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孝子摆好九连杯,扯着哭腔喊:“爹,您老安息吧!”
结果还是拉到第八杯的时候出了岔子。
“这老种是不是不想下葬啊?”
“也难怪,哪个死人不恋家,当天死当天埋?”旁边的村民议论着。
这话说得没错,民俗丧事分“当天理”,“假三天”,“大三天”,七天,一个月,四十九天不等,天数越多越阔气,越讲究排场,礼仪也就越繁琐,更加显得后辈孝心。
且不论老种家三天连丧有多晦气,不停丧“当天理”就不合乎情理。
“小七,你看那张苫纸。”二爷使了个眼色。
我吃了一惊,盖住老种的那张苫纸动了,要知道大家围得这么严实不可能有风的。
“难道说,老种还没死?”我疑惑道。
“未必。”二爷说着,绕到老种的后面,摘了那张苫纸,取出一支银针,抬手往人中穴扎了一针。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来这的?”那老者发现了我们。
“村长,他们好像不是俺们村的。”一村民说道。
二爷指着老种的鼻孔说道:“村长,你看死者的鼻孔。”
只瞧见一条水蛭混着粘稠的液体流了出来,蠕动几下滑到到了地上。二爷又用中指弹了弹死者的腿脖子,只看见脚底板被抠出了一个血窟窿。
那村长双眼不自觉地颤了颤:“死者为大,本村白事儿,外人少管!刘老瓜,送他们出村!”
“村长,老种家死得不・・・・・・”不字刚出口,郭老爷子就对我们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你们还是走吧。别掺和了。”刘老瓜拉下老脸,推着我们往院子外面走。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二爷突然停了下来,对着刘老瓜陪笑道:“老乡,你可是卖西瓜的?”
“对啊,咋了?”刘老瓜不耐。
我乐呵地看着,这二爷又准备使出忽悠人的本事儿了。
“其实我是个走方郎,刚才院子里扎老种的那一手,你瞧见了吧?”二爷眉眼一抬,故弄玄虚道:“不干净呦~”
“你啥意思啊?”
二爷:“我问你,老种上吊死的,又不是淹死的,鼻子里咋会有水蛭?”
“这事儿我管不着,村长让你们赶紧走!”刘老瓜有些心虚了,开始赶人。
“好,撂开这茬儿不说,别看你这样壮实,你可是有一种病?吃饭之后老觉着迷糊?”
“对啊。老迷糊了。”刘老瓜木讷地点头,大有上钩的趋势。
二爷接着卖弄道:“虽然不痛不痒,不觉怎样,但是日子一长能转大病,到时候可就晚了。”
“那咋办啊?”刘老瓜开始有些挂不住了。
我心里偷着乐,这小老头也是缺心眼,其实谁都免不掉吃饱食困,不过被二爷添油加醋一忽悠,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似的。
“先把膀子敞开。”二爷吩咐道。
刘老瓜如闻圣旨,脱了上衣露出膀子,二爷手起针落,冷不防三针下去,刘老瓜感觉头脑来回晃荡。
“舒坦吧?”二爷问道。
刘老瓜连连点头,让二爷多扎几针。
“那不成,治病要深入浅出,循序渐进,心急病难医。”二爷假模假式地说道,然后深叹一口气儿:“可惜此地容不下咱师徒了,你日后就自求多福吧!”
