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仁实回头看过去,却见是醉霄楼的掌柜梁钰喜不知何时来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这是闲情雅致?分明是在吃灰。”韦仁实说道。
“最近听闻洛阳城内到处都在传,说是一梦楼见河堤年久失修,恐一旦洪水袭来,冲破河堤祸及百姓,所以自己出钱为洛阳城的百姓修缮河堤,以报答洛阳城百姓对一梦楼的支持与厚爱。”梁钰喜对韦仁实说道:“如今洛阳城中的百姓提起一梦楼都要夸上一声一梦楼的义举。韦掌柜的确有本事将坏事变成好事。”
“所以醉霄楼打算怎么做?”韦仁实笑问道。他知道梁钰喜今日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他的目的的。
梁钰喜答道:“当日韦郎君不是问醉霄楼敢不敢跟着一梦楼干。我答应的是敢。明日就会有一百号人前来河堤,这是醉霄楼找来的人手,他们的吃住会由醉霄楼来管,却听韦掌柜的指挥,一道来修河堤。”
“好啊。”韦仁实点了点头。
“其他九家说不定也会参与进来。”梁钰喜说道:“他们不会看不出里面的好处。”
“他们也只能看见个名声而已。”韦仁实笑了笑,道:“这也不赖,这么一来人们就会知道,在一梦楼和醉霄楼自发修筑河堤的义举的感召之下,其他人也参与了进来。到头来还是咱们两家得了名声的大头。”
梁钰喜又向前走了一步,问道:“韦掌柜的意思是,咱们两家成了表率,其他八家是看到咱们的义举之后,这才参加的,自然更衬了咱们两家的高义。”
韦仁实点了点头,又道:“不错。还有,梁掌柜看见底下干活的那些人身上穿着的衣物了么?”
梁钰喜走到边上往下看看,道:“似乎都一样,怎么?”
“你去近处看看。”韦仁实说道。
梁钰喜看看下面,又看看韦仁实,一咬牙,撩起了衣服从旁边连滑带冲的下去了河道边上,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了脚跟,接着走到了近处。
所有两百个做活的人,身上的衣物全都一样,不拒是样式还是颜色都一样,只有体型高矮胖瘦的差别。且在每个人的衣服后背上,都用白线绣着几个大字,曰:一梦楼筑堤义工。
梁钰喜若有所思的低头想了一会儿,转身又艰难的爬上了河堤。
浑身灰尘的梁钰喜看起来就有些狼狈了,但是他眼里面却明晃晃的,走到韦仁实身旁,说道:“我也要去做一百套一样款式颜色的衣服,在后面绣上醉霄楼筑堤义工!”
韦仁实笑了笑:“孺子可教也!”
梁钰喜眉梢抽动了几下,强忍住将眼前这个少年郎一脚从河堤上踢下去的冲动,说道:“多谢韦掌柜提醒。”
“对外人来说,这是个明显的标志,一看见这个标志,城中关于一梦楼义举的传闻就会被坐实。而且所有人都这么穿,也给人一种整齐划一的感觉,这种感觉其实是能够提升人们对这个群体的信赖程度与好感的,这很重要。”韦仁实说道:“对这些干活的人来说,又能增加他们的团结性。且义工的称呼,能给他们一个正面的身份,这种正面的身份可以提高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渐渐觉得自己不是在受罚,而是在为百姓们做好事。这自然会让他们干活的更加用心。”
梁钰喜对韦仁实嘴里说出来的话其实是有些听不太懂的。但是大抵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外人看来,更加确信一梦楼修缮河堤的义举,让一梦楼的义举更深入人心,更容易被发现,也加深人们对一梦楼修缮河堤的义举的印象。对干活的人来说,给他们换个好听些的称呼,捧一捧他们,让他们更心甘情愿的卖力干活。
梁钰喜将心中所想告诉给了韦仁实。
韦仁实露出一个十分赞许的笑容来,又对他说道:“孺子果然十分可教啊!”
