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把郑敷衍尸体送回家的人,在一起议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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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 天打雷劈 (2)
“滚!你们这些臭小子!你们敷衍婶子和长青叔多好的人,多勤快的人,到了这步田地,哪个不恨落地,哪个不同情敷衍妹子,抹泪擦眼的?你们没有一点同情心不说,反倒尽挑他们的不是说,一个个的都是什么孩子?”张婶擦着眼泪对几个瞎议论的年轻人说,“你们的爹娘,哪个少疼你们了?不也是像长青和他媳妇疼落地一样疼你们的吗?你们怎么不拿刀、拿锤把恁娘砍死,把恁爹砸死?落地这孩子他自己不争气,不成才,让做老人的有什么办法?跟学徒的一样,师傅只能叫你看着怎么做的,把你领进门,学成学不成的只能靠你自己,逮住你的手,手把手地教,也不一定就能教会你?教育不是万能的!”
宝拴听了说:“张婶是想说:师傅领进门,成功在个人吧?”
“俺不会说你那样的话,就知道理就是这么个理。”张婶对宝拴说,“业经长青和他几个舅为了养活几个孙子、孙女,不对上面说逮落地这个作死的孩子了,你们还得帮着干活,把敷衍送下地,入土为安算了。”
“都该让落地变鳖,把棺材和婶子的尸体顶到坑里去,驼到坟地去!”欢庆听了张婶的话,咬着牙点头说,“能光丢他的人吗?咱大秦庄人的脸都被他给丢尽了!”
大秦庄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个一堆,五个一团地议论着落地打死他娘的事,同情和愤恨俱在。
郑敷衍的尸体第二天到火葬场火化回来,准备第三天送殡,秦长怀带着身穿孝服的“孝子”落地挨家挨户从前排到后排磕头求人帮他干活,把他娘埋上。每到一户都是双手按地再三磕头,承认不该虐待爹娘,掏烟递双,请求原谅。
“滚!不要到我门前来,别玷污了我的地!禽兽不如的东西,天下的儿女,有你这样对待爹娘的吗?你是从石头缝里炸出来的,还是从树丫巴上结的,这样没有人性!恁爹娘疼你疼得就差心没掏出来给你吃了!一辈子辛辛苦苦,什么罪没受过,什么难没遭过?为的谁?不都是为了你个王八羔子吗?知恩不报你反为仇,睁开眼看看,人家做儿女的都是怎样对待爹娘、孝敬爹娘的?啊?……”秦长忠哭着对落地说,语气悲切,泣不成声。
“俺大爷,我错了!一定改!”落地把烟收回去,跪在地上说。
“错了?改?能把恁娘的命救回来吗?”秦长忠说,“没有人愿意帮你,你自己把装你娘的棺材背到地里去吧!”
“事已至此,算了。长忠兄弟,和儿子说说,气归气,恨归恨,反正得把敷衍送下地,不能老是放在家里,还是让她入土为安吧!”秦长怀对秦长忠说了几句劝解的话,带着落地到下一家,磕头求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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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 天打雷劈 (3)
大秦庄以前老了人(死人,指已死的老年人),也有孝子挨门磕头的习惯,到谁门前磕个头,把送殡的日期说一下,就到下一家去了。由于庄子大,人人都有长辈,大家就把磕头这一项给取消了,派人通知一下,就都到场了。可是,对于郑敷衍的死,人们恨落地恨得牙根子咯吱咯吱响,气得七窍生烟,火冒三丈,都想躲得远远的,谁去上前呢?人死了,不能老是在家里放着。没办法,无奈之下,秦长怀只有带着负罪之身的秦落地挨家挨门跪求。每到一家,每到一户,没有给他好脸色的,不是憎恨的目光,就是诅咒怒骂,数落已经是够轻的了。有的,人进屋把门插上,喊个三遍五遍都装听不见;有的,假装有事躲开不见,闭门上锁。全庄磕下来,很是费了些口舌,费了些精神,费了些时日,从傍晚直到夜里十点多。秦长怀的嗓子也喊哑了,天黑无光,也不知道落地的额头磕红了没有,膝盖跪疼了没有,只觉得走路比先前慢了,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倒在地上,好不容易爬起来坚持到家,跪在棺前哭泣。
