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桥居跟来的两个婆子一阵儿好哄,才让那沈丽君止了哭,只抽抽嗒嗒的,眼睛里滚着热水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
薄荷和当归临时给李管事打起了下手,两人温着湿帕子给沈丽君擦了脸上的血条子,又在李管事的指点下给沈丽君脑门的伤口,敷了草药。
沈李氏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便派了身边的李嬷嬷去给二房涂氏那边递个话儿。
估计这沈涂氏怕是不会消停,她最喜借题发挥,今个儿小女儿在回春阁动了针,怕也是藏不住的。
想到此处,沈李氏好一阵头疼。最近也不知怎的,浑身总是容易疲软,本来处理着这沈三房一大家子里里外外的事儿,就甚是繁琐杂碎,现下这当口,还有沈丽君这事儿,事情的由头她也寻了清桥居几个婆子问了,心里也有个了个底儿。
可小女儿千不该万不该这时候动什么针,这沈丽君日后不出什么乱子倒还好,若是稍有什么差池,就沈涂氏那张嘴,说道个黑白颠倒,不怕沈三房不惹一身腥骚。
但瞧着小女儿这老实认错的模样,小脑袋低垂着,蔫头耷脑的,小身板儿规规矩矩地跪着,就跟埋了半截身子似的。
沈李氏又心软了,便给沈重欢身边的大丫鬟浣纱使了个眼色,把小女儿从地上扶起来,不冷但又明显愠怒未消:“把你家姑娘扶回去,好好闭门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那就什么时候再出来。”
沈重欢听沈李氏这话,知道她气已消了大半,又让丫鬟作了这番安排,想也不会重罚她。
于是沈重欢便在大丫鬟浣纱,二等丫鬟当归和薄荷的簇拥下离开了。
也不知道怎的,那沈丽君眼瞧着沈重欢离开,便闹将起来,两个婆子都按捺不住。沈李氏见她这般混闹也愈加心烦意躁,于是嘱咐了李管事几声,又留下两个小丫鬟服侍,便带着自个儿的贴身丫鬟绿萝和青萝走了。
待沈三爷从太医院回来,从贴身小厮处听了个大概,说到自家女儿几针下去,就把人扎醒了,沈三爷倒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喜得乐了。
忙脚不点地往回春阁走,见了李管事,闻听他说起小女儿施针时情景,心下又一阵暗乐,直道:“好个小丫头,我这都还没教她针法呢,倒先是把《太素脉法》背个滚瓜烂熟,她以为背几本书就能扎人了,不过是纸上谈罢。看不教一顿好打。”
沈三爷嘴上虽然啐骂着,但掩不住他那眉梢眼角的欣喜与得意,语气可满满都是骄傲。
李管事在这回春阁掌事已久,平日倒也见过沈三小姐医书倒背如流,病理用药算得上触类旁通,也只当比普通人在医药这块悟性高罢,今个儿露了这么一手,倒还真是把他震住了。
就是换了他,有这么一个得意弟子,那也是要眉开眼笑好一阵的。
沈三爷亲自给沈丽君把了脉,又将小女儿扎的几个针口查看了番,眉目之间尽是喜色。
相较于小辈们的打闹,沈三爷对小女儿这无师自通的针灸之法更加感兴趣。这沈丽君掏鸟窝子摔下来的事,他只做了极简地安排,让人把回春阁的一间厢房腾出来,安排沈丽君住上些时日,先将服几天药,待脑门这伤口愈合了再搬回清桥居。
