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瞥了一眼地上的四杯茶,然后脸皮子一抽,就看见最上面的一只茶杯被喝光了。
我看着也挺新鲜,原来鬼神喝茶是不沾手的,心念一动,这茶水就算喝光了。
我听二爷说过这里边儿的门道,这四盏茶叫“和气茶”,是个门面,只有野路子喝了它才谈得拢,如果茶杯崩了,就表示这次和解压根儿没戏。
“未请教座下是哪路阴神大人?”二爷笑道。
“招魂小引。”它皮肉不动地说道。
招魂小引,说白了就是引魂归阴世的,在前往鬼门关的路上有一小段的阴阳路,需要这些阴魂差使带着生魂下去。
因为人死后开始时毫无知觉的,这个阶段称之为:中阴身。所谓中阴已谢,前阴未明。要是没招魂小引带路,生魂就只能游离浪荡,徘徊在不阴不阳的茫荒之地。
“在下邹占云,鬼门路挡子。”二爷客气道。
“说吧,你想怎样?”它皮肉一抽,直接挑明主题。
“招魂使,不知道这位债主是如何开罪您的?”二爷问道。
说到这个,这家伙好像急了,从地上一拍而起,拐磨就跟陀螺一样使劲儿旋转。
“您别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二爷赶紧赔笑,阴神果然是不开眼儿的主,话不投机半句多。
二爷摆手请道:“您老先再喝杯茶,消消气儿。”
“游魂赏脸第二杯,有话摆在明面儿说~”
咕噜~一声,第二杯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后山?”它问。
“请招魂使明示。”。
细说之下才知道,原来它很早以前就被人请到了后山,而在此之前它并不是一只招魂小引,而是一只投不成胎的怨气鬼。
这让我想起了我家那只讨债的老牛,就因为我爷爷泄了它的魂,让它徘徊在喇子山不去。
至于这只阴神,生前被人一把火烧了全家,就跟热汤泼老鼠一窝死一样,所以怨气不平。
“那是谁干的呢?”二爷问。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魂魄无依漂泊了很久,直到附身石像。”
后来,是一位能人收了它的魂,给了它石像安身,但那时候那位能人收了只厉鬼,厉鬼与冤鬼可不同,冤鬼业力未成不会害人,但厉鬼害人那是不由分说,不讲情面的,尤其是那种喜欢找替身的。
所谓一物降一物,这只阴神为了报恩,就决定帮他镇压这只厉鬼。
“难道说,那只坛子・・・・”二爷脸色一沉。
“这小子种的因,必须自偿恶果。”阴神厉色道。
二爷心灰了一半,这老八咋那么闹心呢,非要鼓捣人家的破坛子,现在可好,债主找上门,自讨苦吃。
“你现在知道原委了,我相信鬼门的人也是知道因果循环的。”说着,它颠颤着起身。
它说的没错,二爷说过咱路挡子先生宗旨里有一条叫:俯究因果,广修善缘。也就是说插手不得的因果之事,就算咱本领再大也不莫管。
就好像二爷讲的古里面的那个妇女,当年二爷不是也没管吗?就是因为欠债人是大奸大恶之人,恶果必须自偿。
“不成!”二爷吼了一声:“老八只是好酒,纯属无心之失,罪不至死,仅仅因为一个坛子就要人性命,手段未免有些心狠!”
那阴神看二爷撂狠,甩出一张凶脸,鼻子眼睛不断地抽搐。
“阴神大人,谈判不成仁义在,我劝你莫要动手。”二爷还是客客气气地。
此时,地上的和气茶开始波动,很明显,要是这玩意崩了,那就意味着谈判失败,咱们就必须跟它干上一架了。
二爷拿虎撑哗啷~摇晃一下,然后敲了敲地上的大定五子镜,里面的五个胖娃娃开始呼呼地转圈,镜面透出幽黄色地光。
接着他又从镜子里抽出一根银晃晃的银针,拿捏在手。
“这是~十三针!”它嘴里发出嘶地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被二爷震慑到了。
我舔了舔嘴唇,几乎忘了脖子上的疼痛,二爷终于要拿出看家本事儿了!