梁钰喜脸色一黑,抬手就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转身便走。
见自己成功气走了梁钰喜,韦仁实乐的咧嘴直笑。这可是这几日里为数不多的乐子。
走了梁钰喜没多久,韦仁实都还来不及看着头顶上面的那朵云飘走,就发现自己被遮住在了一片阴影里面。
“拜见郎君。”孙鹏行了一礼,说道:“从长安城来的河堤谒者已经到了一梦楼里。”
“好,等这片云飘走之后就回去。”韦仁实复又抬起了头来。
孙鹏往后退了退,站在旁边安静的等着。
难得片刻独处的时光。
韦仁实一边心里可惜着,一边站起了身来,走下了河堤,上去了马车。
河堤谒者是都水监河渠署的属官,品级并不高,只有正八品下,掌堤堰修筑、沟渎疏通及渔捕之事。
虽然品级不高,但这可是专业的水利工程师。
对于技术人员,韦仁实向来是不会怠慢的。尤其是到了这个时代,没有谁比他懂得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而这些第一生产力,就掌握在这些人的手里。
一梦楼内,河堤谒者纵然一路紧赶慢赶的过来,腹内饥饿无比,面对着一桌子的美味菜肴口水直往肚子里面吞,也没有在韦仁实到来之前动一下筷子。
这是张学士派他来帮助的人,也是张学士口中极有可能成为帝国下一位男爵的人。所以他不敢轻慢造次。
“让谒者久等了。”伴随着声音进来的少年郎君,就是张学士口中早慧如妖的人了。
河堤谒者精神一振,站起了身来。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河堤谒者
“谒者快快请坐。”韦仁实进去之后,见他起来,于是连忙说道。
“见过韦郎君。”谒者向韦仁实行了一礼。
韦仁实有些意外,河堤谒者是正八品下的官身,他却是一个区区白身,河堤谒者反过来却主动给他行礼。
这是张学士的面子,还是已经有了甚么风闻?
或许两者皆有?
但韦仁实却也并不倨傲,回礼道:“如何能当谒者此礼?该是草民拜见谒者才对。”
“哪里!”河堤谒者侧开一步,又道:“韦郎君自愿为百姓修缮河堤,这才是真的义举。如今国势不如以往,许多地方河堤都已经陈旧却不得修缮,倘若都有如韦郎君这般高义之人,每年也能少许多灾祸。”
“谒者谬赞了。”韦仁实道:“谒者一路劳顿,今日赶着这时候抵达,且先吃饭罢!先吃饱了休息好再说。”
谒者听到韦仁实的话,脸色露出一个笑来,说道:“呵呵,还真不瞒韦郎君,一路赶路,早已是腹中甚饥。”
二人坐下来,韦仁实动了一下筷子,河堤谒者这才开始吃起来。
“好吃!”河堤谒者面露惊讶之色,称赞道:“某虽然不知道这些是何菜式,可这味道却真是好吃至极。恐怕京城里的那几大家也赶不上!”
这些都是王小穗儿张罗的,看来她的确有这方面的天赋。大厨秦鑫在接受了韦仁实从后世里带来的厨艺、理念,再结合了自己的经验之后,早已经厨艺大涨。而他也觉得王小穗儿的确有做大厨的天分,已经准备真正将自己的一身厨艺教给她了。
因而对她的要求也愈发严格起来。
而王小穗儿也十分用心,自然厨艺也在极快的提升着。
这一桌菜色都是出自她的手下,看来河堤谒者吃的很是满意。
待河堤谒者吃了一会儿,压住了饥饿,韦仁实便又笑问道:“敢问这位谒者贵姓?”
