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不要怪我裴某人不讲交情了。
窝了一肚子闷气的裴延陵,抱着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的精神,仔细搜寻杜黄裳一丝一毫的破绽。可惜,杜黄裳就是一只老狐狸,裴延陵左找右找,却找不到任何把柄。无法将其撵出长安,裴延陵只好将杜黄裳晾在一旁,不予升迁,这一晾就是十年。就这样,裴延陵执掌朝政的十年间,杜黄裳一直原地踏步,始终没有升迁。
漫长的十年过后,昏庸的德宗皇帝终于两腿一蹬,去见大唐的历代先皇去了。靠山倒了,臭名昭著的裴延陵被一脚踹出了长安,接下来执掌朝政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所谓“王叔文集团”。看起来,杜黄裳要转运了,要转大运了,因为“王叔文集团”有一个人,一个叫韦执谊的人,跟杜黄裳有点关系,而且,关系很不一般,因为韦执谊的老婆就是杜黄裳的闺女,亲闺女!韦执谊现在的职位是宰相,而且是宰相里的头牌,一个堂堂的帝国宰相,伸手拉一把处于水深火热中的老丈人,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很说得过去。可惜,韦执谊不想,杜黄裳也不愿,因为,他们是政敌。何况,“王叔文集团”实际当家人王叔文那颐指气使的做派,让心高气傲的杜老头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话虽如此,翁婿终究是翁婿,杜黄裳很是担心,担心自己女婿的结局。他冷眼旁观,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王叔文成不了气候,未来的天子一定是现在备受“王叔文集团”压制的皇太子李纯。而李纯一旦登上皇位,王叔文就死定了,至于自己的女婿,下场当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为了拉女婿一把,杜黄裳冥思苦想,想出了一个主意,一个或许可以改变“王叔文集团”命运的主意:太子监国!“王叔文集团”主动示好,让太子李纯监国。这样一来,李纯的报复就不会过于惨烈。
可惜,他的女婿会错了意,以为自己的老泰山要巴结未来可能的皇帝,脑袋一热,忘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什么身份,说话再也没有顾忌:“我说老丈人,这么多年,您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官职,您有什么资格议论国家大事!”
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又平白无故的被自己的女婿夹枪带棒的羞辱了一番,心高气傲的杜老头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场翻脸,怒气冲冲的说:“我杜黄裳受恩三朝,岂可以一官见买!”说完以后,杜黄裳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杜黄裳这一去,也就断送了“王叔文集团”改变自己命运的最后一丝机会。
一年时间不到,李纯就已成功上位,“王叔文集团”死的死,贬的贬,下场甚是惨烈,韦执谊自然也在劫难逃,被贬到荒凉的岭南,作一个小小的八品司马。而他的老丈人,这一次真的转了运,而且是转了大运,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
杜黄裳是一个大度的人,尤其是对自己的女婿。因此,宣麻拜相的杜黄裳并没有忘记远在蛮荒之地受苦受难的女儿女婿,不仅在经济上不遗余力的接济他们,还使尽浑身解数,要把自己的女婿弄回长安。可惜,接受了人生最惨痛失利的韦执谊了无生趣,很快就在岭南的蛮荒之地郁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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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天街小雨润如酥 四
杜黄裳的精彩传奇,李纯早有耳闻,尤其是,为了自己翁婿反目的桥段,更是让李纯惊喜不已,也感动不已。李纯确信,他已经找到了那个人,那个可以辅佐自己,完成中兴伟业的人。所以,李纯登基不久,杜黄裳就毫无悬念的坐上了宰相的位置,而且还是宰相里的头牌,这个位子当年曾经属于他的女婿,韦执谊。
事实证明,李纯的眼光非常准,准的离谱,杜黄裳没有让他失望。如今,就在李纯孤立无援之际,杜黄裳义无反顾的站了出来,坚定的站在了自己一边。刹那间,李纯似乎有些恍惚,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仿佛不是自己的臣子,而是自己的兄长,自己的父执!毕竟,李纯还很年轻,需要有人辅佐,更需要有人呵护。不过,那只是一瞬,短短的一瞬,随后,他恢复了常态,尽量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问道:“谁可担此重任呢?”