但是地上的茶杯还在波动,似乎有点扛不住了,和气茶一破,那就真的覆水难收了!
时间在僵持中流逝,四周反而开始燥热起来,“老八”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一张脸像烧焦的土豆泥似的。
“这是你自找的!”说着,它毫无顾忌地冲了过来。
………………………………
第十五章 老瘸子
拐磨吱悠悠地飞速打转,飘散的纸屑像细虫一样在空气中蠕动,乌云撕出一丝丝裂纹。
此时的“老八”像一张弓一样,双眼透着血丝,杀气鼎盛。
“你自找的!”它嘶吼一声,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一针人中鬼官穴!”二爷一抬手,但是脸色陡然一变朝我喊道:“小七,快跑!”
我这才猛然惊醒,那阴神是冲我这只软柿子来的,只瞧见拐磨指着我戛然而止,我像撞到了巨石一样,身体一沉失去了知觉。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看见二爷的脖子被咬出了一沽鲜血,我的人中和少商扎了两枚银针。地上的和气茶也已经崩了,碎得四分五裂。
“老瞎子,不想这小子有事儿的话,我劝你收手!”那阴神借我身体“开话”。
“不准动我徒弟!”我头一次看见二爷怒成这个样子,眼里藏着怒火,因为激动,嘴皮子开始颤抖。
“三针鬼垒隐白穴!”二爷吃紧地抬手扎在我的足趾,这一针入刺三分,勾阳搓阴,阴神已经没办法移动。
“住手!”它痛苦地喊道:“世传阴间鬼神忌惮路挡子,大金朝第一国手金诣修,鬼门绝学十三针,果然名不虚传!”
二爷喘着粗气:“你既知道我鬼门三代先师金诣修和十三针,就该收手,不然坏了阴阳两界的和气!”
“别跟我谈条件,就算你手握十三针,这小子天生五脏缺陷,别说十三针,你再施一针,恐怕先死的就是他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记得二爷说过,我这阴鸷眼的体质,是最容易招惹鬼神的,所以它一开始就瞄准了我,拿我当筹码。
二爷听罢,抬起的银针慢慢地放了下来。
“二爷,别听它的,小七熬得住!”我撕扯道。
“想这小子陪葬的话,你就试试看吧!”阴神撂出了最后的狠话。
二爷一副阴沉,眼里没有一丝生气,但很快他放弃了施展十三针,盘腿坐在了地上。
我的眼前是一望无尽的黑暗,蠢动的浮云盖住了最后的月影,耳边除了二爷急促的呼吸声,就只剩下咚咚的心跳了。
“俯究因果,广修善缘。这恶果就由我来偿吧!”二爷厉色道,拔出了扎在阴神鬼垒穴的那枚银针。
“我”诡异地一笑,抬起双手,伸出一撩爪子,往后一缩,牟足了劲儿朝二爷脑袋抓去。
“如果我能找回那只厉鬼呢!”我大吼一声,只听见一股风嗖嗖地蹭过二爷的脸皮,额头渗出一滴汗水,滴答一下砸在了它的爪子上,碎成了花瓣。
它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准备再下杀手。
“你不信我可以,但你该信路挡子!”
“你说真的?”
“我和二爷的小命都在您手里攥着呢,哪敢开玩笑。可能我们比不上当年的那位能人,但你已经见识过十三针了。”
所幸,这家伙把爪子收了,我赶紧趁热打铁:“就算你杀光了我们也于事无补,不如亡羊补牢,在我们师徒上押一宝,要是成了,对两家都好!”
它看了一眼二爷,又看看那不省人事的老八,确如我所说,就算垫了我们几条人命也无济于事。
“三天!三天之后,收不回厉鬼,就拿你们交差!”
