的人。”
“我觉得……你不知道,计划修建这里的时候,我一个美国朋友曾经说过,这里打着美租界的旗号,那些敌人不敢轻举妄动!难道……不,这里经历过一次杀戮了,才刚恢复欢声笑语,绝对不能再变回一条死巷!”
出了难民营地后,欣漓逆着向外撤离的人群,往贱民巷深处走去。
如果裕彻将军下的命令是用火器摧毁这附近,她打算和这里一起消失。如果是派兵抓人,那么确实有一丝侥幸的可能,这个地狱魔鬼或许会破例放过他的妻子,同时放过这条巷子。
……
贱民巷深处。
“漓儿姐,快离开……”有人追过来,却不是翎殇,而是郑百灵,“这里真的很危险,很多事情不是你能够阻止的!那些日本鬼子现在杀红了眼,只有我们挖的地道才是最安全的!”
这时,一丝疑惑猛然掠过欣漓的心头――这根本不像裕彻的作风。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他冷傲却不冷漠,狠毒却不暴虐,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展开杀戮这种事情,永远也做不出来。
难道,他已经顺利离开上海,或者被人控制?下令展开疯狂杀戮的人如果不是他,那么……会是谁?
………………………………
命运的主宰者
chapter141:屠城这件事,裕彻做不到
其实,那天强忍不舍送走晴子之后,裕彻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或许,这段充满国仇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尾。
望着空荡荡的别墅,再也没有了温馨。从前,这里是他和欣漓、晴子的家,现在,这里仅仅是他的房子。好在她们现在很安全,起码比待在这里安全。
其实,裕彻一直感兴趣中国的文化,如果没有战争,他或许会很喜欢这个国家。和其他日本军官不同,他本无心侵略,只是他是军人,只能服从命令。
电话铃再一次响起,裕彻不用想,也知道又是朝香宫爷爷打来的。
“バガ(混蛋)!できそこない(废物)!”电话那头,朝香宫亲王暴怒的吼着,再次命令裕彻趁上海的局势还没失控,进行屠城。
年轻有为的裕彻一直是家族的骄傲,当年他为了欣漓拒绝千代家婚事的时候,爷爷也没这样愤怒的责备过他。
“我很抱歉爷爷,上海现如今形式变成这样,我有逃脱不开的责任,裕彻愿意极力承担后果。”其实在开始没有遵从朝香宫指令的时候,他就想好了,总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军事法庭上。可是那些人都是无辜的,虽然他们是中国人,可当初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只是为了自己的国人能有一席容身之地,却不想越到后来越偏离轨道,贪婪自私的欲图占领全中国乃至全世界,也注定自己的国家是在痴人说梦话。
“屠城这件事,裕彻做不到。”还未等对方回复,裕彻就挂断了电话,甚至掐断了电话线。
大厅里再次恢复了寂静,裕彻静静的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欣漓的那只小猫,一只手还轻轻的梳理着它的毛。
他本就是无心侵略的,错就错在他的家庭,错就错在他离开了大山。
裕彻站起身来,看着摆放在大厅一角的照片,那是他母亲唯一的一张照片,裕彻有些自嘲无奈的咧了咧嘴。“母亲,裕彻终于明白您为什么愿意选择大山,因为您想让裕彻平静的过完一辈子,可惜裕彻懂的太晚了。”
……
与此同时,日本京都。
龟田次郎看着碎了一地的中国瓷器,实在不寒而栗。平时,朝香宫亲王对这些古玩爱若珍宝,而作为他的亲信这么多年,龟田也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中国,上海!”朝香宫的眸光里满是暴戾和怒火,“看来裕彻在中国待久了,已经忘记了谁才是他命运的主宰者!龟田,你是我最忠诚的亲随,我暂时赋予你比裕彻更高的权力――你带着我的命令,去上海执行裕彻不愿意完成的使命。”
“……是,属下必定不辜负亲王的信任!”龟田愣了一下,受宠若惊般的立正站好,“您就放心吧,就算德国战败了又能……又能怎样?那些愚蠢弱小的中国人,任何时候都难逃我大日本帝国的主宰!”
“不错!”朝香宫亲王布满皱纹的手握紧了拳头,“为帝国死战到最后,无条件的执行命令,这才是忠于天皇的帝**人最应该做的事。”沉思片刻,他浑浊却透着狠戾的眸光缓缓移向遥远的东方,“裕彻,你一直是爷爷最大的骄傲,究竟是什么让你背弃了武士道精神和帝**人的信念?中国有句话,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裕彻,既然你已经不肯再服从大日本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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