“神策军使高崇文有勇有谋,堪当此任。”杜黄裳不假思索的回答。杜黄裳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从来都不是。他很理解李纯的雄心,也很了解刘辟的为人,更很清楚帝国目前的处境。事实上,他有一个宏伟的整体构思,那是一个梦,一个非常美丽的梦。“元和中兴”,是一个梦,这个梦不仅属于天子李纯,也属于宰相杜黄裳。
在杜黄裳的计划里,西川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却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蜀路艰难,易守难攻,韦皋经营多年,兵精粮足,本来不是长安扬名立万、杀鸡儆猴的最佳选择。不过,韦皋死后,刘辟继承了韦皋的位子,情况发生了改变。杜黄裳很清楚,刘辟是一个自以为是却不学无术的人,新皇登基,以刘辟的为人,一定会跳出来给李纯添堵,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长安的底线,而心高气傲的少年天子绝不会一忍再忍,战争,蜀地的战争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发。而且,杜黄裳也不打算劝阻,因为,对付刘辟,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话虽如此,事情似乎也不会太简单。虽然,刘辟只是一只苍蝇,不,这个比喻不够确切,应该说,刘辟是一只硕大的黄蜂,一旦被它蛰中,虽然不会致命,却也不会太好受。而如今的帝国,这样的黄蜂还有很多,一旦它们群起攻之,帝国很可能被蛰的千疮百孔、体无完肤。所以,刘辟这只黄蜂不但要拍,还要一拍就死,干净利落,绝不能拖泥带水,为其留下任何可以逃命的机会。为此,杜黄裳将满朝文武仔细的过了一遍筛子,最终认定,高崇文才是对付刘辟的最佳人选。不过,他还有一个顾虑,一个很大的顾虑。
“不过……”杜黄裳沉吟的说道。
“不过什么?”李纯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不过,臣希望陛下能够将军中事务全权交托给高崇文,不要设置监军。刘辟肯定能够就擒。”杜黄裳终于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太监监军的先例,始于那位大名鼎鼎的唐明皇李隆基。当年,安禄山的反叛,对李隆基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从此,他变了,变得不再信任任何手握重兵的人,在左右的怂恿下,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从长安派出了大批亲信,安插到军队中作监军,用来监视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当然,李隆基的亲信只有一种人,那就是被割过一刀的太监。从此,太监监军成为大唐帝国的定例。
不可否认,太监中也有好人,也有正人君子,但真正能够成为皇帝心腹的太监,如果没有点阿谀奉承的本事,似乎有点不太可能。因此,能够成为皇帝心腹的太监,人品大多不咋的。这些人一旦跑到前线,不趁机做点坏事,似乎也不太现实。事实上,安史之乱中,太监监军就曾发挥过作用,巨大的作用,当然,是巨大的负面作用。在郭子仪、李光弼崭露头角之前,帝国最能打的将领,大概只有五位,按其作战能力排列如下:安禄山、史思明、哥舒翰、高仙芝和封常清。安、史二人就不必说了,他们早已成了帝国的敌人;其余三位,或直接、或间接的死于太监监军的出卖。如果没有郭子仪,如果没有李光弼,如果没有叛军集团的内讧,或许,大唐帝国早已变成了过去。
往事不必再提,但不远的往事,杜黄裳还是很难忘记,因为,他曾亲自领教过太监监军的巨大的破坏力。当年,郭子仪入京,主持留守事务的杜黄裳曾面临一次危机,一次巨大的危机。杜黄裳很清楚,那次危机的背后,站着一个人,那就是朔方节度的监军太监。如果这次西征大军仍然有监军太监指手画脚、品头论足,任何人,都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
“朕答应你,不派监军!”杜黄裳忧心忡忡的担了半天的心事,在李纯那里,压根就不是事,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了杜黄裳的请求。
杜黄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浮现出惯常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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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天街小雨润如酥 五
元和元年正月二十九日,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亲率五千虎狼之师出兵斜谷,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领的两千精锐则由骆谷出兵,他们和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形成三路大军,对梓州形成合围之势。
三军合围之时,那个刘辟又在干什么呢?答案很可笑,因为他在盖房子,具体地说,是盖五福楼。和当时的很多人一样,刘辟非常相信科学,不过,他所相信的科学在现代人看来,压根就不是科学,而是封建迷信。当初,刘辟进京参加科举考试,“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际,仍然没有忘记找一个算命先生,询问一下自己的官运,据说,他找到的那个算命先生叫葫芦生,长安乃至整个帝国最最有名的卜者。葫芦生告诉他“自此二十年,禄在西南,然不得善终”,后来刘辟果然来到了西川节度使韦皋帐下,一路风风光光,官至御史大夫军司马,踏踏实实的享了二十年的清福。
二十年后的永贞年间,刘辟再次来到长安,为韦皋谋求三川,结果被王叔文骂了个狗血喷头,并扬言一定要他好看。色厉内荏的刘辟害怕起来,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卦,那一卦很灵,灵的让人心寒:“自此二十年,禄在西南”一一应验,真他妈灵!可惜,二十年清福享受过了,还没有过够,眨眼就到了“不得善终”的时间。想到这里,刘辟再也坐不住了,一溜烟的跑到葫芦生那里,求他再算一卦。结果让他不寒而栗,因为卦上说:“祸将至矣!”刘辟虽尽量安慰自己,不可相信,仍然心有不安,于是仓皇逃回西川。
韦皋死后,刘辟成功坐上了西川节度使的宝座,但那个不祥的预言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于是刘辟找来了另一个阴阳家,为其祈福。那个阴阳家煞有其事的对他说,五福太一已经降临西蜀,将给您带来莫大的福气,一切灾难都将远离您的身边。听了阴阳家的话,刘辟大喜过望,连忙派人连夜起造一座五福楼,以纪念这一盛事。而为了对付高崇文的讨伐大军,刘辟另一个对策,还是盖房子:修筑鹿头关,将八座栅垒连在一起,再放上一万精兵,完事大吉。天真的刘辟以为凭借五福太一的护佑和西川险要的地形,必能让高崇文的大军无功而返。
前方战事如火如荼之际,李纯在紫宸殿单独召见了宰相杜黄裳,与其讨论藩镇问题。杜黄裳成竹在胸,侃侃而谈:“德宗自从经过朱泚作乱的忧患后,总是无原则地宽容藩镇,不肯在节度使生前免除他们的职务,有节度使去世,他就先派遣中使探察军中人心归向的人物,而将节度使授给其人。有时中使私自收受大将的贿赂,回朝称誉其人,德宗便立即将该人除授为节度使,对节度使的任命就不曾有过出自朝廷本意的例子。如果陛下准备振兴法纪,应当逐渐按照法令制度削弱和约束藩镇,这样天下便能够得到治理了。”李纯频频点头,兴致颇高。
“听说,出师前,高崇文专程拜访过你?”李纯似笑非笑的转移了话题。
“是,高崇文向我讨教平蜀方略”,杜黄裳的眼角流过一丝惊讶和不安。
“愿闻其详”,李纯仿佛没有看见杜黄裳细微的感情变化,而对其平蜀方略颇有兴趣。
“人心而已”,杜黄裳显然不愿多说。
“朕听说高崇文大军途中。在客舍进餐,有人把主人的筷子折断了,高崇文便将此人斩首示众。原来就是为了‘人心’二字”!