灯光下,秦长青看到儿子额头红肿出了血,裤子的膝盖部位已磨烂,露出血迹,又是恨,又是疼,百感交集,对儿子说:“落地,我的儿啊,你一次又一次虐待我和你娘,我一忍再忍,有苦往肚子里咽,有泪背着你哭,对任何人也没说过你一句不好,怕影响老少亲邻对你的看法,传出去坏了名声,这次你输了钱,把耕地、种地的牛都卖了还赌债,还诓我和你娘说是买四轮机子的。让你娘到你几个舅家去借钱。什么事?你娘怎么向你舅开这个口借钱?怎么说?她不去,错了吗?你用铁锤一锤把她打死了!她死了,咱们爷几个怎么过这个日子?有心按照你舅的意见报案把你逮起来,我又舍不得;明天出殡的时候,甭管是你舅还是你几个表兄表弟揍你几下,踢你几脚,你千万要忍着;众人说再难听的话,你也要忍着,不能还言。争取保住你的一条命,带着你媳妇和三个孩子过吧!我是跟不了你几天了。”
“爸……”落地爬了两步,到秦长青面前跪下磕着头说,“我错了,改也晚了,等把俺娘送下地,我去投案,就是死,也是罪有应得,怪不着别人,也怪不着你和舅,爸!……”
“儿!这是为啥呀?往日里遇着什么大事小事的,亲邻都主动来帮忙,今天就咱一家人在这里,惨哪!这就是人缘,这就是报应,你知道吗?儿!”秦长青说完,爷两个抱头痛哭起来。
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哭着哭着也都睡着了,棺屋里一片凄凉,寒气袭人。
一夜过去,秦长青早早起来找到秦忠良,带着落地重又挨家挨户磕了一遍头,全庄的男劳力和近房的家下,才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轻意慢步不情愿地走过去,择菜做饭,破孝移棺,唢呐声起,泪面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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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 天打雷劈 (4)
吃过早饭,打坑的六个人拿着锹、锨到坟地,在“孝子”破了土之后,分班干了起来;家里迎客接纸,“孝子”在先,各人按照分工干着自己的活儿。
“先不要动手,等把你大姑送下地再说。”落地大舅对几个儿子和侄子说。郑敷衍的娘家人在村头停了下来。
“孝子跪迎!”指事忙着一边喊孝子,一边叫吹手、众人迎接。
男人寒脸挂霜,怒目圆睁;女人哭嚎声悲,泪如雨珠,进了灵棚,和落地的几个姐姐抱头痛哭。
最后一家重亲在客屋破了孝,祭奠礼毕,入座开席。孝子谢过,动筷端杯,喝酒夹菜,饮茶吃饭。
“拆棚捆棺!”指事一边叫赁棚的人把灵棚拆除,一边催促擎重的头目安排人抓紧时间捆棺绑杠子,准备启棺进坟。
“恁么忙吗?”欢庆对几个拿绠捆棺的人说,“停一会再捆,歇歇,刚吃过饭就抬,别挣断肠子,先消消食。”
捆棺的人停了下来。
“哎呀!”指事人急得摇着手对欢庆说,“你没看见西南的天上起雨了吗?真下了,你们擎重的没法抬!”
欢庆不紧不忙地说:“不能抬就埋在这门口,落地什么时候想打,去掉土,掀开棺盖就行了,还方便。不然的话,还抬到屋里去。”
指事急得直挠头,嘴对着欢庆的耳朵小声说:“死者的娘家人今天没闹事就不错了,你们别再跟着添乱了。事情到了这一步,谁又有什么好办法?抓紧时间抬下地,放在坑里埋上就算了!”
秦忠良看见郑敷衍的娘家人聚在一块耳语着什么,走过来对欢庆小声说:“再不走,马上就得出事,快捆棺!”