从回春阁出来,沈三爷就直往隔壁的摛芳居去,不料想被沈李氏派来的大丫鬟堵在了当口,上复说是用膳时间到了。
沈三爷瞧瞧天色,正是落日熔金,霞光满天,暮色四合。心道天色不早,不如趁着明个儿沐休再找小女儿好生讨教讨教。于是随着沈李氏遣过去的大丫鬟去了信仁居的膳厅。
信仁居的膳厅里沈长桥的嫡长子沈重安,嫡次女沈重平以及沈李氏都在。
因着沈府三房与长安侯府那边分挪之后,这沈家的姑娘们倒没有都按着辈份和年岁来叫,像这沈重平,在沈氏一众女儿们中,排行老四,外边叫着沈四姑娘。可到了沈三房里边,因着她是沈长桥第一个嫡出的女儿,所以直呼大小姐。
沈重欢在沈氏女儿中行九,长安侯府那边也是一直九小姐九小姐地叫着,可沈三房里边的丫鬟婆子却习惯叫着三小姐。
当时,沈正德沈正则两兄弟将爵位与太医院的提点分开,从此沈正德就领着沈家三房的人,回到了紫京城城西的老宅。
而长安侯府却在紫京城长安街的勋贵繁华处,虽说隔着几条街,但嫁给沈长泽的沈高氏又是个惯会想事的,索性就将沈家祖宗留下来的产业分派了出去,分产却不分家。
所以后来的沈家三房,都是各有各的产业和进项,没有****的经济纠葛,这几房人除了死去的沈家二房沈长桥,其余的叔伯兄弟反倒还拧成了一股绳。
沈三爷在信仁居的膳厅没有见着小女儿倒也不奇怪,他完全能理解沈李氏的担心,甚至也不是没有想过长子沈重安与沈丽君的婚事。
想到沈丽君的那情况,他也十分惋惜,但当年沈二爷的嘱托言犹在耳,这样一个女儿家,如果不是自家兄弟照佛着,那以后的日子哪有舒心可言。
………………………………
第十九章 沈李龃龉
是故出于这个考虑,沈李氏只得另图了个法子,便从一众家生子中挑出年岁与长子沈重安相当的一些个丫头,悉心培栽,盼教着将来能帮忙打理这沈家三房,当然那自是在沈重安不得不娶沈丽君的前提下。
上一世,也亏得沈李氏提前做了这样的安排,沈李氏去后不久,沈重安就因‘德行有亏’被沈丽君未嫁先休,原来中意的薜家姑娘也寻了死路。他无心再娶,便将母样安排的几个通房,抬成姨娘,沈三房的中馈就由柳叶儿掌着。
那都是前事,不提也罢。
这会子,行止向来有度的嫡次女沈重平,瞧着父亲大人这满脸的沉默与尴尬,打起了圆场:“父亲可来了,今个儿母亲可一直犯头疼。您可得好好瞧瞧。”
“犯头疼?你这是哪儿不舒服?赶紧的,我给你瞧瞧。”
沈三爷一听沈重平说沈李氏身子有恙,便也上了心,长身阔步地就往沈李氏身边走,又叫身边的小厮去取个脉枕来,撸起这天青色的官袍袖子,伸出三指就要往沈李氏腕脉上搭。
沈李氏哪肯,她今个儿不顺心,可都是给沈二房那边闹的。本来这沈丽君就是她心里一个疙瘩,如今眼见着自家儿子越来越有出息,再过个一两年正是说亲的好时候,偏摊上沈丽君这么个痴傻。
这几年汤汤水水砸进去,却仍不见好。平素里不见着还好,今个儿一看到沈丽君那模样,心里就跟塞满了棉花团子一样,透不过气。
“不麻烦三爷了,我没毛病。”沈李氏这话一听,就知道正在气头上。
沈重平见沈李氏这气不顺反滋,心里也估摸个底:“母亲,父亲方才从回春阁那边回来,定是把阿肥好好训导训导了一趟,您也别气了,气坏了自个儿身子,可不值当。”
“值当什么?将来摊上这么个儿媳妇。我还指望着值当!”
