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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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人勿近-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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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鸷鸟送阴眼

    开场白: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是说书人一开口就常念叨的,意思是万事万物都循着因,环着果,丝毫容不得犯错纰漏。就好像我爷爷那样,因为一念之差,致使老牛的冤魂盘桓在喇子山不得往生,最后把这个无端的罪孽降到了后辈的身上。

    话说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喇子山白成了一片莽莽的雪原,而此刻我奶他们最揪心挂念的,是埋在地底下的母子俩。

    到了出棺的时辰,我爹用橛子挖开了坟坑,用粗钢纤子撅掉了棺材钉。

    二爷说,如今**知返,加上土葬封棺之法,三魂七魄已经投胎腹中,相信用不了多久孩子就能平安出世了。

    可是世事难料,就在我爹用钢纤子撅掉棺材钉,开棺之时,发现里面流满了粘稠的液体,在冰天雪地里几乎都冻成块了。

    我奶的第一反应就是:孩子要出生了!

    那时候的农村,不像现在,交通极其不便,何况是在这种大雪天气,所以去请接生婆怕是来不及了,但要是再拖延下去,恐怕娘俩就有性命之忧。

    这时二爷就说,事到如今,只能棺中产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于是我爹立马就找来了柴火围住棺材,烧化了雪水,取了热水急用。

    二爷也照着前头的法子,用虎撑唤醒了我娘,然后在我念的肚子上扎了几针保住胎气。

    只瞧见,山坡上,火光通天,像烧红的烙铁一般,化开的雪水流成一条小溪。我爹热火朝天地在棺材周围加火,时刻保持四周的温度,而我奶则热水一盆接一盆地往里送。

    庆幸的是,我娘咬断了几根树枝,终于在半个小时之后生下了我。

    刚出生的我,着实让一家子提在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头。

    但我奶却看着有些心疼,孩子太小了,抱在手里就跟一只没吃粮的小老鼠似的,而且都说哭声大的孩子身体健康,往后有出息,能当大官,可是我却吸吮着小指头儿愣是不哭,似乎丝毫不乐得亲近这个新鲜世界。

    “邹先生,孩子是你救的,不如你给他取个名字吧?”我爹说道。

    邹二爷思虑有顷,摸摸我那红扑扑的小脸蛋笑道:“所谓‘名里有数,望有命数’。小家伙生在大年初七,就叫他初七吧。”

    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里面夹杂了一家子对我的祝福和希望。

    “初七初七,让你娘也抱抱你吧。”我爹含着笑把我送到娘的身边,但是我娘却纹丝不动。

    尽管我爹拼了命地呼唤,二爷又是把脉又是施针,但是可能因为环境恶劣,天寒地冻的,弄虚了身子,我娘还是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咽气儿了。

    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得知了娘亲去世,还是因为被父亲的哭喊声吓着了。我哭了,哭声很尖,像小猫咪的叫唤声一样。

    哭声传遍了山头,我奶怎么哄也哄不回来,还因为这哭声招来了一件怪事物。

    茫茫的雪山头,按理说所有的动物早就安居在自己的巢穴,不乐得出来,只有等待来年开春的时候,才懒惺惺地出来觅食。

    但是在湿漉漉的雪地里,一只奇怪的大鸟飞了出来,站在棺材板上,眼神死勾勾地打量着我。

    那鸟长得爪尖嘴锐,头秃无毛,四尺来高,声音叫起来极其尖锐刺耳。

    这鸟待了一会儿,也没做啥的,就是瞅着我瞎骨碌,然后便扑棱着大翅膀消失在了漫天飞雪里。

    “他爹!娃儿的左眼!”怪鸟飞走后,我奶突然抱着我惊叫道。

    我爹这一看,吓得一屁股砸在了雪地里,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此刻的我睁开了灰溜溜的左眼,静悄悄地打量这个世界。