欢庆转脸看看落地的几个舅正和一起来的人商量着什么,对擎重的人员说:“兄弟们,稍歇一会算了,快捆棺抬走,免得淋雨!”
擎重的人一齐动手,很快捆好棺,绑好杠子,前后人员搭配停当。
“孝子摔盆!起棺!”指事看棺已捆好,对孝子和擎重的人喊道。
“乓!”随着牢盆的破碎声响过,棺随人行,来到坟地的坑前落下,众人歇息,挚亲赶至。
“快!”歇了一会,擎重人员各就原位,抬棺紧走,抢了风水,慢慢落入坑中,校正抽绠,盖土成坟。
“落地,把恁娘打死了,这事怎么结果?”落地大舅脸一变,问落地。同路来的郑家人一齐围上前来。
落地从去迎郑家人时就担心,不知道他几个舅和表兄表弟会怎样处置他,一直到棺入坑后,也没见几个舅说话,放心了许多。他打算停止向坟上添土后,再向几个舅和同来的人磕头求饶,争取宽容。大舅一声问,和郑家人的围攻之势,使他害怕了,吓得胆战心惊,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说:“舅,我错了,我去投案,行吗?你们饶了我这一次吧!”
“外甥,你不要去吃那不要钱的饭,那个饭不好吃,还是在家陪着你娘吧!”落地大舅一改柔声细语,对郑家人喝令说:“一齐给我打!打死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有事我来搪!”
郑家人蜂拥而上,拳打脚踢,轮番上场。
落地喊爹叫娘,狼嚎鬼叫。
大秦庄的人在一旁看着也不吱声。
“你们别打得太重,怎么着也得给他留口气。”欢庆对郑家人说。
郑家人本来就义愤填膺了,拳脚下没有留情,被欢庆一激,打得更凶了,如捶死猪。
秦忠良看看一阵阵的踢打,也够落地承受几个月的了,不死也得蜕几层皮,走到落地几个舅面前说:“你们收手吧,真弄出人命来,对你们也不好,回去吧!”
落地几个舅听外甥也叫不出来了,更不想打死他,走上前止住踢打,回去了。
“谢谢舅舅!”落地躺在地上,尽最大的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对头也不回的郑家人说。
“走!咱们也走!马上要下雨了。”宝拴对擎重的人说,“每人捎一个杠子回去,我和大牛抬老龙杠子(农村捆在棺盖上的粗棒),剩下的人拿绠和锹、锨工具。”
众人收拾收拾离开了坟地。
“那……落地怎么回去?”虎子对欢庆说,“看他那龇牙咧嘴的难受样,可能没法走,咱俩扶着他回去吧。”
“我扶着他?还背着他呢?想得美!”欢庆说着,气愤地走开了。
虎子有心去扶落地,又恨他把事情做过分了,犹豫不决。
“你回去吧,快下雨了,我歇一会自己走。”落地对虎子说。
虎子也走了回来。
西南的天空,乌云跑马似的跟了上来,随着雷闪的临近,雨点打落到地面上。落地心里恐惧,有些害怕,用尽全力挣扎着想站起来走回家。但是,浑身的疼痛使他难以忍受,站起来又倒下去,似墙倒,如房塌。轰!……阴阳电撞击到一块,耀眼的闪电划破了云层,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哗,哗,哗,……雨下得更大了。
“我得回家,我得回家,不能死在这雷电之下。”落地心里这样想着,脚手轮换着用力,艰难地向前爬,二十厘米,三十厘米,半米,一米……满身的伤和疼,全身的泥和水。也许是活动的结果,落地感到四肢有力了,试着站起来,终于成功了,从横变成了竖。虽然不时也出现撇和捺,但竖逐渐多了起来,去掉了横。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奋力向前奔,向着家的方向奔,来到了村头。
大牛回到家,把在坟地上发生的情况向叔学说了一遍,秦长青听说后,急忙拿把雨伞,高一脚、低一脚地去迎儿子。
“咯喳!”只听一声轰鸣,雷声震天,闪电一个接着一个,弯长而又刺眼,秦落地被击倒在水泊中,失去了抡锤的右臂,没了气息。秦长青赶到单臂残尸的儿子跟前时,雷雨已经停歇,西天挂上了彩虹。他抱着体温尚未退尽的儿子,痛苦不堪,爱恨交织。众人闻讯赶来,把秦长青搀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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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 天打雷劈 (5)