“别介啊!”刘老瓜赶紧拉住了二爷:“先生多留几天吧,大不了村长那边有我挡着。”
见目的达成,二爷这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无奈地摇头道:“医者父母心,也只能这样了。”
等我们赶回老种家的时候,大伙已经准备“撬秧”了。
村里的老人拿着扁担进来撬秧,连撬三下,一边撬一边对着门口喊:撬秧了,躲开风口啊~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闪到两边,不对着门口,免得被“殃”打了,怕“殃”打后生病的。撬秧之后,孝子拿一个口袋,兜住逝者的头部,抬到外面灵棚的棺材里,灵棚对着正门口。
接着就是“拨正”了,把亡人抬进棺材,孝子拿着一杆秤一面镜子在逝者面部晃动,连喊三遍:爹诶~明的是镜啊,灵的是秤,拨的是正啊!告诉逝者灵魂不要走偏。
拨正之后,才开始正式封棺钉棺楔。
一老头拿着小锤,手里握着棺材钉,当钉左楔时,喊声:“头往右躲诶~”
钉前右楔时就喊“头往左诶~”,旨在告诉死者,躲开钉下去的棺楔,不要被棺楔伤着。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孝子连喊三声:“爹,三股道从当间(中间)走啊,走亮道啊!”
然后像前天的那两口棺一样,弄个“黑面四角”:铺上黑纱,挂上五帝钱
繁琐的礼仪终于结束,仪仗队领着棺材出了院子,朝着南山的坟岗出发。
我们跟在刘老瓜后面,一行人到了南山,由村长找了块地儿,孝子挖第一稿“打墓破土”。
只是到了坟岗进口就被拦下了,棺材洞的具体位置除了孝子根本没人知道,送丧随行的只到坟岗。
追到这一步,二爷问我:“有没有想起啥?”
我木讷地点头,确实想起了我那死去的老爹,因为我爹当年为了偿我爷爷造下的杀孽,被讨债的老牛“呼走”。死于非命。
“犯呼”也就是“犯煞”,民间风俗有“连三”的说法,如果家族至亲在三年内先后去世,“连三”的机率就很大。
而所谓的“连三”,就是还会有一人将被死者“带走”。如果没有懂行的先生及时处理,死人怨气不息,就会祸延生人,整条村子连着串地死。
这可不是大话,有这么个说法,当年闹那啥大革命的时候,咱那头子爷爷就决定废除了土葬,为的就是打倒像这样土葬顺出来的牛鬼蛇神,你想啊,死人都挫骨扬灰了,还能跳出坟地害人吗?
这叫“抓住主要矛盾”,治病寻源。
至于个中隐情,我也不敢犯浑多嘴,总之一句话:死人要是办不干净,活人白受罪。
“差不离了。”二爷点点头:“只不过这次的‘连三’可不简单。”
“那现在咱咋办?挖坟吗?”我问。
“不急。”二爷笑眯眯地看着一旁的刘老瓜说道:“天气热得紧,咱先去吃个西瓜纳纳凉。”
刘老瓜的瓜田偏东,三亩多地儿,西瓜叶儿波浪似的一卷一卷的,刘老瓜在旁边搭了个长棚。
二爷走进瓜田,张望两眼,扣着手指头敲打几下,咚咚作响。
“先生,挑瓜有一手啊!”刘老瓜破开二爷挑的西瓜,皮薄囊红。
“这玩意儿跟看病是一样的,‘望色听诊’。”二爷又开始忽悠:“你的病也是这样,看上去没啥,但内里糟做了一团。”
我啃着西瓜,乐呵地看二爷把刘老瓜忽悠得团团转。
“要想治好,我的先问问你,老种家到底怎么回事?”
那刘老瓜顿时拉下老脸:“不成,这事儿村长不让外头说。”
二爷也不心急,又说道:“那这病你就另请高明吧。”
刘老瓜顿时急了:“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原来,老种的死,有关拐磨山的一个传言。
俗话说,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民间有很多忌讳,比如,湘西苗族在阴历每月初一、十五忌讳挑粪,你要是称呼他们“苗子”他们会跟你急。
拐磨山也有个忌讳,忌狗,沾不得狗肉,忌口,就连狗字都是忌讳。
这忌讳则源于一个流言,说是一场大火,烧死了一窝狗棚。
这养狗的主人有个野名,叫山狗,临死前发下诅咒会变成恶狗回来咬死全村人,
虽然诅咒一事儿不知真假,但是拐磨山至今还沿袭着忌狗的遗风。
听到这,我想起了我家也有忌讳来着,忌牛!