    大家都知道,未出世的小孩子在母亲体内是黑暗的,刚出生光线太敏感,眼睛还不适应。所以刚出生的孩子是没法睁眼的,最早也得过个一两天才行。

    而且我这眼睛也好生奇怪,似乎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呆滞锐利,目光中显得有些凶狠。

    我奶说当时看到我的左眼,第一印象就是像豹子,多看几眼就浑身不舒服。

    “看这模样,怕孩子带的是阴鸷眼。”二爷寻思再三,终于盖棺定论。

    佛家常说,五眼六通,眼有五种: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而天眼又称第二眼、阴阳眼,阴阳眼能够交通鬼神,于阴阳两界之间来去自如。

    这阴鸷眼类似于阴阳眼,或者说属于阴阳眼的一种,得此眼者,或因为患者体内的五行偏奇,三世全阴。或五脏有先天缺陷,至阴至寒。

    至于那只怪鸟,叫鸷鸟,《淮南子・说林训》有云:“日月不并出,狐不二雄,神龙不匹,鸷鸟不双,猛兽不群。”

    也正如这句话中所描述的那样,鸷鸟不双,不仅凶猛非常,喜欢独来独往的独行侠,而且跟乌鸦一样,喜欢吃死尸烂肉。

    那我爹就问了,得了这阴鸷眼会怎么样?

    二爷就解释说,阴鸷眼虽然俯瞰众生,其实并不像所谓的“云端上看厮杀”那般逍遥自在。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势必要背负芸芸众生的苦痛。无论乱世或是盛世,没有远虑,必有近忧,想不开心总能找到种种不同的理由。尤其对于先知先觉的人而言,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嗅到不安的气息。

    有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气息便会让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也正如鲁迅先生所言,作为“铁屋内”的人,清醒者的死比昏睡者的死要痛苦千倍万倍。

    所以大凡异能之士,必有非常之疾。而阴鸷眼所带来的弊端便是活不过三十岁。

    我奶当时就急眼了,忙询问是否有根治之法,孩子一出世就注定活不过三十岁,那搁儿谁头上都不乐意啊。

    二爷就说如今有两个法子补救,其一是传承他的衣钵,让这孩子一生与神鬼打交道,还债消业,说不定能活得过三十岁。

    其二是摘了阴鸷眼,一生一世做个瞎子,骗过牛鬼蛇神,这也算是一种消业之法。

    我奶思虑良久,这第一种方法,一生要和神鬼打交道,水里来火里去的,而且还不能确定能否保命。

    要想根治,就非得摘眼了。一家人商议,这是如今唯一的办法,虽说失去了左眼,但这是最为稳妥的,残缺总比没命强啊。

    不过那时候的医疗手术根本没那么完善,异眼摘除手术,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

    但是经过了老牛讨债这一件事之后,我奶他们开始深信,这个世界无奇不有,而且眼前这个看似瞎眼的老乞丐,往往有着非常的手段。

    二爷就答应我奶送佛送到西,但是却有言在先,这阴鸷眼降世,终究得有人受罪,所以他这个瞎眼乞丐正好顶了这个黑锅,可是要是哪一天说不准儿出了啥意外,还得循着这第一种法子才是解救之方。

    只是摘眼这事儿还急不得,孩子刚出生,身子虚弱,元气还不稳固,要等到半个月之后才能进行摘眼,而现在要做的,是老牛的“犯呼”之事。

    老牛的约定自然不能违背,不然就算孩子摘除了阴鸷眼,打破了活不过三十岁的诅咒,也会因此而过早夭折。

    因为这是业债,不得不偿。

    我娘已经死了,唯一能犯呼的,就只剩下我那可怜的老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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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诈尸

    命运它就是个三孙子,瞪上谁就唬谁,还不兴人说道它,要不怎么会这么埋汰我。

    我干巴巴地望着两块无字木主,故事就跟老电影一样放映完毕,只剩下我这个傻乎乎的观影人。

    “我爹就是被讨债的老牛‘呼’走的吗?”我问我奶。

    “一命偿一命,八两换半斤。咱们老林家造的孽自然要清算。”

