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重手,或许只有七娘才有这样的特例吧。
“没事,就是鞭打而已,没用其它刑罚。”这点,七娘对边澈的法外开恩十分感激,不然,她就没法再去寻弟弟的下落了。
叶九稍微放下心,却又拧起眉道:“楼主白天回来了,正要找你。你一整天去哪了?楼主好像不太高兴。”
七娘微微蹙眉。“出去透透气,对了,我看到江柒寒了。”七娘在叶九的惊诧下往边澈的屋子走去,刚好,她也有事禀报。
远远地,就看到边澈一身白裳屹立在阁楼上,孤独冷漠的身影与清冷的月光似乎融为一体,不,这个人,比月光的冷辉还要冷。看向楼下七娘的目光,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七娘走到楼梯下时,边澈已经进了屋子。
“楼主。”七娘凝望着眼前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剑眉英挺,眼角锋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边澈他,确实在生气。
“这次惩罚怕是对七娘来说太轻了,没过几天就坐不住了么,去哪了?”边澈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然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里并无半点笑意。
每当边澈不开心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喜怒无常,形容边澈再合适不过了。七娘不明白边澈这次生的是哪门子的气。而边澈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匆匆回来,迫切想看到她被罚得怎样,却一日不见她身影的恼怒,是为何。
七娘当然不会告诉边澈自己去寻找弟弟的事,只是说出去买东西看到江柒寒了。
以为边澈会询问江柒寒的事,就此搪塞过去,却没想到边澈问的是:“买了什么?”
七娘微讶,然后掏出一支发簪,一本正经地说道:“买了这个。”
边澈瞟了一眼七娘手中的簪子,不过是一支廉价的,翠绿色的珠花,简单至极,也值得她专门跑出去一趟。边澈撤回目光,然后丢给七娘一个小瓷瓶,淡漠地说道:“这是伤药,拿去用吧。”
七娘愣愣地接过,有些不解。边澈找她,就是为了给她这个么?
边澈又道:“江柒寒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必再管。这一个月,你也不用再接什么任务了。”
七娘看他脸上的冰雪逐渐消融,又看着手中的药瓶,不免露出一丝微笑,“楼主这是原谅七娘了?”
边澈冷哼一声,“这是看在你过往有功,给你个警告,下次若再吃里扒外,我就让九张机的人在鞭子上撒盐,让你痛不欲生。”一边说着威胁的话,边澈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冷笑。不知不觉气已经全消。
“楼主,刚才为什么生气?是怪七娘回来的太晚了么?”整个千机楼中大概只有七娘敢如此猜测他的心思。
边澈一脸的嘲讽,“我是怕你这个胳膊肘向外拐的人把千机楼的机密给泄露出去,坏了我的大事。”
“七娘不敢,如果楼主不放心,大可给七娘一颗秘制黑丹,这样七娘就不会犯错了。”七娘对边澈这言不由衷的话并无疑义,肃然道。
她说的秘制黑丹,是千机楼用来防止属下叛变的一种毒药,一旦有谁加入千机楼,边澈就会给每人服一颗,每到月底毒性就会发作,则要回千机楼拿解药,否则毒药就会侵蚀人的五脏六腑,虽不是致命,但其痛苦程度却是令人生不如死。七娘就曾见过一个人因为没有解药忍受不了痛苦而自断经脉,而边澈就在一边冷眼看着,手里攥着一枚救命的解药。他犹如地狱来的修罗,对所有人说,这是背叛他的下场。背叛他的人,向来只有两条路,要么中黑丹的毒不得解,要么扔进九张机受尽折磨,不管哪一条,都是死路。如此心狠手辣的人,却唯独没有让七娘服那个药。
“你那么想服黑丹,是嫌千机楼的解药太多了是吧。”边澈一只手支着头,戴着碧玉扳指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桌面,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七娘,“没让你吃,是觉得你不敢背叛我,不过好像我太过信任你了,让你有些得意忘形了。”
七娘连忙低下头,“属下不敢。”
边澈睥了她一眼,“最好不敢。这些天我要和叶九去风城,你和十一就留在千机楼吧,耶律鑫还在京城,我已经让十一盯着了,你可不要再出什么纰漏了。”
七娘目光晦暗不明,低垂着眼,抬起头时,正见边澈用一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七娘站直了身子,“楼主突然去风城做什么?可是有什么事?”
