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的破题之老到,非一个黄口小儿能够写出,尤其是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这八个字出自《史记・太史公自序》,引经据典点出提要,从此便能看出张牧功底之可怕,非一般人能够相比。
王教谕还是有些不甘心,毕竟他在此地任教十多年,怎么样的天才都见过,但是像张牧这般的,却一个都没有见过,一时间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此刻便到了八股之中较难的部分――起讲。也是八股文之中最有特色的部分,这一环节,要模仿圣人之言,不能再以自己的口气来阐述题意,这便是“代圣人立言!”
只见张牧写到:“吾反复于三百篇中,而得一言之要,《鲁颂》所谓“思无邪”是也。盖天命之真,人心之本,全具于中而不得失,是性情之所以正也;而形生之类、气廪之偏,比待涵儒长育而全,是《诗》之所以为教也……。”
看到此处,王教谕一脸苦笑,小小年纪这起讲做的要比老儒还要精到,不可谓不可怕,不可谓不厉害,心里已经彻底折服。
于是,他迫不及待的等着接下来的真正八股,这要是经义文中,最难的部分。
这一部分要进步一申说内容,难就难在要用对偶句为主,如果不是有深厚功底,很难完成。
只见张牧停笔思量,王教谕急忙俯身给研墨,张牧一抬头都吓了一跳,于是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好好写,别紧张。”王教谕浑然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淡淡的笑道。
于是张牧提笔写到:“《诗》之有善,非徒诗之善也,是劝之而归于无邪也;《诗》之有恶,非徒诗之恶也,是惩之而归于无邪也。以吾之天而触彼之天,则事前而机动,不独盛世遗可以宣化,而治乱世贤否所感不同,而其归同矣;以彼之天而契我只天,则世隔而心通,不独朝庙歌声可以平心……。”
王教谕看到此处,已然一脸崇拜,自问他的才能,做这样难解的题目,能写到这个份上,怕是他也办不到。
通篇圣人立言之意,缈众虑而为言,淳古淡泊,风格最高。虽里面有些小毛病,但是精深古健,不可多得。
凭借此篇乡试,纵然中不了解元,举人必中。
随即王教谕便打开了张牧早就完成的一篇,只是看了一遍,心里暗叹道:“这一篇更好,如果乡试能有这个发挥,解元怕是非他莫属。就是会试也必中。到底是连写两篇,县试只有一天时间,难为他了。”
随后王教谕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座位上,摇头不断。
“王大人,怎么身体不适?”张知县淡淡的笑道。
“张大人,老夫教授学生数百人,各个都乃是生员之功,怕是无一人可与张牧相比。此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出意外,今年咱们金华府可要出个解元了。”王教谕激动的说道。
张知县得意的说道:“老夫起初也是不信,只是看他一篇,真是语出天惊。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有如此功底,我等真是自愧不如。”
“张大人,稍晚些下官将一百文送来。愿赌服输。”王教谕尴尬的笑道。
“说笑而已,你还当真。我只是怕你晚些时候阅卷不相信是他所写而已,这次亲眼得见,这第一名的案首非他莫属。”张知县笑道。
“大人英明,下官有失查之罪,还请大人责罚。”王教谕急忙起身弓腰说道。
“这从何说起?玩笑而已,坐把。”张知县淡淡一笑,这一场角逐,他再次胜利了。他的权威,是不允许有人挑战的。
就当考厅内他们对张牧议轮不休的时候,张牧恐怕还不知道他已经得到了县衙各个老爷的青睐。
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冬日斜阳铺满了考棚,可是春寒料峭,张牧不由的搓了搓冻的通红的双手。
此刻,张牧已经将文章誊写到了考卷上,拿起来吹了吹,等墨迹风干。
对于八股文,张牧已经渐渐的了然于胸。当然,这要归功于前世寒窗十年所积累下来的宽泛的知识面和参加政府工作之后练就的一手绝佳行文刀笔。
有了这两点,再加上硬朗的基本功,八股文也不过是一篇格式要求严格的议论文罢了。
古人为了八股,已经到了入魔的地步,就如同《红楼梦》里面,贾宝玉的诗才还是不错的,可是在他父亲眼里,只有仕途经济才是正道,别的不过是消遣娱乐而已。
殊不知,没有宽泛的知识面和对人生深刻的理解,再怎么堆砌辞藻,写出来的东西,也没有灵魂。
张牧是从现代来的,生活在一个信息大爆炸的年代,这一点古人是永远无法比拟的。好多词语在现在社会都是当做成语使用,比如否极泰来,倾盖之交等等,信手拈来,而在古人就觉得十分不易。
虽然造纸术和印刷术都是中国老祖宗发明的,可是汉王朝历来都实行愚民政策,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文盲,虽然后世君王没有再干焚书坑儒的事情,不过书籍依旧十分的稀缺而且管制森严,普通的仕子就是想读,怕是也没有书可读。