    我奶说,就在我出生的当晚,我爹就走了,毫无征兆,也没办啥葬礼,合着老牛的尸骨葬在了后山,不安坟不立碑,甚至不哭丧。

    临走时,我爹希望我能够安稳地度过此生,从此绝了那鬼神之事,所以也不许我奶说出真相,非但如此,因为死于非命,无疾而终,爹娘的木主之上不能留名,所以才有了这两块无字木主。

    “小七,你觉得二爷咋样?”我奶问道。

    我木讷地点头头:“打心眼儿里亲,比亲爷爷还亲。”

    “那就好,现在二爷有难,咱们老林家亏欠人家太多,也是时候报恩了。”

    我不明白我奶说这话的道道,二爷自然是最亲的,掰着手指头往上数三辈,都是咱们欠人家的,何况从小就朝夕相处,这声二爷可叫得一点不冤。

    “那好,你去水沟子里掏只癞蛤蟆回来,送到庙门口的破鼎里头。”我奶吩咐道。

    二爷要癞蛤蟆干嘛?瞅着现在鬼冻的天气,勤媳妇都懒得下榻,这老疙瘩能出来吗?

    不过我也没敢抱怨,提着马灯和竹篓子就出门了。所幸现在雪已经停了,月色还算敞亮。

    我摸到水田边上,翻找了一下长着水草的地方,这些地方往往隐藏着水坑,说不定就能掏到只老疙瘩。

    不知觉月亮打到西树梢,才算让我掏到了一只不走运的癞蛤蟆,这老东西浑身冒着筛子疙瘩,丑得怪可怜的。

    东西到手,我提着马灯就往破庙赶,到了庙门口一看,里屋黑洞洞的,二爷的呼噜声一串一串的。

    我把老东西扔进了破鼎,拔了些杂草盖住,免得它冻成石头块。

    我也不敢打扰二爷,缩着脖子顶着风就急忙回家了。

    回到家我奶就给我热茶暖手,我就问她二爷要这癞蛤蟆干嘛。

    我奶说她也不清楚,只不过这是十六年前和二爷的约定。二爷的脾性孤僻,轻易不肯求人,但是如果有一天向我奶要一样东西的话,我奶就得把父母的真相告诉我,并送他一只老疙瘩。

    怀揣着困惑与不解到了第二天,我放学回家,就看到路上好多乡亲都三五成群,急急忙忙的,身边还开过去一辆嘟嘟的警车。

    平时喇子山除了红白喜事,也没啥热闹,何况还惊动了警察,我知道喇子山要出大事了。

    我跟在后头,发现人群都是奔破庙去的。然后我就看到了昨天那辆四环小车停在庙门口,两个制服警察从人群中劈开一条路子,进了破庙。

    “诶,你听说了没有,原来这老瞎子早些年杀了人,是个通缉犯啊!”

    “怪不得躲在咱们这旮旯地十几年。当了这么多年亡命之徒,今天才被人举报。也算他活够本了。”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茬,似是在说二爷的坏话。

    我像只泥鳅一样钻了进去,顿时傻眼了,二爷伸直了脖子挂在了横梁上。

    没啥征兆,也没啥遗言交代,二爷就这么在今天早晨拿着麻绳吊死在了横梁上。

    现在想来,恐怕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那时候以为死亡无非就是比普通睡眠更深的睡眠,上床,拉灯,blackout!

    但是直到喉咙喊冒烟儿的时候,我才知道,死亡就意味着消亡,不能吃饭,不能说话,更不能讲古。

    警察把二爷放了下来,二爷的体温还没退去,手心手背渗着虚汗,面容却出奇的安详,警察说他们当差那么多年,也没见过上吊死得这么安分,一点挣扎的迹象都没有。

    我冲过去呼唤着二爷,可是这个平时故事连篇,能说会道,让我给他捏肩捶背的小老头再也开不了口了,剩下的就只有直挺挺地躺在那的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我奶告诉我,二爷永远地走了。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是最残酷的。

    警察仔细地检查了二爷的身体,详细地做着刑事记录,说什么:没错,是杀人犯邹占云。

    听他们说二爷是杀人犯,我顿时嘴犟了:“他不是啥杀人犯邹占云,他是我二爷!”