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听说后,痛不欲生,死去活来。
“叔,弟媳妇,要不要把落地的尸体抬来家买口棺材成殓起来?”秦忠良问秦长青和其儿媳花月蓉。
秦长青的妻子郑敷衍刚刚送下地,尸骨未寒,儿子又被雷打死了,祸不单行、雪上加霜,悲愤情仇聚于一身,他有心给儿子买口棺材吧,这叫什么事呢?办喜事,结婚生孩子天天办也高兴,那是添人进口的高兴事。可这是妻死儿亡的悲伤事啊,谁愿意天天去办呢?何况他又是一个砸死他娘、没有一点人性的孩子呢?不办,不张扬还好一点,亲邻众人少知道,少丢人;真办了,没人同情不说,再都咬牙切齿地瞎议论,扩散传播,那不是没事找事、有意丢人吗?不办,把他软埋上算了!可转念一想,他再有错,毕竟还是自己的儿啊,也这么大了,已经是娶妻生子的人喽,不给他买个遮脸的薄棺材,合适吗?他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儿媳妇是咋想的,他必然是她的一口人啊!秦长青犹豫不决,不好决断,于是对秦忠良说:“还是问问月容是什么意见吧。”
听公公说过,花月蓉擦擦眼泪对秦忠良说:“忠良哥,按理说,他也这么大了,有妻子儿女,该给他买个像样的棺材才对。可是,他对爹娘、对妻子、儿女都没有人性,没尽到一个做儿子、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对谁都是拳脚相加的虐待。星儿半点、小小不然的事,我也就原谅他了,这次他对娘下那么重的手,我不仅不同情他,反而更恨他了,打雷劈死他是报应,啥都不给他,你行行好,找几个弟兄帮我们把他软埋上算了,我也不想声张,我丢不起这个人……”
花月蓉泪眼红肿,泪水像断线的珍珠滴落下来,悲痛得说不出话。
听了花月蓉悲痛欲绝的一番话,秦忠良为之动容,为这个家庭的破碎感到惋惜,转脸对秦长青说:“叔,你说呢?”
谁的孩子谁都疼!谁的儿子谁不疼?秦长青恨儿子的过分行为,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铁石心肠、不知道疼儿女的父亲。是的,传宗接代的封建思想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和做法,但他对儿女该疼的都疼了,该爱的也都爱了,尽到了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完成了他们嫁娶的任务。在今天,在今天葬妻子亡的时刻,他的心碎了,碎了……听了儿媳的话,他对秦忠良说:“侄子,就按照月蓉的意见办吧……”
一家人处在极度的痛苦中。
落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在流着雨水的泥土上凉了,凝固了血液,额部青紫,面部苍白,双目圆睁,口鼻歪斜。女人们、孩子们,害怕,惊恐,畏惧……都不敢看,退去了,跑了,回家了;男人们也害怕,除了在战场上从未见过这样的尸体,在征得秦长青和儿媳的同意后,重又拿来锹、锨,抬着落地的软尸到坟地旁挖了个坑,把尸体放了进去。
“要不要报案呢?”郑敷衍的几个弟弟和郑家人在回去的路上议论着。
“报!俺大姑都被他害死了,不把他送进法院枪毙了,野性上来,还不知道哪会把俺大姑父和他的女人孩子砸死呢?”郑敷衍的一个侄子说,“越对他让步,他越得寸进尺!”
“唉!千刀万剐,天打雷劈这个外甥也不亏。”落地大舅为难地说,“真把他交给政府,判了死刑,或是枪毙,你大姑父和他媳妇又怎么去种家里的几十亩地养活几个孩子呢?还是饶了他这一回,别报案了。万一俺姐夫连累倒了,外甥媳妇再改了嫁,好好的一家人马上就完了。”
落地大舅的话引起了郑家人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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