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飞毕竟年纪小些,老太太的凶猛早已深植于心中,这么大的事情他也不敢决断,眼神便瞧向了嫡母。
四太太慎重的点了点头。
“拜见师父。”李明飞双膝跪倒,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这孩子一瞬间的欢欣让沈毅有些许动容,多少生出几分用心教导的意思,“大公子跟着卫属起居,就不能再有丫鬟仆人服侍,公子能吃得了这份苦吗?”
四太太喜的几乎不能自持,吃苦算什么,保命最重要啊!
“师父叫徒儿名字吧,徒儿不怕吃苦。”
这对师徒就算是定下来了,沈毅在未来的几年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显要的名声,但是也不会出半点差错,这样的人选,目前看来是最好不过的。
纪老太太恨得要死,她终究是慢了半步。
李明飞算是半只脚踏进羽林卫了,那可是皇帝亲军,以后想做什么,都不是那么容易了。
可是她还不知道,更可恨的还在后头,慢了这一步,以后步步都赶不上。
李骄阳回梧桐苑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带上了李明飞,不管多少人眼中喷火,她们也都无能为力。
纪氏在门口跪送,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已经守护了十几年的东西,眼看着就要失去,这她岂能容忍。
骄阳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这个女人,她母亲昔年不曾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值得她浪费精力。
过了这一夜,她确信府上不会再有什么大太太。
回房换了便服之后,骄阳把注意力又都放在了李明飞身上,她前世就知道有这个孩子,但是从来也没见过,今日一见,对她的触动还真是不小。倒不是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看出什么经天纬地的才能,而是这份儿心性难得,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畸形的家庭里。
“去把明飞带过来,我们用些茶点。在告诉前头,晚宴请她们自用吧,本宫乏了,就不过去了。”
李明飞向武,很快就跟侍卫混熟了,在骄阳这儿也不像之前那样拘谨,吃吃喝喝的挺自在。
“我一直在宫里也不太知道家里的事情,你且跟我说说。”
李明飞吃的正高兴,一说到家里的事情脸就垮下来了,“殿下想听哪一房的事呢?”
骄阳笑道,“随你,想起什么说什么。”
李明飞想了想,还是说他自己吧,“臣弟是周姨娘所出,一直养在太太跟前儿,太太得闲的时候,便教我们姐弟三人读书习字。”
“哦,你还有一个姐姐啊?”
“是,除了四姐,还有崔姨娘所出五姐,哦,是六姐姐,殿下还没见过。”
“这孩子怎么连自家姐妹都分不清了。”
“四姐姐没来之前是叫五姐姐的,后来四姐姐成了太太的女儿,五姐就变成了六姐,我小的时候叫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你四姐姐来的时候,你还很小吧?”
“恩,我三岁那年四姐姐来了,然后父亲就失去了踪迹。”明飞说着眼圈儿就红了,看上去心里有大委屈。
“明飞想父亲了?”
明飞摇摇头,“小时候也没怎么见过父亲,没有印象了。”
这孩子倒实在,骄阳却不明白他难过些什么,“四姐姐对明飞不好吗?”
明飞摇摇头,“四姐姐跟别人都不来往,每天呆在自己屋子里。前年的时候,太太想要送我去正一武院,求了老太太要把我记在太太名下,老太太本是答应了的,却不想,族老来了之后,却把四姐姐记到了太太名下。后来太太大病了一场,说我们这一房没有指望了。”
纪老夫人居然还做过这样的事儿,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大周朝嫡庶观念最重,贵胄之家更是天渊之别,正一武院乃是皇家武院,近百年来,朝中大将八成以上出身于此,而有资格推荐被入学的,都是正五品以上的官宦嫡子。
纪老太太这一手,可是差点断了明飞的出路。
“那你是怎么进的武院呢?”
“我是考进去的。每年三月,正一武院都会招录一批庶民,我自己考进去的。七叔说的,男子汉不该拘泥与出身,庶子平民也一样能成就大事。”
骄阳明白了,难怪这孩子有点不同,原来还是有人正确引导了。而且这孩子也的确很不一般,每年几万考生,武院最多录取三十人,竞争可谓残酷!
“那你的枪法是跟谁学的?”
“七叔啊!”
“七叔不是瘫痪在床了吗?”
“七叔给我讲招式,剩下的我自己练。兵法也是七叔教我的,所以才考进了正一武院,从前没有人跟我对练,进步很慢,进了武院有很多同窗可以打着玩,教员都说我进步神速。”
“果然是好孩子。”
李骄阳能想象得到这叔侄俩背着老太太的耳目做这些事情有多么不容易,七叔李景隆,当年最受祖父重视的孩子,或许她应该见一见。
“展音,明日找个得力的太医给七爷瞧瞧,需要的药材都从我这边支取。”
。。。
………………………………
第十章 心念
骁骑将军李景隆,出身右龙武卫,累积军功升至正四品,西岷会战身中毒箭,瘫痪了一十四年。
这个人,对她能不能有点帮助呢?