这沈李氏怕是彻底爆发了,平时这沈丽君的事儿,她总是压在心里,面上虽然不说,但心底大家都清楚。今个儿这门亲,就是门楣低矮了些,她也认,就图个能理家管事的。
可这么一个痴傻娶进来,倒教她心底好不甘心!她沈李氏从不图那沈二房的半壁家财,就图一个儿孙景福,哪怕是沈三房养着那痴傻一辈子,也万不能把她唯一的儿子给搭赔进去。
沈重平一听这话,暗道不好,父亲最忌讳的,便是有人反对沈丽君与长兄的婚事。母亲这时候发这么大火儿,那不正是跟沈三爷堵气么。虽然,她也不喜长兄与沈丽君的婚事,可父亲这脾气,实在是让人怎么说好呢?说高洁吧,又可说是冥顽不化。
她在心底暗暗为长兄不值当。可也没有办法。
沈三爷脾气也是有的,别看平时给人春风如沐,平易近人的做派,可骨子里有着身为沈家人‘达则兼济天下’的医者情怀,再加以沈氏族学孔孟诗书那套,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学孺派。
行医和读书做学问一样,都是有操守的。
倒正因为沈三爷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在太医院还颇受医官药监们的尊重。
换了平日,沈三爷知道沈李氏对长子婚事心存不虞,对沈重安也有一番自咎,沈李氏那些小脾气,他总还会好言软语的劝慰两句。
沈李氏也清楚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所以往日里也不跟他横着来。更不会平白无故发一通火,往沈三爷身上引。
可今日母亲这一通火发得,实在拂了沈三爷的脸,不仅如此长兄与沈丽君的婚事简直就是触了沈三爷的逆鳞。
沈三爷脾气也不好,火苗子一给点了,轻易也劝不住。
“指望不了,那就别指望!”沈三爷没少听过沈李氏这些念叨,往日还会注意着,在他面前总有些收敛,今个儿倒似个没完。
“你!你!”沈李氏被沈三爷这么干脆的一句给堵住了,但国公府出来的嫡次女,气度修养还有头脑都是不一样的,再气也不会说过头话。
做事留余地,说话莫过头。
沈李氏压了压怒火,对沈三爷的埋怨半分没减,倒把自己给气上了:“今个儿这饭你们自己吃,我是吃不下了,绿萝扶我回房。”
沈重平看这情况,饭是白摆了。于是朝兄长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往父亲跟前道:“父亲,您道也别气。母亲就这么个脾性,待会子劝劝就好了。”
“是啊。您别气。父亲,我这就去屋里劝劝母亲。”沈重安收到自家妹子的眼色,正准备离开膳厅去信仁居的东厢房。
沈三爷却罢罢手,气如烟消地叹道:“算了。你们自个儿吃吧,我去药庐那边看看。”
见父亲要走,兄妹俩也不拦。
沈三爷起身准备出膳堂,经过长子沈重安的时候,停了下:“安儿,你不会怪我吧?”
沈三爷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倒让平时稳重圆和的沈重安愣住了,好半晌才回味过来。可沈三爷只道算了,就无奈地走出了膳堂。
沈重平也听出了沈三爷话里的意思,暗为长兄可惜,又暗道父亲太重情。
“大哥,你没事吧?”一贯最会说话的沈重平,想着大哥这事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问这么一句。
沈重安笑了笑,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明明年岁不大,却总透着一股超龄的稳重知事,甚至连平时那笑,也总似在照顾着别人一般,总是那么温文而雅,进退有据。
比起沈氏一众的男儿,大哥沈重安是不输那长安侯府和大房那边的一众表哥表弟的。十二岁以一首《子夜秋思》就搏得了太子监的国学大儒杨枕的青眼,从此沈六郎才名在外。
再加上沈重安的容貌因袭了沈李氏和沈三爷的长处,虽比不得沈重欢那般人间姝色,但也是谦谦君子,温文如玉。
如若不是有沈丽君这桩婚约在中间横隔着,想来以大哥的才情,将来金榜题名不难。
“你去看看阿肥吧,叫小厨房做点东西送过去。我去东厢看看母亲。”
………………………………
第二十章 看猴戏了
沈三爷和沈李氏这两人的不愉快,很快就过去了。毕竟夫妻多年,感情深重,又有儿女作劝,由沈丽君起的这档子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沈涂氏带着女儿沈重雯来三房回春阁看沈丽君。两人倒没有直接往回春阁那边去,说来看人是假,毕竟沈涂氏是沈丽君的母亲,粉饰倒是真。
沈李氏在信仁居的外间招呼她们,与之来的还有大房嫡女沈重悠,庶女沈重菲,沈崔氏身边的杜嬷嬷。
两拨人来得倒十分默契,沈李氏估摸着,她们这拨人也该来了,前后脚来也好,一次性打发了。
大房那边沈崔氏没有亲自来,却让身边倚重的杜嬷嬷陪着嫡女沈重悠和庶女沈重菲过来,看来那边沈崔氏也是知道了,才会让杜嬷嬷跟过来。
众人一番客套福礼之后,沈涂氏直接把话题引到了沈丽君的身上。
“三弟妹,今个儿一早来,就是来看看君姐儿的情况。昨天你这边过来的人说,人已经没事了,这可教我终于放心了。要是君姐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跟死去的二爷交待。我还有什么面目下去见他!
