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是万没想到,第一次过府拜望,见到的竟然是这么一个情形。但是她人已经到了,在退出反而落了下乘,况且,荣昌公主的脾气跟她有许多相似,看不惯那些瑟瑟缩缩小家子气。
骄阳跟着公主府掌令从一干人群中穿过,但见一个女子被打的跟血人似的,而她脚步却是丝毫没有迟缓,就连眼睛,都不曾多瞄一下。
“见过姑母。”
骄阳的表现似乎让荣昌公主很满意,满脸含笑地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来得不巧,耽误了姑母的正事。”
“不算什么正事。”荣昌公主浑不在意的说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在本宫身边待的时间长了,忘了自己是谁。”她随后叫过两个内侍,“去,搀着你们驸马爷,好好瞧瞧他的心肝肉,回头再换一种‘美人娇’,他就想认都认不出来了。”
骄阳这才注意到,刑架的旁边还堆着一个人,看那个状态,说是堆着都勉强,分明就是瘫在了地上。
这是宫驸马?
骄阳大概猜到是什么情况了,她心里也有点佩服这位驸马爷,娶了荣昌公主这位煞神,竟然还敢看别的女人!
她知道这位驸马暂时是不会死,后来大概也是皇帝约束了一下公主,最终是留下了一条性命,不过,他似乎再也没有在人前露过面。
这个人的运气实在是不好,骄阳脑海里略过也就放在了一边。
“本宫跟骄阳说会儿话,让你们驸马也好好地他的菲儿交交心,过了今日,可就没机会了。”
骄阳心中郁闷,出门竟然没看黄历,竟然赶上这么个当口!
“让你见笑了。”
荣昌公主倒是大大方方的,骄阳心里可是无比尴尬。
“你也不必难为情,一个女人,不管是公主也好,村妇也罢,这种事情总是难免碰到。今日姑姑就给上一课,你且好好学学。”
骄阳算是怕了这位姑姑了,但是人家夫妻的事情她也不便多言,“奴婢不开眼,打发了也就是了,姑母何必跟她生气,反倒得不偿失了。”
因为太后的关系,荣昌公主妥妥的皇后党,但是这个人聪明之处就在于,她从来没有跟贵妃起过冲突。对于贵妃的养女李骄阳,也一样是当做侄女看待,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从来没失了皇帝的欢心,她可以随意的处置她的驸马!
“你说的很是,奴婢也好,驸马也好,不过都是些玩意儿,看着顺眼呢,就留在身边多玩一会,不顺心的,抹去也就是了,若是为了这些东西伤了自己的体面,的确是因小失大了。”
骄阳分明瞧见宫驸马猛地哆嗦了一下,心中泛起一丝怜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宫驸马不过才二十出头,四年前连中三元,金殿夺魁,简直是风光无限。
宫良辅本来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就因为娶了荣昌公主,只能领个驸马都尉的虚职,而现在,竟落到了这般田地。
然而,骄阳却没办法给他求情,她既没有立场,也没有相应的身份,说多了反而是害人。
“姑母说的是,骄阳记下了。”
“恩,你也是个有性情的,本宫瞧着喜欢。府上的事情你处理的很好,只是依着我的意思,那个老虔婆就该一同杖毙了。”
骄阳有些无奈,“毕竟是我祖母。”
“也是,有些事情我做得,你却不行。”
荣昌公主很是得意,骄阳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驸马听的,反正这个话茬儿,她是不好往下接了。
“还是姑母万事通透。说起这些事来,倒是让我想起了宁乐姐姐,姑母近来可有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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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公主的生财之道
提到李宁乐,荣昌公主的脸上有些发冷,“那个丫头实在是可气,皇家公主的脸面,算是让她都给丢尽了。”
宁乐公主大概是大周朝立国几百年来,惟一一个谨守着三从四德的皇家公主,可是她偏偏运气不好,嫁给了混不吝的左世钊。左世钊乃是安国公世子,那也是万千宠爱长到大,最后歪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娶了个柔弱的老婆更是变本加厉。
宫里没少给宁乐公主撑腰,奈何她自己不争气,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关心他们的事了。骄阳这次提起来,还是出宫之前受了她的委托。
荣昌公主似乎余怒未消,“本宫警告她多少次了,对男人不可一味的纵容,即便是心里在意,该管教的时候也得管教!再不济,那也是各过各的,何必为了一个男人伤心伤神!”
荣昌公主的看法,代表了大周朝绝大多数的公主,算不得惊世骇俗,骄阳也见得多了。
“宁乐姐姐性格温和,在宫里就是这样了,驸马虽然不好,但是安国公夫妇对姐姐倒是极好的,看在公婆份儿上,姐姐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过。”
“哼!”荣昌公主冷笑,“也就是骗骗你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罢了,那夫妇俩要真是个好的,就该管好自己的儿子,敢给公主气受,这大周朝他们家也是独一份儿了。”
“他们一家子的是非咱们外人也说不清楚,但是这件事宁乐姐姐既然托了我了,怎么说,也得给她办好。”
“什么事呀?”