骄阳手上几乎就没有可用之人,因此翻来覆去的琢磨了半天,展音在旁边听着便劝道,“殿下莫要思虑过甚了,早点歇息吧,明日还得应对那些本家族老,又是一场消耗。”
骄阳听了非但没安生,反而猛地坐了起来。
“殿下这是做什么?”
“竟是我想左了。”骄阳低声说道。
“怎么了?”
“我原想着,皇后一时是对付不了了,收拾了纪氏也算是出口恶气,身处局中我才想明白,府上这许多的庶子庶女,用好了不都是助力?”
“只怕不会那么容易。”展音可没那么乐观,“咱们跟纪老太太是血海深仇,可他们不知道啊,在他们眼里,殿下跟老太太始终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我自有办法。咱们没什么时间了,你派人知会四太太一声,明日,李明飞就会入继长房。”
“这也太快了吧,殿下不是还要观察些日子吗?”
“不必了,那孩子本性不差,认真教导一番,不能进取也能守成,我要让他们看到咱们的态度。还有件事情,你嘱咐云岚姑姑去办。”
骄阳在展音耳边低声的吩咐了一番。
这一夜,迎接銮驾的余韵尚未过去,新一轮的忙碌就已经在暗中开始。注定了,许多人将彻夜不眠。
李七姑娘气得几乎吐血,把刚换上的摆件又重新砸了一遍,丫鬟婆子们想劝又不敢劝,就连去找大太太救火都不敢。
七姑娘发泄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母亲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过来哄她,旁人也都离她远远地,她的怒火瞬间就燃到了顶点,“好啊,就连你们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家里来了个公主,你们都恨不得巴凑过去!”
所有人都累了一整天了,恨不得直接把她敲晕过去,“姑娘受了委屈,奴婢们心里也一样感同身受,大太太跟老太太现在正在想办法,还请姑娘再忍耐一时吧!”
“忍耐,忍耐,你们都只会叫我忍耐,为什么没人替我去杀了她,没有李骄阳……”
乳母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来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娘啊,这种话可不敢说出来啊,否则,咱们整个国公府,都要死无全尸的呀!”
“呜呜……”
乳母毕竟不敢太过于用力,几下就让七姑娘给挣开了,“放肆!”
“姑娘!”乳母满眼的无奈,赶紧跪下,“府上现在到处都是公主殿下的人,姑娘就忍下这口气吧!”
李七娘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毕竟还不至于真的疯了,“老太太那边不让打扰,你们去把九姑娘给我叫过来。”
乳母一脸为难,“姑娘,明天公主要开宗祠,虽然几位姑娘不用参与,但得打起精神,姑娘早点歇息吧,说不定老太太和大太太现在已经想到办法了。”
“能有什么办法!”李七娘怒道,“她们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至于受这种奇耻大辱。我今儿瞧着明颜还算是个好的,而且主意也多,你们把她给我叫来。”
乳母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请,好在因为迎驾闹得很晚,各院也都没有上锁,没一会儿的功夫,李明颜就到了。
李明颜踏着满地的碎瓷片,脸上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七姐!”
“来了。”七姑娘满面阴沉,堂妹到了也没个好脸色。
明颜倒是一切如旧,柔柔地说道,“姐姐今天受委屈了!”
七姑娘气势顿时弱了下来,深吸口气说道,“多亏你当时提醒了我,否则,怕是要吃大亏。”
“七姐哪里的话,当时那个架势,妹妹也是吓得不行。”李明颜说罢,在七姑娘下首坐下,身边的丫头捧过来一个托盘,“这是从姐姐这儿借的首饰,顺路给姐姐送回来,请如意姐姐点点吧,东西贵重可别出了岔子。”
李明颜一脸的平和,倒让七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借不借的,你就戴着吧。”
“觐见已毕,日后也用不上这些,早日还给姐姐,妹妹心里也踏实。”
见李明颜如此坚持,七娘也就顺水推舟收下了,她从中抓了几个耳环戒指之类的小件,算是还了九姑娘的人情,“这形式你也看见了,要是不赶紧想个办法,以后,可就没咱们的活路了。”
现在说咱们,未免太晚了吧!
然而,不管如何腹诽,李明颜还是柔顺的劝道,“姐姐何必说这样丧气的话,就算是公主不承认,姐姐也是长房嫡女,将来的富贵前程,早就是定好了的。”
李七娘咬牙恨道,“不管将来如何,今日这口气要是出不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痛快。”
明颜眨了眨眼,状似无意的说道,“我劝姐姐还是忍忍吧,想要出这口气,除非姐姐的身份比她高,可是,咱们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公侯之家,她可是圣人的养女。”
“比她高么?”李七娘沉吟道,“也未必不行啊?”