“雷戴明日动身前往风城,江柒寒随行,这是一个动手的好机会。”
“好,我知道了,我留下来。”
边澈向来都将七娘带在身边,他曾说过,叶九和叶十六是他的左膀右臂,而七娘就是他身上的一把刀,没有哪一个杀手身上不带刀的。而这次,边澈似乎是有意让七娘留下来。或许因为上次的事,边澈对七娘已经不那么信任了,这让七娘有些忧心忡忡。相反,叶九却很高兴。
他用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说道:“你的伤未好,幸好楼主没有让你同去。这些天,七娘就好好休息吧。”
叶九不善言辞,唯独在七娘面前会多说几句,叶九对七娘的关心,从来不会有任何的掩饰,他就像个冷面热心的大男孩一般,在冷血无情的暗杀生涯中,带给七娘家人一般的温暖。有时候七娘会想,如果叶九是自己的弟弟,那就不会有这么多年无望的苦寻了。
七娘突然很想再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边澈说耶律鑫还在京城,那么,耶律琊应该也会在。听十一说,耶律鑫现在正暂住宰相府,不好下手,只能静待时机。加上边澈对自己上次的举动心有芥蒂,离开京城前叮嘱了七娘这个月不要再插手任何事,也就是说让叶十一来完成暗杀耶律鑫的任务,七娘估计是很难再见到耶律琊了。然而七娘不能再坐等下去了,所以她顶着可能会再次触怒边澈的风险,入夜便悄悄潜进了宰相府。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宰相府戒备森严,七娘隐了身形,在客房一角落抓到一个小丫鬟,就直接询问耶律琊的住处。尖刀抵在喉咙上,那丫鬟吓得说不出话来,手颤巍巍地指着一个院子。
“哪间?”七娘压低声音。
“第……第三间。”
七娘以掌作刀将其打晕,就将那丫鬟放倒在地上,然后往院子去了。走到第三间房,她将事先准备好的纸条用机关筒从门缝射了进去,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黑夜里,一只手将竹筒从柱子上拿了下来,再打开房门的时候,门外却已经不见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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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往事
夜色阑珊,冷月从厚重的云层里露出半个头,林子里被稀疏的月光洒下一层薄纱,一丝风也没有,四周鸦雀无声,寂静得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七娘已经在这等了半个时辰,她靠在一棵树上,抬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正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一丝肃杀之气,七娘猛地回头,一个人影已然闪至身前,手上的弯刀倒映着月光划破夜空,朝她面门袭来。七娘仰头一个侧身躲过来人的袭击,抽出腰间利刃,与那人缠斗起来。几个回合,那人就渐入下风,看情形不对,朝七娘掷出一枚飞镖后飞速撤离。七娘躲开后再次站定,然后朝那逃跑的人一抬手,一枚尖刺从袖中飞出,远处的人随即倒地。七娘立马走过去将那人翻了个身,一把扯下他脸上的黑布,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杀我的?”虽然心中已有答案,她的行踪,只有一个人知道,但她仍然不愿意相信。
男人没有回答她,而是咬碎嘴里事先预备好的毒药,自尽了。
七娘起身四下张望,不见任何人来,心里一阵失望,看来那人是不会来赴约了。
两个黑影在暗处里将方才的打斗尽收眼底,站在较前的人身披斗篷,脸上戴着厚重的面具,开口说道:“你说她是边澈身边的人?”那沙哑的声音似乎经过了面具的处理,阴阳难辨,但从此人高大的身形来看,应该是个男人。
站在他身后的男子回答道:“是的,我和她交过一次手,但还试不出武功深浅,但今日……她好像身手略有减弱。”一边说着,一双阴晴不定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的人。
乌鸦般嘶哑难听的低笑声从戴面具的男人口中发出,“听你说她昨夜潜入宰相府给你送信,这女人对你很感兴趣。既然她是边澈手下的红人,对边澈和那暗器的事肯定知道不少,你给我想办法去接近她,这女人对我们对付边澈很有用处。知道了吗?耶律琊。”后面三个字,男人特意拖长了尾音,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是,主人。”男子脸上扬起一丝邪魅的笑容。
七娘回到千机楼之时,背上已经被血浸染,叶十一看到她这副模样,惊叫道:“七娘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杀你吗?”
七娘点了点头,不在意地说道:“可能遇到仇家了。”
叶十一掩嘴低笑了一声,半信半疑,“难道还有谁认出七娘吗?”她的意思七娘懂,千机楼杀人,杀手是不能在第三人面前露脸的,以免遭来仇家,这是千机楼的规矩。更何况,像七娘这样在千机楼数一数二的高手,更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失误。叶十一知道七娘不愿意跟她多言,而她也不是什么好管闲事之人,便不打算追问。
“没被追上就好。千机楼就这点好,遇到仇家追杀他们也找不到这个地方。”叶十一笑着跟着七娘一同回了房间。“我说你,身上带伤就不要到处跑了,虽然我们是自由身,但你这样满身是血很容易被人盯上的。”
七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递给十一那日边澈给自己的药瓶,“只能再劳烦十一了。”