骄阳附在长公主耳边,低声说道,“姐姐听说姑母园子里新一批姑娘有几个极出挑的,托我帮她要过去。”
荣昌公主气的连连发笑,“我是她亲姑姑,有话竟不能直接跟我说?这也就罢了,身为公主给驸马找女人,她这可是贤惠大了。”
“姐姐何尝不知道此事不妥,所以才让我帮忙转道手,好歹外面看着,也不至于太不体面。”
“你转道手就好看了?”荣昌公主斜着眼问道。
“不管怎么说,我要挑几个陪嫁去突厥的媵妾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顺便送几个侍女给自己的姐姐,还不是小得不值一提!”
“罢了,既然你们姐俩都商量好了,我这当姑姑的又有什么可说的。”长公主对自己的侄女算是失望透顶,也懒得再多管,倒是一向不远不近的李骄阳对宁乐突然就热心了起来,她心中可有些奇怪,“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李宁乐是个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然而,即便是公主,她也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人,是世子左世钊,是安国公府。
“我们虽然脾气并不相投,但是宁乐姐姐待人一向和气,她也是万般无奈才托了我,好歹也得给她办了呀!”
荣昌公主不疑有他,“我这园子里的规矩你们都是知道的,每年一度的品花盛宴才是姑娘们露面的时候,说起来个几百个姑娘浩浩荡荡的,其实真正出挑的也就那么几个,你们若是都提前挑走了,我今天这品花大宴也就不用办了。”
“姑母放心,骄阳岂会不懂规矩,宁乐姐姐要的人,就请姑姑通融一二,至于我那边的,还得放在园里再调教些日子,过了品花盛宴我再带走。”
听了骄阳的打算,荣昌公主似乎想通了什么,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这倒有意思了,若是让你挑中了花魁,那些老爷少爷们,岂不是要活活疼死!”荣昌公主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得不到的永远都是好的,明年的品花大宴必将更胜一筹。如此,本宫就帮帮你们吧。”
“谢姑母。”
“都是看你的面子,宁乐那个丫头,本宫可是没心思管她。”
荣昌公主却不知道,她欠了宁乐公主的,可不是几个“妹花”就能抵偿的。
说起来,皇帝当年可是看上了宫良辅给宁乐公主做驸马的,因为不忍心埋没他的才华,所以才一再的犹豫,结果,皇帝这边还没下定决心呢,就被荣昌公主截了和。
当时她要求皇帝赐婚的时候,皇帝差点没背过气去,但是,皇室绝对不能传出姑侄两人争夺一个男人的丑闻,所以,皇帝才匆匆下旨成全了这门婚事。
因为皇帝的刻意掩盖,这件事情的始末缘由就只有贵妃知道,骄阳也是上辈子听贵妃可怜宁乐和宫良辅各自遇人不淑的时候才了解了一二,如今再看此二人的情形,倒有心想帮他们一把。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去漫漪园瞧瞧,姑母若是没有要事,帮侄女长长眼如何?”
荣昌公主也是有些日子没到漫漪园去了,倒也有心过去瞧瞧,只不过,这家里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眼睛不由得看向了刑架。
“不过是个丫头,交给下人处置也就是了,姑母何必为她费神,反显得她成了个人物似的。”
那丫头早都已经打的没有人形了,出气多进气少,就算不再用刑,能活过今晚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再看驸马那个怂样,她心里的火也已经消的差不多了,索性便挥挥手让人把她拖了下去,“押到柴房,暂不必再用刑了,明日若还是活着,再来回报。”
“是。”
那个叫菲儿的侍女被抓着脚拖走了,驸马似乎松了口气,随后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然而,周围的人对他全都视而不见,荣昌公主更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骄阳跟随荣昌公主往漫漪园去,离开的时候从宫良辅身边路过,昔日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是再也看不见了。
漫漪园离荣昌公主府只有一墙之隔,亭台水榭建的如同公侯府邸,里面住的清一色的女子,年长的为教习,年幼的都是待价而沽的妹花。
在品花盛宴之前,她们活的如同千金小姐,衣食住行莫不是精巧别致,但是品花宴之后,就只能看个人运气了,即便是花魁,也逃不脱被交易的命运。那些运气好的,被买进寻常人家,纵然要看大妇脸色过活,终究能保住一条性命,而那运气的不好,进了公侯之家,用不了多久也就香消玉殒了,更可怜的,成了官场同僚互相转赠的物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到底,妹花就只是商品,能为荣昌公主带来巨大的利益,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她掌控他人命运的奇诡嗜好,至于这些人的生死,根本就不再考虑的范围之内。命如草芥这句话,骄阳理解的越发深刻了,平民也好,公主也好,在绝对的权力前面,都跟蝼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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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春九娘(上)
两位公主,而且是两位性情都不是很好的公主,同时驾幸漫漪园,让整个园子的气氛空前紧张,上至掌院、教习,下至扫地的丫头,无不揣着十万分的小心,就连那些养在深宅的“娇娘”们,此刻也都为自己的命运紧张了起来。
长公主带着骄阳在园中一处临水的阁楼坐下,秋风吹动湖面上的几片残荷,带起楼中的片片青纱,分外萧索。
荣昌公主对此似乎很满意,骄阳却觉得不是很符合她张扬的性格,或许,这位长公主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管事们依次上来见礼,对这个一回府就搅了个天翻地覆的翌城公主都有点畏惧,她们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李骄阳,同时,骄阳也在打量她们。
李骄阳知道自己风评不好,特别是定国公府的事情出了之后,坊间几乎把她传的跟凶神恶鬼似的,李骄阳这三个字,足以令小儿止啼。不过,连荣昌公主的人都有些战战兢兢,未免有些过了吧!