空荡荡的村口回荡着这句话,身边一阵狂风怒号,我发现身体轻盈了不少,拐磨又转悠几圈,最后停了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小七,你没事吧?”二爷问道。
我心里一暖,这小老头自己的脖子都让人咬出了个窟窿还管我有没有事儿。
“都怪二爷没本事。”二爷有些自责。
“没,都怪小七不好,没听二爷的,意志太薄弱才着了它的道。”
“不说这个了,怎么样,阴鸷眼发作了没有?”
被二爷这么一问我才发现,窜了阴神的阴气儿之后,左眼又开始有些红肿生疼起来,我强忍着痛楚,只管说没事儿。
等老八清醒过来,天已经亮了,二爷告诉他以后不会再做恶梦,不用怕再被灌一肚子马尿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是我和二爷用生命换来的,三天之期,眨眼就过。
但就像那年打完旱骨桩一样,我的身体回到郭家就扛不住了。
“还嘴犟!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二爷一边骂一边抱着我进了里屋。
迷糊的这段时间我听见了很多奇怪的声音,很多人在争吵,然后是大火燃烧的声音,我看见一个瘦弱的人影慌乱地奔跑着,他在喊救命・・・・・・
我感觉身子飘飘然,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我想起了留在喇子山的奶奶,她老人家眼睛不好,不知道缝衣服还穿得了针吗?还有里屋的马灯,从来都是我点的,里头乌漆抹黑,她老人家会不会磕着了?・・・・・
“小七,小七?”我听见有人呼唤我,睁眼一看,二爷一脸憔悴地摸着我的额头。
“二爷!”我哭了,眼泪像滚珠子似的往下砸,不知道是因为想家,还是对劫后余生的感叹。
“你小子吓坏二爷了,万一出啥乱子,你让我怎么跟你奶交代?”
“二爷,咱们回喇子山逃命去吧。”我天真地说道。
“傻孩子。你逃得出拐磨山,逃得了老天爷的法眼吗?”二爷释然一笑:“你忘了二爷说过啥了,俯究因果,广修善缘。这因果既然匡在咱们身上,赖也赖不掉的。”
昨晚的事儿还历历在目,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阴神所说的那只厉鬼,那我和二爷只能埋骨拐磨山了。
不过奇怪的是,当年被旱骨桩窜了阴气儿,阴鸷眼发作,二爷是用十三针帮我治好,但我这一觉醒来,除了酸痛,压根儿没扎针。
只是地上奇怪地摆着用竹筷子搭的拱桥,上面停着一只酒杯子。
二爷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都发青了。
“二爷,你咋了?”
“没啥。”他摸了摸我的头:“一点小伤不碍事儿。”
我以为是二爷脖子的伤患,所以也没在意。
只是这当头,郭老爷子慌张地闯了进来:“死人了!又死人了!”
“是不是那老种家?”二爷眯了眯眼睛。
“又被先生猜中了!”
二爷默然一笑,转过头对我说:“小七,咱爷俩这回死不了了。”
拐磨山的夕阳很美,或许是因为刚经历了那种提心吊胆吧。
我跟着二爷进了村,赶往老种家,如果二爷的推测没错,那老种家被灭门的事儿跟老八撞阴神铁定有挂钩。
只是刚进村,斜刺里跑出一群小孩子,蹦蹦跳跳,嘴里念着一串童谣:
“树上喜鹊笑喳喳,哪里有人满地爬?
瘸子老头不听话,小时偷米大偷金。
摔断双腿真可怜,聪明小孩莫学他。”
正唱着,一群小孩子的中间推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瘸子,因为失去双腿,坐在了四轮小车上,行走只能靠双手在地上划。
虽然身体有残缺,但是这个老瘸子似乎挺讲究的,身子很干净,胡渣子都没有,断腿也特意用白布包裹。
身边的小娃子一个劲儿地嘲笑他,他非但不恼,反而应和着他们唱的童谣打着节拍。
“你是谁?”他看到我们脸色一沉。
“哦,我们・・・”还没等我说完这老瘸子瞪俩眼珠子。
“没问你!我问那个瞎子!”