    “这是谁家的小孩?”警察一把提起精瘦的我,却被昨天来找二爷的那个老家伙拦住了。

    “小娃,他叫邹占云,是我的义兄,早年间,年轻气盛犯了点错。现在畏罪自杀了。”

    见我不信,他撩开二爷的手腕说道:“你看,这两圈勒痕不是别的,是当年逃狱的时候磨手铐留下的。”

    这两圈伤痕在二爷给我换眼的时候就看到了,于是我有些动摇了。虽然小,但也明白,二爷好端端的也没啥想不开的,为什么要自尽呢,除非真像他说的,是畏罪自杀。

    “对了,小娃,听说你和邹占云走得最近,可知道他留下的东西去哪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才发现,套在二爷手上的虎撑,和身上的那面镜子都不见了。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就算知道也不打算告诉他,说不定就是他害死二爷的,我真恨自己当初引狼入室,带他来找二爷。

    可是即使我在心里再怎么骂自己不是个玩意儿,二爷也活不过来了,水退石头在,说啥也是虚的。

    那老家伙似乎不甘心,把破庙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二爷的东西,只对着二爷的尸体生闷气,说啥二爷心狠,连死都要把属于他的东西带走。

    都说人情寡薄,有首打油诗说得好:

    世道纷纷乱如麻,人情假。

    街前多少好朋友,酒肉茶。

    大家热闹看够了也就散了,谁也不愿意帮忙处理二爷的身后事。

    我奶就说,二爷本不属于喇子山,所以进不了祠堂,于是让我把二爷的尸体抬到后山,这后山是二爷常来的。叶落要归根,人死要落魂。想必这里便是二爷最好的落魂处了。

    选了块有树遮阴的地儿,我就挥着锄头开始刨坑,心里隐隐悲痛,一想到这么个小老头永远离开了自己,心里好像打翻了厨柜子,五味杂陈。

    我奶拿来草席掩了尸体,说来今天的天气也不应景,不刮风不下雪,属冬天里难得的艳阳天,刨得我身上都开始冒热汗了。

    可是刚刨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咕呱・・・咕呱・・・

    “小七,啥动静,是不是你又崩屁了?”我奶也发觉了不对劲儿。

    “哪有?”我循着声找去,声音似乎是从草席里头传出来的。

    我奶把盖在二爷身上的草席一掀,那动静又出现了。

    “奶,二爷会不会诈尸?”我有些胆怯了,先前听二爷说过一个事儿。

    说的是,人死后都是要亲人守灵的,是为了避免野猫野狗跑进去,弄岔了死人的气。死人窜了杂气就会诈尸,用爪子掐死自己身边的亲人。

    我摇摇头安慰自己,想啥呢,这不过是二爷唬小孩子不要往灵屋里跑,才编出来的故事嘛,再说了他是我二爷,还能害我不成。

    可是接下去的一幕,看得我和我奶心惊肉跳。二爷的肚子莫名地鼓起来,伴随着咕呱的声音,高高地隆起,然后像有什么东西似的从肚子往脖子上窜。

    那玩意儿到了喉咙处突然卡住了,只瞧见二爷的嘴里流出了一小股粘稠的液体。

    “老邹您别急,我们婆孙两个这就给你下葬安息,别吓唬我孙子。”我奶双手合十地朝他拜道。

    咕呱!

    一声乍响,只瞧见一只癞蛤蟆跟弹珠似的从二爷的嘴里弹了出来。这老疙瘩鼓动着腮帮子,身上粘哒哒的。

    “奶!二爷诈尸了!”

    我吓得倒栽在坑里,二爷眼皮子一翻,瞪出了两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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