其次,张牧大学毕业之后从基层摸爬滚打到了市长这个位置,周遭经历也并非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仕子可比。
经过两年的积累和准备,再加上王宏泰的指点,张牧对县考,已经十八九稳。
仔细的检查了一番之后,张牧看了一眼天边斜阳,已经将东西收拾起来,等待排放了。
县试和秋闱不同,当日考,当日完,此刻距离结束,还不不到一刻钟了。
时辰一到,站了一天的衙差们便急忙催促收卷弥封考卷,张牧便收拾东西跟着考生从龙门内排队出来。
“写的如何?”等候在门外的王宏泰见到张牧便迫不及待问道。
“问题应该不大,这两篇我都提前琢磨过,运气不错。”张牧讪讪的笑道。
“那好,咱们走。”王宏泰急忙让张牧上了马车,朝着张家府邸而去。
马车停到了门口,张牧已经换上了青衣小帽,回头对着王宏泰笑道:“先生,这次真的要多谢您了。”
“说这些干什么?你赶快回去。我在外面等你。如果松纹露馅了,一定要第一时间跑出来。别逞能。”王宏泰嘱咐道。
“放心,我知道。”说完,张牧便下了马车,朝着角门而去
张府角门一般白天都虚掩着,方便仆从们出入,张牧轻轻的推开了角门,看到没有人,便一路朝着自己的小院疯跑而去。
张牧远远的便看到李福和两个家丁站在院子门口,一个个无精打采,哈欠连天。
他们依旧守在门口,那便说明松纹的事情并未被发现。张牧便彻底的放心下来。
“李叔,厨房喊你们吃饭了。快去吧。”张牧远远的望着李福喊道,趁着李福朝着厨房而去的时候,张牧便一头冲进了院子里。
回到了房间,关上了房门,张牧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才回来?”松纹一股脑的从**上翻起来,再看到张牧,比看到自己亲爹还开心。
提心吊胆的过了一天,就怕周姨娘发现,门外但凡有个脚步声,都吓的出一声冷汗。
“小子,这次你立了功。之前对本少爷不敬这件事,我便不再追究了。快换下衣服,你去吃饭。”张牧笑道。
松纹巴不得干净脱身,三下五除二将衣服换上,便朝着厨房而去。
望着松纹的背影,张牧略带几分疲倦的靠到了大门之上。
远山夕阳宛若赤金光匹,余晖洒落在院子内,幽幽水塘,一条小鱼浮出水面,掀起了一圈圈金色涟漪。
“计划第二步完成了,下一步便要想办法除掉周姨娘,这次县试必中,装疯卖傻已经没用,早日夺回家业,便不用受制于那个贱人!……”张牧心里暗暗盘算着。
………………………………
第11章 县试案首 下
“少爷,少爷,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快起来……。”
还在熟睡之中的张牧,不由的皱起眉头,这个时候房门已经被推开,松纹如同一阵风一般的刮了进来,不停的嚷嚷着。
“干什么?”张牧睡意正浓,昨天晚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有是担忧,林林总总,辗转反侧了半夜,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去,此刻根本没有睡醒。
“快穿衣服,族长正在朝着你这里来呢。快点。”说话的功夫,松纹已经将张牧从**榻上拉了起来,手脚忙乱的给他披衣服。
“族长么?”张牧顿时清醒了过来,看来,发案了,顿时张牧的心跳便加快了。
这个时候,张牧便听到外面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来的人不少。
紧接着,一个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穿着一席青布长衫的头戴四方巾老人,首先进入了房间,他乃是张家族长张褽。
随后周姨娘、王宏泰、王教谕等人鱼贯而入。
“是他,就是他,本官怎么会看错呢?”王教谕指着张牧便哈哈笑道。
“草民张牧叩见教谕大人。”当即,张牧便跪下行礼。
“好孩子,快起来。今年县试,张大人亲点你为案首,恭喜恭喜。”王教谕一把扶住了张牧,十分欣慰的笑道。
“牧之,还不快谢谢王教谕。”这个时候,张家族长张褽捋着花白的胡须,淡淡的笑道。
“啊?多谢大人。”张牧先是一怔,随后大喜过望的笑道。
“张员外,说实话,本教谕在永康任教已经七八个春秋了,像是想张牧这般才华横溢,出类拔萃的可是第一次见。你们张家可还要露脸了。”王教谕回头便讪讪的笑道。
“王大人谬赞了,牧之年龄尚小,可经不住这么夸赞。”张褽老脸上红光满面,略带几分得意的笑道。
“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岂不闻甘罗十二岁便拜相?我看这牧之很有灵性,文章写的飘逸俊朗,张知县和我都看得赞不绝口,得好好培养才是。”王教谕淡淡的笑道。
“是是是,草民谨记。”张褽急忙笑道。
“张牧,县试案首虽然成绩不错,不过常言道学海无涯,切莫骄傲自满。”王教谕一副老夫子的样子教育道,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另外,张知县已经给你做主报了金华府府试,可要抓紧时间攻读,别荒废了学业才是。我和张知县可都看好你。别辜负了张大人一番厚望。”