河堤谒者放下筷子,答道:“失礼了,某免贵姓徐,字明礼。”
“原来是徐谒者。”韦仁实拿起一个匣子来,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纸张,说道:“徐谒者是修缮河堤的能人,我只是些许空想,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徐明礼有些疑惑,从韦仁实手里接了纸张过来,低头看了看,问道:“这……这是河堤?某怎的看着像是一处园林。”
韦仁实点了点头,说道:“我所设想之河堤,乃分做三阶。高则为道路街市,中则为观景赏河之所,低则乃临河散步之处。其下是水。每一阶以数十级台阶相连。河堤三阶共水一道造景成园。”
河堤谒者一听,立刻放下了筷子,拿起那些图纸仔细看了起来。
这种设计在后世里没有什么稀奇的,临河的那种小县城河边整体都是这样的河滨公园。
第一层是街道,店铺林立,各种小吃沿街铺设。下去台阶,第二层则是亭台廊榭构景,算是公园的主体区域,人们在其中游览,或是坐与草坪之上闲谈。很少有人会下去到第三层。因为第三层道路较窄,且又紧挨着下面就是河水,没有上面安全。但这样给第三层带来了安静。所以受到那些喜欢独处与安静,又或是临河垂钓之人的青睐。
三层一体,既是河堤,又是公园,给人们提供了散步游玩的场所,也有方便的店铺小吃,不减逛街的乐趣。兼之构景若是美观,则更能给这个地方许多加分。
“这……这般设计倒是巧妙。不仅兼具河堤之功用,且还能在河堤上做出这等景观,供人游玩。”徐明礼地头看着那些纸张,说到:“若光是这般修建,应该是能修成的。不过,韦郎君可曾考量过,若是要修成这般河堤,那花费可要比寻常的河堤大。不仅是将河堤改造成这般结构,还要在上面造景,这又是大开销。韦郎君可不要小看这笔花销啊!”
“这个徐谒者不必担心,到时候洛阳城的其他酒楼食肆也会帮一梦楼出钱的。”韦仁实笑了笑,说道。
“这……”徐明礼想了想,说道:“韦郎君,实不相瞒,某听张学士透露过一嘴,可是韦郎君受了州府跟其他酒楼食肆的构陷,才落了这么个差事在身上。既是他们联手构害,又岂会反过来帮韦郎君出钱?”
徐明礼不解,但是见韦仁实笃定的样子,便也不再多问,而是说道:“既如此,这般河堤应是能修成的。却不知韦郎君现下有人手几何?”
“河堤上有两百人在做事,过几日,其他酒楼食肆的人手估计也会到。”韦仁实说道:“但太多了我也不会再要。只打算在河堤上用三百人。”
“三百人……”徐明礼思索了一下,说道:“这人数是有些紧趁的,既然其他酒楼食肆会送人手多来,何不多接一下。依某来看,至少也得五百人才行。”
“呵呵,过些时日,徐谒者就知道了。”韦仁实答道:“我正在搭建作坊,招募匠人,要做出来一批器械。有了这批器械,三百人足以干完五百人的活了。”
“哦?”徐明礼露出讶然之色,说道:“我在长安之时便已听张学士言韦郎君早慧,近乎全才,而尤擅机关之术,看来果真如此!能让三百人便可干完五百人的活的器械,某可真得好好见识见识!这些器械若能有如此大用,倘若日后用在其他地方,岂不是能节省无数人力……哦!惭愧,惭愧,此乃韦郎君之物,某这是妄论了。”
“器械做出来就是让人用的,徐谒者不必如此。”韦仁实笑道:“眼下铁匠跟木匠已经招募的差不多,只剩下过几日等作坊建好,就可以做出来用了。这几日那些匠人们正在一起商讨如何做出那些器械。”
“韦郎君果然高义。”徐明礼说的了一句,又问道:“不知某可否这便先去河堤上看看?”
