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孩子都是王宏泰一手带大的,大部分都如学三年左右,有些已经五年,县试考取童生资格门槛很低,只要不是发挥失常,这些孩子问题不是很大。
“王先生,今日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一个穿着头戴唐巾,穿着缎面灰色祥云纹道服的二十多岁男子走到王宏泰面前弓腰作揖笑道。
此人名叫张文,字润之,乃是长房族长之孙,洪武二十年的廪生,也是张家最为器重的后辈之一。
“润之啊,今日是你给你们的子弟唱保?”王宏泰笑问道。
“是啊,族长吩咐的,不敢怠慢。”张袆笑道。
“我今日来给牧哥儿作保。”王宏泰慈爱的扶着张牧的肩膀,带着几分得意的笑道。
张文略带几分费解看了一眼张牧,这次参加童声试的族内子弟都是他给作保的,张文的名单内,确实也没有张牧的名字。
之前听闻张牧疯傻,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今日王先生亲自带他而来,张文顿时感觉这里有些猫腻了。
只是碍于先生身份,他也不便多问,只是望着张牧笑道:“三年前先生带我来作保,今日轮到了你。你可别辜负先生的一番心意才是。”
“是是是。”张牧急忙弓腰说道。
张家家规森严,长幼尊卑有序,张文是长房大孙,虽和张牧是文字辈,不过张牧得把他当做长辈看待。
张文看张牧谈吐衣着举止都不像个疯子,不禁有些心疑,不过看到面前的王宏泰双鬓已经斑白,背也微微有些弓了,心里不免觉得辛酸,于是小声的笑道:“学生这些时间一直在苦读备考秋闱,没有去看望先生。先生还是要保重身体为是……。”
“安心温习,等你中了举人再来看先生,先生脸上也有光。”王宏泰拍了拍张文的肩膀笑道。
这个时候,张牧看到远处两班衙役远远而来,身后还跟着两顶锡顶二人抬轿子,张牧知道,主考官到了。
这个时候,县学对面的考棚大门打开了。
两班衙差和轿子进入考棚内,这个时候衙差出来开始挂灯,一个小吏站到门口,手握朴刀刀柄,一脸煞气的喝到:“考生进龙门。”
于是,四周顿时一片嘈杂声,父母老师们将这些童生送到贡院大门口,张牧跟着王宏泰走到了大门前,这个时候便有“搜子”开始搜身,考生只能带考篮和一些茶点进入考棚,其余物品,均不能携带。
如果发现有人夹带,当场治罪。
所有的考棚不论大小都坐北朝南,最南有东西辕门,圈以木栅,有一大院,院北为正门,叫“龙门”,龙门后为一大院,供考生立院等候喊名。
此刻的张牧,便和大约不到五十个童生站在这里。
在广场北面大厅内,张知县穿着青色公服,背负着双手,一脸威严的站在大厅中央。
宋县丞和王教谕都穿着绿色公服垂手站在张知县的身后。
张牧好奇的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的官服,大明朝刚刚建立,诸多制度尚未完善,这其中也包括了官服制度。
此刻的官服还没有补子,只能从颜色和腰带上来区分他们的级别。
五品官员到七品官员是青色,而七品之下,是绿色,张知县腰间是素银腰带,身穿青色公服,便知道他是正七品,而宋县丞和王教谕则是乌角腰带,着绿色公服正八品官员。
官员的衣服分为朝服,祭服,公服和常服,今日来是开科,便都穿着公服,头戴幞头而不是乌沙。
张知县年纪五十出头,洪武五年举人,须发却已经斑白,国字脸,虎目剑眉,不怒自威,他抬头便先讲了一番孔孟之道,随后便又大拍皇帝马屁,最后宣布了一下考场纪律,惩罚制度,这才喊道:“开科吧。”
王教谕走到了张知县面前一揖致敬,站到张知县略后侧,朗声喊道:“作保廪生入内。”
这个时候,王宏泰,张文等七八个廪生分别张知县、王教谕。宋县丞等人作揖致敬。
随后便都站到大厅之后,这个时候,宋县丞喊道:“点名唱保。”
“刘同。”
宋县丞一喊,人群之中便站出来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少年走进了大堂内,从张知县的手里接过考卷,便喊道:“魏云书作保。”
此刻,一个五十多岁的廪生紧接着喊道:“魏书云认保。”
这便是唱保,如果中间作保的廪生看到有任何疑问,知县便有权给考生披枷带锁,大刑伺候。
片刻之后轮到了张牧,张牧从知县手中接过考卷,便抬头甜甜一笑。
张知县看张牧年纪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小脸蛋白皙细腻,一双漆黑的眸子,笑的如同两弯月牙,煞是可爱。
而且这些考生见到他的时候,都一个个吓的浑身颤抖,只有张牧毫不畏惧,便不由的伸手捏了捏张牧的脸蛋。
张牧转身便朝着考棚而去,发的试卷上有考号,需要按号入座。
张牧被分到丙字十八,落座之后看了一眼,这里只是一个狭小的格子,放下桌板之后,基本上就不能动弹了。
考棚是严格按照江南贡院的模式修建的,有些地方条件不好,考生还要自己搬着桌椅在县衙或者寺庙内开考,不过江浙地区,历来富庶,这座考棚乃是县里几个乡绅一起出资修建的,张家自然也有份,自然要按照贡院的格局修建。
将考篮内的笔墨砚台拿出来之后,张牧并没有着急打开试卷,而是从食盒内拿出来快糕点祭奠一下五脏庙。
昨天中午只吃了半碗白饭,晚上又没有吃东西,现在早就饿的饥肠辘辘,放排要等到日落之前,不吃点东西怎么能扛过这一天?