雯丫头你也是个不懂事的,你明知道你妹妹是个不清楚的,你怎么不劝着她,她贪玩,你难道也随着,那院里的冬枣树可不矮,这人从上面落下来,得多疼!平时教你的规矩,你都白学了?”
别看沈涂氏面儿上一边关切着沈君丽的情况,一边儿又骂道着自个儿闺女不懂事。可半点儿也没有说是雯姐儿怂恿君姐儿爬树。
沈李氏半端着福洲景德官窑靛蓝竹石的茶盏,眉眼未动,视线落在沉立于茶盏底部的君山银针上,在心底笑了笑。
倒是个厉害的,当年这涂姨娘能赶在正室之前生下庶长女沈重雯,素来就不简单。
大房沈崔氏身边的杜嬷嬷在沈府摸爬打滚多年,也是个人精,现微含着身子,不动声色地等着沈李氏说话。
可沈李氏很能沉得住气,这倒让沈涂氏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暗恼自个儿闺女做的蠢事,手脚不干净,落了把柄。瞧瞧大房来的那两位,光这身边的杜嬷嬷怕也不是个吃亏的。
暗恼之下,沈涂氏拿胳膊肘子蹭了蹭自家闺女。
那沈重雯本就对母亲的一番说辞不满,这主意可是沈重悠出的,沈重菲在中间撺掇,而她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把。
于是气呼呼道:“三婶婶,这可不能怪我,主意可是悠姐姐出的。若不是她出了这个主意,我能不劝么!”
沈重雯这话把沈重悠拉下了水,沈重悠秀眉轻锁,忙冤道:“雯妹妹,你可是冤枉我了。”
“是呀是呀,雯姐姐,悠姐姐可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主意。你是不是听错了?”沈重菲帮腔道。
沈涂氏气得掐着自个儿大腿,咬着牙,那张鞋拔子脸儿都变形了。
这个不争气的!刚想把她摘干净,居然还想着把大房那边的拖下水,这不是坐实了她干的那浑事!
那杜嬷嬷也是个聪明的,若雯丫头服个软,估计大房那边也会借坡下驴就着由头,再编排一套说辞就是。
“我怎么可能听错!明明就是悠姐姐说,想看梨春班耍的猴戏。后来才让那傻子去爬树的。”沈重雯倒是实诚地把话都说出来了。
“放肆!雯丫头,你怎么说话的!”沈涂氏气得声量儿不稳地一喝。
沈重雯骇得浑身一弹,抿了抿嘴,委屈地闭嘴。
“雯姐姐,我说呢,当初君姐姐说要爬那参天的冬枣树儿,你怎的不劝着。原是觉得君姐姐是个痴傻,所以就……”沈重菲一脸儿难过,捏着帕子掩着自个儿嘴,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三婶婶,这事儿不怪雯妹妹,怪我。我身为姐妹里边最大的,居然让雯妹妹生了这般误会。还让雯妹妹误解了我的意思,君妹妹受伤。当初君妹妹执意要爬树的时候,我就得拦着。都是我的不是!三婶婶,您罚我吧!”
沈重悠抓着这点儿,面露愧色地把责任都揽了过来。这不是知道原由的,还以为悠姐儿多么大度得体呢。
沈李氏心里笑了笑,这大房的姑娘还真是团结啊。果然是沈崔氏下面教出来的姑娘。
“怎的能怪悠姐姐?这事儿明明不关悠姐姐的事儿。要怪就怪我,明明就应该在雯姐姐说猴戏的时候,阻着,这样君姐姐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