叶十一用涂满丹寇的两只手指夹到面前,打开瓶子一嗅,说道:“哟,七娘你可真有钱,这药我半年的月钱都买不起一瓶的。”
“这药很贵?”七娘疑惑道。
十一看七娘一脸不知情,立马了然,有些酸溜溜地道了一句:“原来是楼主给的,难怪你不知道。楼主可真是心疼你,罚了你回头还给你那么好的东西,我们可没你这样的福气。话说回来,这药你不知道怎么用吗,这是药浴用的,我这回帮不了你啦!你可别撒完啊,半瓶就够了。我先回去睡觉了。”说着十一将药瓶塞回七娘手中,打着哈欠出去了。
七娘看着手中的药瓶发了好一会的呆,然后打开瓶盖也凑近闻了闻,没有刺鼻的味道,只有清淡的花香。七娘眼中犹如冰雪化开后的涟漪,嘴角的微笑优美动人。沐浴在药香四溢的木桶里,七娘的心也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了。水雾弥漫,熏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似乎有一只手正温柔地轻抚着自己的肌肤……
“七娘……”男子轻柔的声音仿若爱人的呢喃。
七娘突然惊醒,发现自己竟在浴桶里睡着了。原来,是梦……浴桶里的水已凉,她起身去拿衣服,赤着的胴/体玉骨冰肌,肩若削成,唯有背上一道道沟壑般的伤痕十分骇人。
七娘不顾伤未痊愈,次日又去了翠竹幽谷,江柒寒说,今日白丰田老前辈会回来。来到竹木小屋,又见上次那个小乞丐正在逗狗玩,她眼眸微眯,微微侧头看他。小乞丐见到七娘,马上腾地站了起来,目光躲闪间,一个老者的声音传了出来。
“巴石,是有客人来了吗?”声音洪亮,铿锵有力。
七娘心叹,好生厉害的感知!自己从14岁就开始接受刺客的训练,脚步比平常人要轻上许多,而这位老者,竟然在房间里都能察觉到她的到来。
“对,有一位姐姐。”巴石朝里面答道。
里面的老人又说:“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客人给我请进来。”
“姐姐,请进来吧。”巴石红着脸嗫嚅着走到七娘面前。
“白老前辈,打扰了。”
七娘在巴石的带领下掀开了厅房的竹帘,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人正在案前作画,抬头瞟了一眼七娘,然后又低下头去描摹,顺便招呼道:“巴石,泡一壶茶。”
“噢!”小乞丐说着就乖巧地泡茶去了。
画完最后一笔,老人又抬头看了看仍然站着的七娘,然后皱着眉头朝巴石吼了一句:“你这小子,怎么不请客人坐下呢?”
巴石只顾着为上次的事情难为情了,哪还记得那么多礼节,他忙请七娘坐下,然后不安地看着七娘。
“巴石,你先出去吧。哦,对了,改明儿把这幅画送到溪枫那去,让他看看我这拿刀的手,画画的水平也不差嘛!”老人将画笔放下,满意地看了一眼,然后面容慈祥地朝七娘说道:“刚才有所怠慢了。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不知姑娘为何来找我啊?”
“是晚辈打搅了前辈的雅兴才是。听闻白老前辈住在这,晚辈是想来向您老打听一个人。”
白丰田捋了捋胡子,“白某一生不理尘事,向来独来独往,认识的人可不多啊,姑娘想打听谁?”
“这个人白老一定识得,他就是您的徒弟,高琊。”
七娘说完此名,见白丰田目光微跳,然后道:“高琊,白某确实是有过这么一个徒弟,不过他在我这学了不到三年就自行离去了。”
见白老果真教过耶律琊,七娘目光欣喜,“那前辈可知他现在在哪?”
“自他离开,我就没再见过他。听他说,是跟着他义父回西域。但他如今在哪,白某也不甚清楚。不知姑娘为何要找他啊?”
七娘垂眸道:“高琊是我一位故交的朋友,我受人所托来打听他的下落。白老如果不忙的话,可跟我说说高琊的事吗?”
“不忙不忙,我一个老人家有啥可忙的。姑娘若是想听,白某当然知无不言。白某一生就收过他这一个徒弟,他的事,我可记得一清二楚。姑娘不必客气,请用茶。”白丰田说着给七娘倒了一杯茶。
“记得那天下着暴雨,他一身是血地躺在我的院子外面……”白丰田目光悠远,似乎回到了十三年前的一晚。
那时候,高琊的父亲到中原行商,10岁的高琊跟着父亲一起来到京城,当时的中原与外族人士并不友好,高琊和父亲免不了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高琊生性孤僻,经常饱受欺凌,一日遭到京城公子哥们的毒打后,不敢回家见父亲,便逃到了一片竹林,就是武痴白丰田所居住的地方。那日暴雨倾盆,年幼的高琊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
白丰田当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他以为男孩已经死去,跑过去看时,男孩突然瞪大眼睛,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带着对世道的不公,怨愤,以及仇恨,就这么瞪着他。白丰田被这男孩的眼神震慑了,他将男孩抱进屋子里,替男孩清理身上的伤口。
“那些伤口,有踢打,有刀伤,有剑伤,总之我所能想到的世间所有虐待,都发生在了这个小孩子身上,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幼小的身体所能承受的,但他就是嘴硬着不吭一声。我可怜他,让他留了下来,第二天,他突然说要我收他为徒,我没有答应他,因为我从不收徒。”白丰田叹着气说道。
不知何时,七娘的眼睛里已经漫上一层泪光。
武痴拒绝了高琊的请求,给了他一些伤药,让他回家。高琊道了一声谢离开了,但是第二天,男孩又跪在了他的院子外边,衣衫残破,白丰田以为高琊又被欺负了,便上前询问。谁知高琊竟从身上拿出一条死去的青竹彪,然后徒手将蛇胆取了出来,说道:“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