“师娘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张牧一边吃一边暗道,同时好奇的看了一眼卷子。
封卷的之上清晰的写着:“县丙字十八。”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写到:“张牧,年十三,童。面貌清秀,体型偏瘦。民籍,本县张氏后人,曾祖罔,祖裂,父燃。王宏泰认保。”
打开封卷之后,有十张考卷,红线横直道格,每页十二行每行二十字,发素纸两张以起草之用,唯题目及抬头字,草稿中亦需填楷书。
这个时候,衙役用牌灯巡行场内,考题贴板巡回展示。
张牧抬头看了一眼,考板上写着:“仪封人请见”五个字。下面另外一道题目是:“诗三百”。
此刻,考场上突然鸦雀无声。
张知县脸上淡淡的一笑,这两题一难一易,到底是举人出生,对题目的难易度把握的很好。
此刻,考场上的诸多学生一个个都愁眉不展,有人沉思,有人挠头,那表情,比上坟还沉重。
不过,只有张牧吃着糕点,却丝毫没有当做一回事。
张县令巡视一圈,发现张牧吃的不亦乐乎,不禁莞尔一笑,心里暗想:“张家到底是诗书门第,这般年纪便来报名,看来是谋略长远啊。”
不过这个时候张牧已经吃完,用手帕擦了擦小手,便提起了毛笔舔了舔墨。
这是两道标准的四书义,都出自《论语》
“仪封人请见”出自《论语》二十篇之中第三部分《八佾》,确实不是太难;而“诗三百”出自《论语·为政第二》“诗三百,思无邪。”是孔子评价诗歌总集《诗经》的著名观点。
这个题目难度便很大了,因为古往今来,越是简单的题目,往往越难写。
张牧沉思片刻,便先从简单的下笔,提笔便开始破题,在草纸上写到:“封人未见圣而思之切,既见圣而叹之深。夫天不丧道,二三子可无患矣,封人信之以天。所以一见而有木锋之叹也。”
张知县恰好转了回来,看到这里,便不由的停下了脚步,眼神之中露出了惊愕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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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县试案首 上
张知县乃是山西人,洪武辛亥科举人,今年已经五十有三,在永康任知县已经十三年整。
几乎年年县考他都亲自主持,但是从未见过张牧这样的孩子。
先说这字,古人云字如其人,看一个人字便能看出来他的性格脾性,张牧的字笔锋凌厉,铁骨狰狞,如果不见其人,只看这个字,傲骨铮铮,煞气凌人,一横一竖都似乎咄咄逼人。
如果不看人,只看这字,倒是让张知县想起本朝中山王的手笔,铁马金戈,征战一生,只看他的字,便让人有一股寒意。
很难想象,面前的字出自一个只有十三岁孩子的手笔。
再看这行文风格,极其老练,八股文虽然刻板,有固定的格式,极大的禁锢人的思想,但是强中只有强中手!
真正的行家能够做到对仗工整,文章通顺,且贴合题目。而行家之大才,便能在行文之中借古比今,引经据典,一抒心意,这种人,可遇而不可得。
这篇“仪封人请见”大意说的是:仪这个地方的长官请求见孔子,他说:“凡是君子到这里来,我从没有见不到的。”孔子的随从学生引他去见了孔子。他出来后(对孔子的学生们)说:“你们几位何必为没有官位而发愁呢?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上天将以孔夫子为圣人来号令天下。”
当张知县看到张牧写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盖否而泰者,天也;往而必反者,势也。况乎有其具,不患无其施;而拙于藏,当必大于用。则天下聋聩,舍夫子其谁起?”的时候,不禁更加惊呆了。
他已经主持县试数年,一般县试学生所知有限,能够写的通顺,对仗整齐已经不易,而能够引经据典的,阐述自己的意愿,这已经绝顶高手之列,十余年县考生涯之中,张知县只见过张牧一人。
其中“盖否而泰者,天也;往而必反者,势也。”引自《易经》语。否、泰为《易经》挂名,天地不交谓之否,天地交谓之泰。
大意就是说:天地都有其规律,兴衰存亡,周而复始,如今万马齐喑,便会有真的圣人来结束这一切,如今除了孔夫子,还能有谁来独领**?