………………………………
第十七章 倒踩香
当年我那死爷爷开罪了老牛,所以我家从爷爷辈开始就忌了牛肉这口。
“那‘山狗’后来哪去了?”二爷问道。
刘老瓜又切开一只西瓜说道:“这就难说了,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不过我听说啊・・・・・・”刘老瓜那爱叨逼的性子又上来了,张望着四处没人才继续说道:“大概十几年前,拐磨山一场疯狗病要了十几条人命。”
疯狗病是乡下的说话,医学上叫“犬瘟病”,得了这种病的患者身体突然发热,神经异常,不出三天就不治身亡。
“后来村子来了位端公,说是有冤魂作祟,然后不知用了啥法子治好了,也是从那以后拐磨山就留下了忌狗的遗风。”
“二爷,啥是端公?”我好奇地问。
二爷晃了晃眸子说道:“端公可不得了,跟咱路挡子一样,吃‘阴间饭’的,但本事儿可不得了。”
那个时候民间高人还真有,不像现在的巷子胡同,腰里揣只死耗子冒充打猎的,上来就一句印堂发黑,电脑算命,真是有够扯的。
跳大神各位听过吧,端公也跳,但前者请的是东北的胡黄野仙,后者请的是地仙。
不得不说的是,端公驱邪治鬼,往往着急赶路,但是那个年代交通不便,于是就有了“鬼抬轿”这一绝技。
端公收了主家的邀请,算好时间,天黑就出发,天亮前要赶回。来回几十里山路,道路崎岖,黑灯瞎火,十分不便。
为了节省脚力,道行高的端公就会驱使鬼抬自己,第一,鬼要听你的话,叫向东不能往西,不然回不了家;第二,要掐好时间,鸡打鸣前一定要下来。不然的话,鬼就会把你撩在刺架里,刺你个头破血流。
只不过当年来拐磨山的那位端公和山狗一样,事后就人间蒸发了,再也没出现在拐磨山。
正说着起劲儿,刘老瓜突然比划了个嘘的手势,让我们低下头。
这当头,只听见瓜田里传出兮兮嗖嗖的声响,瓜叶翻动,月光下一个鬼影子颤动。
半分钟之后,刘老瓜从桌子下拿出三支香点了,抚了抚胸口:“老糊涂了,竟然忘了今天是老种出殡了。”
“老乡,你啥意思啊?”我啃着半片儿西瓜问道。
“这事儿可不是吓唬你们,刚才咱们遇上‘鬼挑西瓜’了。”
我望向二爷,这‘鬼挑西瓜’又是啥,我怎么没听二爷说过?但二爷也不做回应,听刘老瓜继续讲下去。
原来这是拐磨山的风俗,新鬼葬后的第一天夜里,会到瓜田里挑只西瓜,这天夜里守瓜人会装睡,等着新鬼挑够了西瓜才焚香,去去晦气。
这刘老瓜说得头头是道,还说早些年死人多的那时候天天碰见‘鬼挑西瓜’。
不过我不信他的,要是真有鬼神出现,凭二爷的本事儿早就察觉了。
所以我自个儿跑到瓜田去查看,只瞧见地上留下了一排排的小脚印,我乐了,果然是鬼挑西瓜,只不过是一只偷瓜的“小鬼”而已。
不知道谁编排了这出鬼故事,吓唬那缺心眼儿的刘老瓜,害他这些年白丢了那么多瓜。
不过我也没多嘴,临走前,二爷留了剂药汤给他,让他觉着困就喝上,其实就是促消化的。
回到了南山架了堆篝火,二爷说今晚咱们可有的忙活了。
因为老种‘连三’,摆明了是和阴神的事儿有关。
“那阴神口中的那个‘能人’就是当年那位阻止了犬瘟病的端公?”我问。
“差不离了。”二爷一边回答,一边扛起了从刘老瓜的瓜田里顺回来的那只橛子。
“小七,走。”二爷颠颠橛子说道。
“去哪?”我问。
“挖老种的坟去。”
“为啥?再说咱也不知道老种的棺材到底葬在哪了呀?”