“谒者一路劳顿,且先休息休息,明日再去吧。”韦仁实说道。
徐明礼点了点头:“也好。”
………………………………
第一百一十四章 预算
徐明礼是个实干的人。
到了洛阳的第二天,就去了河堤上,将需要修缮的一整段河堤两岸走了一遍,又坐船沿河来回仔细看了一遍。
跑了一天都没有怎么休息,一天下来回到一梦楼中,韦仁实感到相当疲惫。
“韦郎君,今日某亲眼来回看了看,这一截河堤的距离不短,且两边都要修成如韦郎君所设计那般。怕是无论如何单,单一梦楼投钱也拿不下来。”徐明礼对韦仁实说道:“就算其他酒楼食肆也会出钱帮一帮韦郎君,可他们能出多少?他们本来就是构陷韦郎君的人,就是拿出来一些,也定然只是脸面功夫,想必是不会拿出太多的。”
韦仁实想了想,说道:“徐谒者您是内行,熟门熟路,不知道您可否帮我做一份改造河堤的工程预算?”
徐明礼一愣:“工程预算?那是何物,某并没有做过啊。”
“所谓工程预算,就是对建设工程的消耗事先加以计算,提前预计算出完成一项营造工程,全部所需要的消耗。然后据此来安排是否要进行营造,根据预算来做事。”韦仁实笑了笑,解释道:“打个简单的比方,就好比我想要在这南市开一家酒楼。那我先要买下一处店铺,又需要改建,又需要布置桌椅,安排歌姬……那么我便提前按照市价算一算,盘下来店面要多少钱,改建要多少钱,买来桌椅要多少钱,安排歌姬要多少钱……这要包括建设这个工程的所有花费,甚至连前去采买之人吃饭用多少钱,将桌椅运回来要多少……办这个酒楼我需要直接花费多少,间接花费多少等等,将一切大大小小方方面面事无巨细的全都算了下来之后,比方说我得出了至少需要五万贯的钱财,我才能够彻底完成在南市开一家酒楼这件事情。这便是预算。”
徐明礼一听,心中似乎有所名物,想了想,说道:“韦郎君的意思是,让我提前算算,想要按照韦郎君的设计改造好河堤,要做多少事情,这些事情——无论大小事情都要算进去,大到采买材料,小到一顿饭钱,所有开销的地方都不能漏——要消耗多少钱财,提前预估出个大致的价钱来。”
“不错!不错!正是此意!”韦仁实说道:“而且算的时候,必须得按照眼下的市价来算。比如说我想要盖房子吧,盖房子之前,我得准备好钱财啊。所以就去外面问问、看看,这盖房子的匠人要多少工钱,要用多少石料,花费多少价钱,要用多少木材,花费多少价钱,要用多少土地,花费多少价钱……这么一样样的根据市面儿上的价钱算下来,最后得出来一个总数来,就是建造这间屋子所需要的总价钱了。根据这个总价钱准备好,若是我竟出得起,那就这么来,若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那就只能再改改,直至改到我能承担的起。”
“提前心里有个底,多大能力办多大的事情!”徐明礼张口说道,神情中似乎很是激动。
韦仁实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这个理儿。”
徐明礼搓了搓手,说道:“不错,真不错!这可是个好法子啊!若是朝廷所有的工程都能够有一个预算,提前按照预算准备好,那就不会出现在工程进行当中物料不够,又或者是费用不够的意外了。朝臣对工程所需的费用,也有了了解,可以监督有人从中获取私利——各部每年做出预算交给户部,户部也好根据各部的预算,再结合轻重缓急,拨去钱款!”
这人还真是处处为朝廷着想啊。韦仁实看看他,他的脑子转的很快,不管是那些器械,还是预算的法子,都能立刻举一反三,联系到朝廷的实用和适用上面去。既有眼光有能力,又这么跟朝廷一心,搞不好日后这个人会飞黄腾达也说不定啊!
“韦郎君,不知道您设计那些器械何时能够做出?”徐明礼有些兴奋的问道,颇有有一种摩拳擦掌的感觉。
“再过几日功夫,作坊就能建成使用。一旦作坊使用,那些器械做起来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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