“学生一定发愤图强,一定不辜负大人厚望。”张牧急忙作揖说道。
“那便好,本官便回去复命了。”王教谕笑道。
“我送大人。”当即,张褽急忙跟在王教谕身后朝着大门外而去。
而此刻,房间内顿时一片寂静。
张牧长松了一口气,计划的第一步,目前看是顺利的,然后急忙跟了出去。
片刻之后,送走了王教谕,众人便都回到了大厅内。
张褽坐在主座上,手里端着茶盏,一脸肃穆,沉默不语。
周姨娘坐在下侧,脸色十分难看。
而张牧则坐在族长右侧,抬头挺胸,带着一脸稚气的目视前方,大有深意的看了周姨娘一眼,嘴角却扬起了一抹冷笑。
周姨娘看到这里,脸颊上的肌肉不禁抖动了两下,凌厉的目光宛若刀锋,杀气弥漫,不过只是一闪既逝,脸上依旧是一副端庄贤良的和蔼表情。
今日的事情,太过突然,她还不知道那个环节出了纰漏,族长在这里,她也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
“兰芝啊,燃儿走了有些年了,老夫看你们孤儿寡母的实在不易,也对你们十分照顾。府上的事情我虽很少过问,但是也知道你们没有拮据到了这般地步。牧之好歹是个爷,怎么住在下人的房间内?”这个时候族长将茶盏放到了桌子上,口气带着几分怒意的质问道。
“族长,是奴家没有考虑周全,起初是牧哥儿非要吵着去那里住,奴家本打算修缮了正房……。”周姨娘浑身一哆嗦,急忙跪在了地上说道。
“罢了,你也不必多言。我是知道你历来是个心善的,对牧之也视如己出。只是,咱们这种人家,到底还是要脸面的。牧之年纪小不懂事便罢了,你也不懂事么?”族长看也不看周姨娘,打断了他的话训斥道。他已经活到了这把年纪,今日一到张牧房间,便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张牧还小,这又是人家家事,不太好插手,训斥几句,警告一下便可以了。
“奴家知罪,族长放心,我这就给他收拾房间。”周姨娘眼圈一红,带着几分委屈的说道。
“你可要记住,尊卑有序,上下有别,老祖宗的规矩是不能乱的。牧之到底是二房长子,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学业,他可是我张家的希望,你心里可要有个分寸。”族长告诫道。
“奴家明白。”周姨娘急忙擦了擦眼泪说道。
“族长,您也别怪周姨娘,那确实是我自己要求去的。”这个时候,坐在一侧的张牧笑道。
“你这孩子倒是心善,怎么怕我怪错了你姨娘?”族长开玩笑一般的笑道。
“族长说的哪里的话。我只是觉得哪里清净,适合读书罢了。另外,我有一个请求,还请族长答允。”张牧笑道。
“莫说一个请求,只要是跟学业有关,一百个我也答允。”族长欣慰的笑道。
“下个月便是府试,紧接着便是院试,所以我打算让先生搬到府里小住一段时日。王先生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孙儿好让先生好好指导指导。”张牧笑道。
“族长……。”
“不错不错,而且今年正值秋闱,以牧哥儿的实力,倒是可以去试一试。如果中举了,可是张府自大明以来第一个举人,这等光宗耀祖的事情,可不能耽误。正巧我也无事,搬到这里看着他也是正事,他毕竟年纪小,未免贪玩,想必族长也放心吧。”王宏泰不等周姨娘说完,便抢先说道。
“这……,老朽是觉得麻烦先生了。”族长淡淡的笑道。
“不麻烦,牧哥儿聪慧,和他父亲一般机敏,说来也怪,和晚生十分投缘。我看族长就不要犹豫了。您放心,我好歹也是廪生,难道还怕我教坏了不成?”王宏泰开玩笑一般的说道。
“也罢,兰芝,王先生一番好意,我看这件事老夫便做主了。先生既然愿意教,牧之又愿意学。让周先生搬进来吧。”族长捋着花白的胡子笑道。
“多谢族长。”张牧急忙起身作揖道。
“谢我做什么?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王先生。好了,一会帮先生去收拾东西。”族长笑道。
“族长,我去收拾厢房出来,让王先生休息。”周姨娘急忙起身说道。
“太太留步,给我收拾房间倒是其次,倒是牧哥也该好好收拾一下了。”王宏泰沉声说道。
周姨娘此刻才恍然大悟,心里暗道:“日防夜防,竟然没有防住这个姓王的!那个小狗,果然骗了我。”不过脸上倒是谦和的笑道:“牧哥一直疯疯癫癫,所以……。”
族长张褽看到张牧身上衣衫单薄,这才刚刚二月,天气依旧十分寒冷,上面也是污秽不堪,不禁回头瞪了周姨娘一眼。
顿时吓的周姨娘急忙低下头,不敢吭气。
“王先生,牧之中了案首,您劳苦功高。一会我打发人给你送二十贯宝钞。一半算是半算是老朽的一点小意思,另外一半是赏给牧哥儿的”族长起身看着周姨娘皱眉说道。
“哎呀,怎么能让您破费呢。我府上不缺这些。”周姨娘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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