下午的时候我们跟着棺材去的,但到了乱葬岗除了亲人和那个村长,谁也不知道在哪选了块地儿埋尸。
“放心吧,你只管提着神别迷糊睡着了,我自有法子。”二爷胸有成竹地说道。
于是我跟二爷到了南山的坟岗,只感觉四周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一些莫名的虫子和飞禽瞎叫唤着,一排排墓碑林立,隆起的坟包上飘散着纸钱。
我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如果没有二爷,就是借我仨胆儿我都不敢上这来啊!
二爷四下撒目一阵,随手撒了一把纸钱吆喝道:“一把纸钱撒,生人借阴路,孤魂野鬼莫怪诶~”
打了招呼,二爷提醒一句:“别跟丢了。”就带着我走进了坟岗。
到了乱坟岗的中间,二爷从包里掏出一把香点燃,然后分了一半给我。
“咱们分头行动,用‘倒踩香’找出那老种的坟。”二爷吩咐道。
我看了看身后的坟堆,这里少说有几十座坟,全部“踩完香”那不得一晚上的功夫。
“放心吧,凡事有我呢。”二爷摸了摸我的头。
我深吸一口气儿,后天就是和阴神的三天之期了,如果那时候还收不回厉鬼,那我和二爷就会成为这里的一员了。
想到这茬儿,我也豁出去了,拿了二爷手里的那把香,从中间一座坟开始,和二爷打着照面“倒踩香”。
“倒踩香”,也就是倒退着给每座坟插上一支香,如果香灰往下掉表示坟堆里有“陷儿”,反之,就是空坟。
这手法就和当年在喇子山的时候,那个瘦老头用来判断二爷是不是诈死是一样的。
但二爷推测,“连三煞”的老种坟里是绝对没有尸体的。说白了,咱要找的是座空坟。
于是我一边倒退一边往坟上插香,心里默念道:吃宵夜了,有怪莫怪・・・・・・
月亮打到了西梢头,密匝匝的坟头星星点点,那些坟头上的香火都是我和二爷的杰作,而踩过的所有香中,全都是掉灰的。
乱坟岗杂草很多,刮着我的手臂有些痕痒,这时候我隐约感觉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二爷,你那头那么快就‘踩’完了?”我问道。
但是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回答。我回头看了一眼,心都凉了半截,除了黑漆漆的墓碑,哪有什么人?
我抬头一看,顺着刚才插香的路子回望,二爷的身影在缓缓地移动。
我喘了口粗气儿,自己还是缺练,跟了二爷那么久了胆子还瘦巴巴的。
然而当我低头,再倒退插香的时候,一股阴力从后背传来,我阴沉地打了个冷颤,牙齿哆嗦地说道:“二爷,小七胆小,别整这出啊~”
身后依旧没有回应,而远处二爷的身影还在忙碌地“踩着香”,我倒吸一口凉气儿,乱坟岗野路子扎堆,不会这么悲催吧?
“咕~咕~”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夜咕子(鸟)开始瞎叫唤。
我的手心冒出冷汗,正胆颤儿的时候,身子冷不防地被拍了一下。
我想喊二爷救命,但我怕这一嗓子出去,背后那玩意儿一爪子直接掐断我的喉咙。
于是我选择了撒丫子,也不顾那些杂草割伤我的小腿,慌不择路地瞎跑一阵,但背后又是一阵吃力地乱拍,我失神一个跟头摔在了坟堆上,脑袋栽进了土里。
但是那玩意儿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反而拍得越来越频繁,甚至后背都发麻了。
瑟瑟发抖了一阵,我没命地喊着二爷。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脑袋上,我心想,完了,它一准儿事要掏我豆腐脑吃了!
“小七,你咋了?”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别吃我豆腐脑!”我喊了一句,一只糙手把我的头从土里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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