我脾气挺犟的,看到他骂二爷顿时就想上去给他一嘴巴子,但二爷拉住了我。
“我们师徒二人只是路过而已。”二爷赔笑道。
“别管他。”郭老爷子凑过来说道:“他是村子里的破落户,一疯老头,村子看他可怜才收留了他,平时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
二爷大有深意地对他拱了拱手,然后道了个别。
我不理解,这家伙对二爷冲撞冒犯,二爷为什么还要对他礼敬有加。
怀着疑惑赶到了老种家,门口已经停了口棺材,老种家善存的孤儿寡母跪在地上烧着黄表纸抽泣。
“先生,路我就带到这了,可别说是我领你上这儿的。”郭老爷子尴尬地一笑,似乎有所顾忌。
二爷作了个揖,挤了人群进去,如前两个死者一样,当屋中挂着一条麻绳。
屋子没有打斗的痕迹,不过这老种也是一杆大烟枪,屋子到处是烟草叶,铜质的烟杆子横在地上。
而在上吊绳下,确如那刘老瓜所说,有一滩血水。
二爷蹲下身子,这滩水呈血红色,里面残存几只水蛭,水蛭又叫蚂蝗,在我们喇子山也叫:肉钻子。
这玩意儿在乡下挺常见的,我记得小时候有次下河摸鱼,可能河水被污染滋生了水蛭,起先也没啥感觉但是上岸之后就感觉腿脖子很痒,用手一抓,一下子抓出几道道的红线。
我以为是得了热病啥的,就跑回去告诉我奶,我奶急坏了,赶紧烧了热水给我烫脚。她告诉我这玩意儿,能钻进皮肉了吸人血。必须用盐巴沤出来,或者用热水烫死。
这当头,外头哀乐奏鸣。“封棺!求九杯喽!”外头一声洪亮的叫声响起。
………………………………
第十六章 连三煞
俗话说,“棺材门前落,家中有人丧”,一口棺材停在了门口,老种的尸体也被抬了出来。
只见一老头将棺材里面用白纸糊一遍,然后在棺材底洒一层草木灰,草木灰上铺一层谷草,上边再铺上棉花,棉花上是一层白纸,再压上两行铜钱,一行六枚,白事儿管这叫:铺棺。
接着又拿来一壶“无根水”(井水),抹了死者的眼睛,念叨着:眼观六路啊!叫做“开眼光”,希望死者认清阴司路。
而做完这些,才真正开始“求九杯”,所谓求九杯,是指询问死者是否愿意下葬,摆上九连杯,用白绳相连,求者一拉绳,倘九杯连倒,就是“笑杯”,可以封棺下葬,但若数杯不倒,为“哭杯”,表示死不瞑目,停丧待葬。
“那二爷,为什么老种的脸要用纸盖住呢?”我问。
“人死后,要把他的身体捋顺好,使他仰面朝天躺着,用一张轻薄的黄纸表或白纸把脸盖上,俗叫:苫脸纸。”二爷解释道。
原来这里头尚有说道,人死后为什么要用纸苫脸,一是因为人死后脸色会变得难看,亲人们一看见他的面容,未免有些伤感或害怕,所以用“苫脸纸”遮住。
二是遮挡尘土,防止噪音,让死者安息。
三是观察死者是否假死,若假死,气出纸动,或许有救。
摆好了九连杯,种家孝子跪在地上叩道:“尘归尘,土归土,您请好嘞~~”
那孝子一拉白绳,九连杯开始逐个扑倒,但是到了第八个的时候,那只杯子摇晃几下就站稳了。
“再求一杯。”一旁的长者吩咐道,看样子他是操办这次白事儿的。
于是孝子摆好九连杯,扯着哭腔喊:“爹,您老安息吧!”
结果还是拉到第八杯的时候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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