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多仍然像在看一出疯狂的闹剧一样看着我:“那么,回头见,小子。做个好梦。”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就像他闲逛的时候一样慢吞吞的姿势,也许一个亡灵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太惊讶,我奇怪的举动也只是他所经历的漫长时光中的无聊闹剧之一。
摩尔多先生一走,马奎尔就跑过来钻进了铁匠铺。
“你满意了”她用一种难以接受的表情看着我,然后毫不客气地坐在刚才为摩尔多清理出的椅子上。
“是的,这都要感谢你的功劳,牧师训练师小姐。”我帮助马奎尔照顾病人也并非是无偿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计划,在讨论我是否有资格拥有长眠资格的会议上,马奎尔的话无疑帮了我大忙。
“哦,别再这么叫我了,我已经辞职了。”马奎尔用一种随口的态度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
“我真的不会照顾人,这对一个牧师的训练师来说,也是不称职的,所以我辞职了,让给了更适合做这项工作的人。”她尽量想让这句话听起来轻松一些。
“听着,没人会因此责怪你,你没必要这么做。”
“我已经决定了,再说,我一直想做个面包师,现在也有时间去尝试了。”马奎尔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似乎感觉她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仿佛坐在我面前的人是个活着的人。“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你费尽周折,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呢”
“这个么”
“哼,反正我也理解不了,你们都是什么都不肯说的人。”马奎尔歪了歪嘴:“现在看起来,真是应了那句话,上天送你来此。”
“什么”
“自己去想吧。你的病人看上去好了很多,接下去你的打算呢”
“接下去我沉睡了以后照顾他的工作仍然是你的事情,直到他可以自理,明白吗。”烫手的事情最终还是要扔回去的。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个精灵还能活多久。
“恩好吧。”马奎尔耸耸肩说:“我忽然不希望你那么快就去沉睡了,那么晚安。”她起身告辞,走的时候木质门扇被拉开,一股清新空气吹了进来。
水气缭绕,我这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雨,从天而降的水珠凌乱地落到杂草丛生的地上,溅在马奎尔裙子的下摆,她穿着麻布布靴,慢慢的被雨水打湿了。
一阵风夹着水珠扑进门来,早春的雨水竟让我觉得阵阵寒意。这场雨过后,我就要在这湿冷的土地里,长眠。
“弗雷迪恩,回答我。”
还是没有任何回答,就像我以往的无数次的徒劳无功的呼唤,给予了我身体的的男人始终没有了任何声音。或许他和我一样,期望一次长久的、寂静的安眠。
也许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我也好,弗雷也好,还有楼上的那个垂死的男人。
我只是想忘记一个女人,一个占据了我全部的诱惑和思念的女人,活人说,牵肠挂肚的思念只有时间能化解,但是我有更好的方法,睡着、忘记,多么好。
我慢慢地伸手关上了门,我一直计划的事情就要实现了,但是我却雀跃不起来。
长出一口气,我回转身,正对上了从二楼楼梯上下来的他。我的病人看了我一眼,然后坐进了锻炉前的沙发里。
“我快死了”声音微弱而从容,苍白的嘴唇有些发颤,他轻轻开口:“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不用费神照顾我。”
“死哪有这么容易,你别多想了。”也许他听见了我刚才和摩尔多说的话,我安慰他几句,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我好像认错了人”他把自己蜷缩起来,脸埋在手掌中:“你似乎和某个人很像,可是我总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明明那么熟悉的”
“你不该从床上下来”我走上去拉开他抱紧脑袋的手:“想不起来就算了,忘记也不是什么坏事,你看,人会烦恼有时候是因为记性太好。”
“好像有道理。”他笑。
弗莱雅,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这个人背后的故事显然是你惹不起的,死亡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而你现在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你这几个星期所做的事情无非是为了你的计划,不要在节骨眼上再出现什么麻烦,你只有一次机会。我这样对自己说道。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会在你身边的。晚安。”
也罢,顺其自然吧。
………………………………
五、传说中的掀棺材
翌日,我精心整理了我的板甲和武器,连同行李一起。
雨已经停了,这是个还不错的阴天,这是出行的好天气,也是我开始沉睡的日子。
只是无人相送,这个无形的仪式,只有我一个人。
什么都要靠自己,自从我成为了被遗忘者以后,这句话就经常在我脑海里时常想起了,现在也是。我爱的女孩啊我很快就可以忘记你了,高兴么