李明颜掩口而笑,说不尽的天真娇憨,“就知道姐姐是有志向的,将来必定能够得偿所愿。”
李七娘撇了她一眼,“借你吉言了。”
“要我说姐姐若是真有这个志向,动作还得快些才好,最多一年她就得去突厥,以后回不回得来……”
明颜把话说了一半,算是点到为止,李七娘心领神会,默默地盘算起来。
“要我说,中秋节快要到了,京中到处都是赏月诗会,虽然今年因为渤海之事宫里没什么动静,但是京中才子却不会放过这样机会。妹妹这边太太实在看得紧,但是姐姐不一样,若有机会参加那么一次两次,必能一举成名。”
李七娘怦然心动,才名对于平民女子来说,几乎可以让她们一步登天,对于世家女子来说,虽没有那么大的作用,但也一样可以锦上添花。
李七娘这边算是平了几分气,大太太却差点要气死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太太……”
老太太也正心烦,不由得她去分辨,“李骄阳正是气盛的时候,少不得你要受点委屈。”
纪氏眼睛都急红了,可是面对独断专行的老太太,她几乎是无计可施,“我无缘无故进了家庙,恐怕会连累七姑娘的名声啊!”
“七丫头反正是要嫁给涛儿的,你嫂子知道这里的轻重。”
纪氏知道对自己这个姑姑可是相当了解,知道她什么都能舍弃,惟一能让她有所顾虑的,可能就是这国公府的爵位了,“老太太,嫂子本来就不愿意涛儿入赘,咱们这边稍微出点差错,她都可能否认这门婚事。更何况,看今天李骄阳的意思,大概是想让明飞入继,将来……”
“她做梦!”老太太面露阴狠,“这个家的爵禄,绝不可能落到一个贱种的手里,你嫂子那边你也不必担心,还轮不到她来做主。”
“可是……”
老太太见她面色灰败,心中略有不忍,“凡事也要往好的方面去想,避开这个风头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纪氏见大局已定无法转圜,也只能认命,“是,媳妇明白。七姑娘,七姑娘那边还请老太太多多照应。”
纪氏边说边流泪,老太太心里也是又气又苦,“你放心,今日的一切,来日必让李骄阳十倍偿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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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奇闻
骄阳这后半宿睡得格外安稳,一大早展音来报,老太太和七姑娘房里灯一夜未熄,让她越发高兴了起来。
“难为她们点灯熬油的!”
“还有件新鲜事呢?”展音满脸戏谑,“昨天晚上殿下免了晚宴,李七娘马上就让把几位姑娘的首饰收回去,二太太不愿意,还跟婆子们拌起嘴来,可是一场热闹。”
骄阳奇道,“这府上的姑娘难道都没有自己的首饰?而且我昨天瞧着金宝耀眼,应该都是新做的,怎么会是李七娘一人的?”
“哎呦我的殿下!”展音冷笑,“天下的奇闻算是都出在这府上了!姑娘们不论嫡庶,只能说是表面光鲜,平日里出门用的都是自己母亲的陪嫁,昨天那种场合实在是不够,纪氏才特意叫做了一批。样子都是李七娘自己选的,借给几位姑娘戴戴也就是了。”
“这可真是天下奇闻,公侯府第的姑娘,竟然连份例的首饰都没有!”
“别说份例的首饰了,就连饭菜都快要克扣光了,姑娘们都得做绣活贴补,对外还得说是丫头做的。就连七老爷那边的药,也是有一天没两天,但凡有半句怨言,管事的娘子都敢堵着院门叫骂。”
骄阳叹道,“几辈子的老脸,算是丢干净了。”
“唉!”展音也跟着叹息。
“我既然知道了,说不得就都得改过来。先开了我的箱子给姑娘们挑点首饰料子,交代她们把账目记清楚,回头让公中给咱们双倍补上。族里的事情完了之后,把这府上的管事都拢拢,品行还过得去的就继续用,不像样子的直接打发出去,换上靠得住的。一应的吃住份例、人情来往,都按照早年的旧例,收支差不多就行了,不必过于刻板。”
展音掩着笑意,“是,奴记下了。”
“只管挑好的。”
“这下庶出的几房算是有好日子过了,就是纪氏估计得疼死。”
“更疼的还在后面呢!”
李氏宗祠一早就开了,一块神主排位被丢到了门外,经过的人无不低头看上两眼,但是却无人敢动。
纪老太太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佛爷一般,但是她心里是否也如此镇定,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李骄阳大闹一场已经势不可免,就是不知道她会做到什么地步。老太太在暗自揣测。
“殿下,各位族老到了。”
李骄阳站起身来,往外迎了几步,族老无不惶恐,急忙跪地磕头。
“诸位请起,惊扰诸位长辈,骄阳心中实在不安。”
“不敢,不敢。”
李骄阳召集他们是为了什么,众人心里都有数,多年前的那笔烂帐,显然是要重新算过了,他们忍不住转头看向老太太,却得不到任何提示。
“族长是哪位?”
人群中闪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老臣李鸿博,见过公主殿下。”
“原来是叔祖父,请坐下吧。”
“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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