杜黄裳本就不是一个贪功的人,这一点,李纯很清楚,继续笑吟吟的问:“朕还听说,大军出发之日,你专门派人追上高崇文,所为何事?”
“我让人对他说,‘若不奋命,当以刘澭代之’。”杜黄裳暗暗松了一口气,答道。
“哦,为什么?”李纯来了兴致,追问道。
杜黄裳笑了,“因为高崇文最忌惮刘澭”。
“妙,妙”,李纯哈哈大笑。
小心翼翼的退出紫宸殿,杜黄裳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尽管杜黄裳对这位少年天子抱有很大的期望,但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年轻气盛的皇帝。天资聪颖,不耻下问,胸怀大志,张弛有度,当然,更可怕的是其耳目之灵通。在这位少年天子面前,臣下几乎没有秘密可言。看来,我的那点秘密,在皇上那儿应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大唐帝国有如此天子,中兴有望了。不过,我在这个位置上恐怕也是时日无多了。但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一天,我就一定会尽全力辅佐陛下完成伟业。
望着杜黄裳的背影渐渐消失,紫宸殿中的李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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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天街小雨润如酥 六
平定西川的战争异乎寻常的顺利,顺利的有点单调:高崇文在不知疲倦的收复一座又一座城池,刘辟在夜以继日的盖房子,无怨无悔的赶造他的五福楼。而远在长安的天子李纯和宰相杜黄裳则早已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战场—夏绥。
当初,原夏绥节度使韩全义进京朝见,德宗任命其外甥杨惠琳为夏绥留后。韩全义曾奉命讨伐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却毫无建树。进京后,态度傲慢,有失恭顺,杜黄裳奏请李纯勒令其致仕,而另行委派右骁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杨惠琳率领兵马阻止李演上任,并上表奏称:“将士们逼迫我出任节度使。”
“这不过是又一个刘辟罢了”,李纯看完他的奏疏,冷冷的说,随手将奏疏扔进了垃圾箱,随即毫不犹豫的颁布诏书,令河东、天德军合兵进击杨惠琳。
杨惠琳不过是一个边城无赖,素无威信,大军合围之势一成,夏绥军人心浮动,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杀杨惠琳,将他的头颅传送到了帝都长安,夏绥叛乱灰飞烟灭。作梦都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杨惠琳,虽然最终没有如愿以偿,却以生命为代价,成功的挤掉刘辟,成为第一只被长安拍死的苍蝇。哦,不对,刘辟不是苍蝇,是黄蜂,一只体型硕大的黄蜂;而杨惠琳充其量只是一只苍蝇,一只很小很小的苍蝇。
房子终于盖好了,刘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今夜,五福太一将降临成都,降临五福楼,为他除灾解难,为他带来天大的福气。因此,他决定,今夜一定要大肆庆祝一番。
孰料,欢庆的锣鼓变成了灭亡的丧钟,高崇文率领他的虎狼之师杀进了成都。刘辟最后看了一眼倾尽自己心血的五福楼,然后开始跑路。
刘辟逃跑的目的地是吐蕃,跟随他跑路的只有卢文若等寥寥数十骑。但是,高崇文可不想放过刘辟这个罪魁祸首,他派出的铁骑一路穷追不舍,最终在长江边上追上了刘辟。穷途末路的刘辟纵身跳入了滚滚的长江,但他信奉的五福太一这次竟然真的护佑了他,自杀未遂的刘辟在滔滔白浪中成为俘虏,但当他被捆上囚车的时候,这位天真的书生还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长安的刽子手和他们手中的鬼头大刀,竟然问出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何至于是?”而跟随他逃亡的卢文若则聪明的多,先是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系上石头,沉江而死。
刘辟走了,从成都到长安,长路漫漫,刘辟将要在狭小的囚笼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