仰望天空,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黑色的枝桠像枯爪般插进白色的天空里。虽然有风,但是仍然吹不散天上的阴云。我躺在这方寸空间里,手和脚都难以动弹。我将双手在胸前互握,让肺里浸透丧钟镇特有的、混杂着燃烧尸体和蝙蝠粪便散发的味道,一切思维停止,然后,我将棺材盖合了上去。
可是为什么我听不见那一声“嘭”的声音
一只手在盖子即将合上的时候抓住了它,然后天空霍得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连同那一张熟悉的,憔悴的面孔。
“你要做什么”他睁大眼睛,有些茫然,又有点好奇。
“放手。”
“”他抬起一边的眉毛,以为我是在和他闹着玩:“不放。”
“你自己说叫我去做自己的事,我正在这么做。”看来指望他老老实实回去是不可能了,还得靠连哄带吓:“你乖乖回去,马奎尔会来照顾你的,我很忙的。”
他看了看我,然后做出了一个我绝对猜不到的举动他也躺了进来。虽然他在昏迷中的时候都是我照顾他,但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离我那么近,那头金色的长发几乎要覆盖我的眼睛。
“你做什么”我一把揪起他把他从棺材里扔了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说我需要什么都可以跟你说的啊。”他很快爬起来,又往我这里挪了一些:“事实上屋顶漏了。”
“哈”
“屋顶漏了,水滴下来我睡不着。”他眨了眨眼睛:“帮我修啦。”
“额”我再次嘴角抽 搐。如果我听的没错,那些站在墓地门口的哨兵正在偷偷窃笑。
“你先回去,回头让马奎尔给你修。”
“我找不到她,再说,她那里又没有布丁。”
我看出来了,修屋顶是假,找吃的才是真正的动机。
“那么,你先去屋里等着,到了晚饭时间就有人帮你修屋顶,还会给你布丁吃。”
“哦”精灵点了点头乖乖退到旁边去了。
他没有再来破坏我的行为,我也懒得管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又是梦。
似乎又继续了上一个梦,我气喘吁吁随着车队急行军,那些都是经过了特殊处理的魔法车,因为可以浮在空中的缘故,经常被用来装载脆弱的物资。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梦境里一直是一个术士。
不得不羡慕游侠们,他们负责确保没人掉队和观察敌人的动向,走了那么久还有体力在森林里的树上跳来跳去。不一会,我们的队伍碰上了一支军队,为首的是两位暗夜女子,一个骑白虎,长发湛蓝,另一个用面具遮住脸,浑身都藏在宽大的披风里。
终于,我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抹红色,他正站在队伍最前面和她们俩说话,尽管疲惫,但是他努力站直了身体。
“太好了,她们答应帮忙。”他简单地说着。
“可以出发啦。”其中骑着老虎的女人说道。她还算温柔,旁边那个就有些凶了。看着他露出的浅浅笑容,我突然意识到他还是个孩子,在这把年纪的寻常孩子都在干什么呢上学聚会交女朋友冒险他都没经历过,他想要朋友。但是我们对他来说即便是年龄相仿也不会有朋友的意义,在他眼里,我们都是责任,是他背负的命运。
事情不太妙,不死族源源不断的从埋伏中跳出来袭击车队,敌人并不强,但是耗时太多,总之我们的日程表被影响了,入夜之前要是走不出这片森林,夜色中天灾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而活人在晚上占不到任何便宜。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脸上有些焦虑一直挥散不去。
“游侠们报告说一小撮天灾正向我们这里来。让大家做好准备,只要撑过这一波我们就安全了。”身边的游侠队长挤过来小声对我说:“让亲卫队保护好”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了争斗的号角。我立刻奔跑起来,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寻找那一抹鲜红色,我心中有不祥的预感,似乎我们的命运正面对一条冗长黑暗的路,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你怎么样”眼前的镜头跳转,我终于在队伍前方找到了他,我亲眼目睹了他脚步踉跄,一边咳嗽一边坐倒在地的过程。我冲过去扶他,但是他推开了我,又一头扎进战斗的阵型中,我感觉到手掌中有温热的液体,低头一看竟然发现那全都是血。
果然他在乱战中再次支撑不住自己,我的暗影箭把他背后的一个食尸鬼炸的挫骨扬灰,然后跑上去抱住了他。他尚有意识,但是他拒绝上车休息,我只能把他塞在几辆马车中间叫了一个医务兵去照顾他。我觉得懊恼,所谓朋友就应该是来自不同的地方,互相没有必然的利害关系,可以互相帮助和倾吐心声的人,我自认为我对他非常关心,但是我果然还是在依赖他吧
他靠在马车上,眼睛低垂着,像是快要睡着,他坚持不让医务兵碰他,只接受一些简单的治疗术,看到我过去,也只是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又低下头去。“不要担心,主人,我去让这场战斗结束的快一些,请你相信我们”我在他面前单膝下跪,他苦笑了一下,充满魅力的绿眼睛让我有点不敢直视。
“我一直相信着你们。”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么,请你不要再一个人承受了,能否请你把我当作朋友与您一同分担呢”我说完这句话立刻就后悔了,我和他的身份太悬殊,说出这种话不是让他笑话么我算什么东西我一下子满脸通红地跑掉了。