张牧小小年纪用《易经》点出了这片文章的核心意思,阐明了自己的观点,这已经算是真正的行家了。
这还是其次,更加重要是,这个观点根本不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应该有的,倒是像一个洞悉了沧海桑田变迁,看尽了人间冷暖的年暮之人所写。
好似坐看云起云落,独钓寒江之雪,意境悠远。
只是,当张知县还沉浸这片文章之中的时候,张牧已经收结写到:“噫,夫子生不遇于时,如仪封人者,亦可为倾盖之交也。”
张知县看到张牧写到这里,不禁再次一惊,忍不住赞叹道:“真真不简单。”
一般考生只读经,而很少读史,倾盖之交出自《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张牧能够用到这四个字,显然是对史学也有涉猎。
更加重要是,张牧小小年纪,这口气倒是老气横秋,感叹孔夫子生不逢时,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这便更加不易。
一时间张知县扪心自问,让他这把年纪,这等阅历来写这片文章,他自问办不到。
这篇文章简淡闲逸,而议论叙事一一管到,其文体高妙,笔墨之洒脱,亦当于唐宋人追求风格,极其难得。
“大人,要小的给你一把椅子么?”这个时候一个衙差小声的说道。
“哦!”张知县一愣,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是日上三竿,他竟然在这里生生的站了两个时辰,一个字一个字看张牧把出写,每个字都让他觉得惊心动魄。
这已经多少年没有这种事情吸引他了,此刻才突然觉得双腿有些发木,苦笑一声道:“老了。老了。”
说完,他便挥挥手,朝着考厅而去。
“大人,可是不舒服?”看到张知县回落座奉茶之后,轻轻的捶打着自己的双腿,宋县丞关切的问道。
“宋大人,依你看咱们县这次案首是谁?”张知县颇有兴致的问道。
“呃,下官这些年案牍劳形,已经很少过问举业之事。还真不好猜。”宋县丞尴尬的笑道。
“王教谕,你看呢?”张知县便回头笑问道。
教谕乃是大明儒学之官,掌本地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相当于现在县教育局局长。
“依下官看,十有八九应该是合德乡刘家刘同把握很大。年前老夫看过他的学业,颇有功力。”王教谕微微笑道。
“本官可不这么认为。”张知县淡淡的笑道。
“那大人认为是谁?”王教谕笑问道。
“张家张牧。”张知县笃定的说道。
“就刚才那个毛孩子?这不可能,以他的年纪能背诵四书已经不易了,但是这写文章,恐怕不行吧。”王教谕淡淡的笑道。
“哦?那本官倒是愿意和你赌一局,你敢不敢?”张知县笑道。
“有何不敢?大人有兴致,那下官自然奉陪。”王教谕冷笑一声道。
这王教谕和张知县乃是同年举人,可是两个人之后的命运却天差地别。
一个是地方父母官,一个是县学教谕,王教谕心里常常为自己命运不平。
如今张知县要赌,所谓佛争一炷香,人活一口气,自然要赌了。
“那好,一言为定。就让周教谕做个公证,免得你不认账。”当即张知玩笑道。
周教谕乃是武义县教谕,因为规定不能本县官员阅卷,防止联名作弊,便请来了隔壁武义县的周教谕一起阅卷,已示公正。
“二位光说赌,那赌些什么呢?”周教谕开玩笑的说道。
“就赌一百文,小赌怡情,诸位看如何?”张知县微微笑道。
“知县大人是怕我们王大人不认账么?”周教谕急忙打围笑道。
“那老夫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张牧如何了得。”王教谕愤愤不平,起身便朝着考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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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县试案首 中
此刻的张牧已经将第一题誊抄完毕,准备写第二题。
王教谕背负着双手,假意巡视,走到张牧案前,低头便看到张牧写到:“圣人约《诗》之位教,不外乎使心得其正而已。”
这一句乃是破题,一般要用两句点出题意和要点,而且不准出现具体人名,要用“代字”,如孔夫子代比圣人,孔门高弟、孟子代以大贤等。
王教谕看到这里,便露出了一抹惊讶。所谓好的开始便是成功的一半,在经义考试之中,能够破题,便十分不易。
毕竟四书五经洋洋洒洒十数万字,看这简单的“诗三百”三个字,便能知道出自何处,已经十分不易。只有把四书五经熟背于心怕是才能办到。而张牧的年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便更加不易。
不过王教谕心想:“可能是正好蒙对的?老夫再看看。”
此刻张牧已经开始承题写到:“夫《诗》,所以感人而入于正也,“正”之言虽约,而《诗》,之位教无有出于此者也矣。且夫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此观书者之恒病也。……。”
王教谕看到这里,不禁愣住了。
所谓承题,便是承接破题,的意义加以说明,补充。使破题更加清晰。
张牧的破题之老到,非一个黄口小儿能够写出,尤其是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这八个字出自《史记・太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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