骄阳微微一笑,显得自己和气些。
“翌城公主是头一次来,园子里的情况也不大清楚,你们各自都介绍一下,也让公主心里有数。”
“是。”众人齐声应了。
马上,人群当中走出一位容长脸儿的妇人,衣饰简练,却处处都透着精明,“奴婢春晖阁掌事高氏,掌管阁中十四位姑娘。春晖阁的姑娘容貌不算顶尖,但是俱都精通数字算学,经管些柴米家什,绝不敢出半点差错,若蒙公主见怜,带到身边侍奉,那也是她们的造化了。”
高氏说完退下,身边另有一妇人站了出来,“奴婢夏翊阁掌事刘氏,掌管阁中二十位姑娘。夏翊阁的姑娘精通女红针黹,俱都可绣双面画屏,性情温婉,尚可趋策。”
“奴婢秋芳阁谢氏,掌管阁中四十七位姑娘。秋芳阁的姑娘能歌善舞,相貌亦是第一等。”
“奴婢冬瑞阁赵氏,掌管阁中九位姑娘。阁中女子,专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奴婢撷兰苑周氏,管院中三百四十位姑娘,姑娘们各项能力均等,俱是勤谨恭顺之人。”
骄阳听完心里便有数了,春夏秋冬四阁的姑娘算是第一等的,撷兰苑要差上一筹。而四阁当中的姑娘显然也有等级分别,擅琴棋书画当然算最出众的,稍差一等的却未见得是专擅歌舞之辈,相反,春晖阁的姑娘,或许身价更高。
骄阳对漫漪园的“人才”选拔略知一二。每年,荣昌公主府会从全国各地挑选成五、六岁的女童近千人,经过短期培养之后,挑选合格的进入漫漪园,这个过程当中会有将近三分之一被淘汰。随后五年,女孩儿们一同学习各项才艺。五年后,按其某项突出的才能进行专门的培养,各项才能均有不足的,将沦为奴婢,而这个人数,占到了一半以上。
所以,世人皆称,漫漪园的奴婢都是能诗会画,原因也就在于此了。
最终考校合格的姑娘们,将在十六岁参加品花盛宴,通过为期七天的才艺展示,选出一名花魁,以及十二位花中君子。
而后,便是待价而沽。
每年四月的品花盛宴,都是京城的一大盛事。文人墨客以其为大雅,清正高洁之士以其为大俗,贪花好色之徒以其为大善,良善悲悯之辈以其为大恶,然而,无论如何褒贬,摄于荣昌公主权势,从没有人敢公然反对。特别是在连续举办十年之后,人们都渐渐习以为常,是非善恶,早就忘的干干净净。
李骄阳不是救世主,也救不了别人的命,相反,她到这里来,反而是指望着有一个人,将来能救她的命。
水吟儿,赵王李熙炎侍妾,后被加封为正五品孺人,那个蕙质兰心、传奇一般的女子,就出身于漫漪园!
但是,她会属于哪一阁呢?
李骄阳相信以她的心机和才智,可以轻轻松松的在任意一阁占有一个位置,但是,不同的才艺特长,对她的人生将有决定性的影响,那样一个女子,绝不会以色侍人。
“让秋芳阁的先上来吧。”
骄阳还没开口,长公主就替她做了选择,这倒也没错,给乌托可汗选侍妾,的确应该是美貌最重要。
“既来了,你也不必不好意思。”荣昌公主以为骄阳沉默不语是面子上过不去,便低声的劝了两句,“公主下降,随嫁的宫女当中就有四个身份明确的媵妾,若是和亲外藩,这个人数只能更多。内府挑出来的人并不如我这里的得用,你都已经想明白了,何必事到临头,又往后退!”
这误会大了,骄阳不过是一心想把水吟儿弄到手,又怕做的太明显了将来这步棋用不上,所以她才反复的纠结了半天。
“谢姑母提醒,是骄阳一时想左了。”
“这就对了,扭扭捏捏的我可瞧不上。”
姑侄俩说了一会儿话,便有一队彩衣女子翩翩而来,步履轻盈,恰似蜻蜓点水,身段绵软,如同弱柳扶风。
谢氏见公主神色有几分嘉许,略显得意,“秋芳阁新编了一段群舞,正适合在堂前空地演出,殿下可有兴致一观?”
荣昌公主有意为骄阳打算,不悦言道,“隔着那么远,能瞧清楚什么,还是按着从前的规矩,几个人一组,到前面来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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