我短短的人生中终于干了一件最傻的事情,而且还是在他的面前。
我越想脑袋越是发涨,只能发狠的念着咒语来平复心情。
战斗和我预想的一般在凌晨结束了,身边的战士擦了擦汗,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有一些游侠一脸严肃告诉我,平时原来你一直在偷懒。我承认我有些失控了,刚对他说:“我去让战斗快点结束”,现在我做到了,却再也不好意思回到他身边。一连几天我都躲着他,服侍他日常生活的事情拜托了医务兵,巡逻的时候我也尽量走在最后面,同时盘算着他什么时候能忘记我说的傻话。
为了平复心情,去后勤组整理他的行李,他惯用的羊皮纸、羽毛笔和茶叶要放在专门的地方等侍女送进去;其他大件的行李要检查打包以备随时开拔启程;还有因为坏习惯导致每次磨损都很严重的手套和战靴都要一一修缮。算了,反正大家都会慢慢适应,我又何必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存在呢。
虽然这么开导自己,但是却仍然觉得有些失落,我发呆了很久才把心思拉回到手里的工作上,然后发现手套少了一只。他又稀里糊涂把手套乱丢了还是那只手套在混战中弄坏了如果一个法师的手套在打斗中毁掉了,那他准是又受伤了。犹豫了一下之后,我决定到他房间里去找,现在是早晨,他房间里进出的侍者一定很多,我偷偷转一圈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对,完全不需要担心。
我把兜帽拉到头上,外面看的话只能看到我的眼睛以下的部分,然后轻手轻脚走进他的房间。还是那个熟悉的小房间,桌上堆着凌乱的纸张和地图,地上也是,他安静地坐在椅子里,背对着我,腿上的毯子滑下来一半,看起来是睡着了。而我要找的那只手套就压在他的手指下,看起来没有损坏,他也没受伤,我的心放下了一大半。我轻轻走到他身边,悄悄伸手把手套抽出来,我不想打搅他得来不易的睡眠。
就在我大步往外走的时候,我的手腕突然被拉住了,由于我走的太急,一下子甩脱了那只手。我一紧张,不敢回头看,只想走出房间再说。
“雷”我听到他有气无力的声音,怎么也迈不动脚步,我站在原地,仍然不敢看他。
“抱歉,那个天灾突袭的晚上,我直到早上都没找到你,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
“我”我全身血液都快凝固了,麻木地单膝跪下:“我一直在巡逻,我担心天灾会反扑,主人。”
他似乎叹了口气:“雷我好痛,我一直忍着没说出来,那支箭头还卡在我的肩胛里,我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你说什么”他疯了吗他拖着鲜血淋漓的的肩膀在战斗结束以后一直在走来走去找我
“我现在就叫医务兵帮您取出来”我站起来要往外走,他几乎在低声哀求:“等等,弗雷,不要去。”他颤巍巍伸手抓住我,那双火焰法师的手竟然冰凉如雪,掌心微微湿润。我鼓起勇气,伸手摸他的额头和脸颊,他烧得厉害,浑身都是粘连的虚汗。
“你可别介意我很想找到你确认你的安危,但是我实在是站不起来”他想从椅子上面站起来,但是肩膀上的伤口让他行动艰难。
“主人,我怎么敢有责怪您的意思,我没有考虑周全这是我的错。”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更不敢伸手扶他,高高在上的他居然在我面前露出了那么柔软的一面,他还说要亲自找我,这怎么是我能够相信的事情呢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只见他鲜红色的法袍裙摆突然被一张毯子遮住它从他膝盖上掉了下来。他咬着嘴唇,硬是站起来,绿色的眼眸似是浸透在怒火中:“行了,主人长主人短你有完没完通知部队启程”他像是小孩子一般发着脾气,一边要绕开我往外走,可是鲜红色袍子下的身躯却忽然栽了下来。我连忙接住了他,他的金发从额前滑过,我看到他疲惫的眼睛他熬了几天没有睡过,再加上身上的伤在不断侵蚀他的精神,他在硬撑,却不肯闭上眼睛去睡一觉。
“主请你去睡一下,我会叫你起来的,我保证。”
他艰难的推开我,再次站直了身子走出了帐篷。我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房间里有被他扔了一地的带血的文件、还有留有他体温的毯子,我百思不得其解他刚才为什么生气,难道是为了我说了冒犯他的话,想给我点教训
行走,又是长时间的行走,银松森林渐渐出现在我们面前。人类元帅加里瑟斯的部队正在那里等着我们,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就是噩梦的开始,而从这场噩梦中醒来的代价,是鲜血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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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冰法可以用来灭火
我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睛,不禁苦笑出声,原来我还是无法顺利长眠的。就算我按照以前的方式封闭了自己的意识,但是梦境还是钻进了脑子,再这么下去我就该饿了,而外面的人正等着看我的笑话。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再试试,我稳定了一下思绪,闭上眼睛。
沙沙沙
一片寂静中有什么东西在砸我棺材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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