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新娘子把新郎官大白天的拉进屋里不出来,闹喜的小伙子开了腔:
“秦乐天,我看到一首情诗,不知道什么意思,你给解释解释。”秦明用眼向屋里看看,示意乐天。
“说!我不会写诗,只会解诗。”秦乐天说,“难不住我。”
“五更鸡叫得我心发缭乱,枕边儿说几句离别言:老天爷,你有闰年,有闰月,何不闰下一更天?”秦明大声朗诵着。“解释!”
“简单的解释是嫌夜短!”
“谁嫌夜短?”
“睡在枕头上的新人!”
“为什么?”
“没睡醒困,没睡过瘾!”乐天说完问秦明,“你有没有嫌白天长的诗了?”
“有!你听!早晨的太阳像马,中午的太阳像牛,傍晚的太阳像滚葫芦头,快快往下滚,落下去,俺好搂头。”
“好!精彩!”众人鼓掌,齐声称赞。
洞房外闹声一片,洞房内窃窃私语。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左虹拍着红布钱包小声问欢庆。
“我没偷!”欢庆贴在左虹的耳朵上小声说。
“我问你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说实话!”左虹严肃地问欢庆,但声音不大。
“我没抢!”欢庆对着她的耳朵说,声音微弱。
左虹拧着欢庆的耳朵问:“到底从哪弄来的?”
“放开!”欢庆拽掉左虹的手,轻声说:“是全庄的决分钱。你嫌少我这里还有一万多,够你要的吧?”
“死样!谁要你的钱?我就看你诚实不诚实。”左虹放低了声音。
“是真的,没有假!他们说只要我能娶到你,他们愿意帮这个忙。”欢庆说。声音依然很小。
“是借的,如数还给各家。想继续骗我,办不到。我有办法弄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别后悔!真的,我如数奉还,把我也给你;假的,你就是骗子,我饶不了你!”左虹听到外面的喊声,对欢庆说:“咱们其他话晚上再说,你开门出去看看,别再让他们说一些酸得没法闻的话。”
“少喝点醋,太酸了!”欢庆对洞房外闹喜的小伙子说。
你唱罢来我登场。秦明和乐天一唱一和的节目刚结束,王嫂的少年队就出场了。
“我要吃喜糖!”“我要吃喜糖!”王嫂叫过来的一群孩子,见新娘进到里边不出来,一齐闹着要吃喜糖。王嫂对他们说:“到院子里使劲喊要糖吃。谁带头,怎么喊记住了吗?”“记住了!”孩子们一齐冲进院子里。
“新娘子,别吝啬,我们要喜糖!新娘子,要大方,生个儿子白又胖!”孩子们的喊声很整齐,也很响亮。透过门缝,传到洞房里,使新郎和新娘子的窃窃私语无法说下去。
“你出去看看,是谁家的孩子在叫喊,吵死人了!”左虹对欢庆说。
“谁家的孩子,反正都是俺庄的孩子,外庄的孩子能来向你要喜糖吃?”欢庆说。
“新娘子,别吝啬,……”相同的喊声又一次传入洞房。
“这些孩子是谁教的?好像在有意孬(羞辱的意思)我!”左虹觉得这些孩子的喊声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让他们喊就是了,一会就知道队长的女人王嫂马王爷长三只眼喽!”欢庆含而不漏地说。
“什么!队长女人的马王爷长三只眼!是什么意思?我出去安顿一下这些孩子,等马上嫁妆到了再拿糖果给他们吃。”左虹开门走了出来。欢庆只是暗笑,也不说话。
“小朋友,我今天买喜糖了,只是在我的箱子里,现在还没来到,你们等一等,行吗?”左虹柔声细语地对院子里的孩子们说。
“行!”“行!”“行!”“……”孩子们回答着,阵阵童声,可爱可敬。
新娘子拉着一个小孩的手,蹲下身亲切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舍舍!”这个小孩说。
左虹觉得这个小孩的名字很稀少,也很奇怪,又问了另外一个小孩叫什么名字。
“我叫得得!”第二个小孩说。
还没等左虹往下问,第三个小孩子早已报出名来:“我叫要要。”
其他孩子听到这三个小孩子都说了,也依次报出名来:“我叫舍舍!”“我叫得得!”“我叫要要”……接连不断的声音,报的都是这几个名字。左虹不解其意:“你们都是双胞胎,多胞胎吗?名字怎么起得这么奇怪?”
“不!这是……”一个小孩还没说出口,另一个小孩就用手把他的嘴给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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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这个女人舍得要 (五)
王嫂看看该自己出场了,走到院子里,不知道是真发火还是假发火,把孩子撵得满院跑,说“舍舍,得得,要要,你们都出去,别再这里乱嚷嚷影响新人拜堂。喜糖都装在新娘子的箱子里,等后边拉嫁妆的车开过来,还能不给你们吃吗?不够吃的,新娘子还会再给你们买。新娘子很大方,不是吝啬的人,有的是钱,万儿八千的都有,还怕吃不到嘴吗?快到门外等着去!”
新娘子左虹从下车看到人们的眼神,从刚才孩子们整齐一致的喊声,从一个个奇怪的名字,到王嫂的这番话,她怎么想,心里都不是滋味,总有一种如坐针毡,如芒在背的感觉。想想人们的冷眼,想想新郎官迟迟不来接她下车,想想孩子们的训练有素,想想王嫂不冷不热的话中话,想想欢庆提到的马王爷的三只眼,使他如梦初醒,顿然醒悟:原来,这一切都是冲我来的!活该!结婚就结婚,要什么假脸?充什么胖子呢?“舍得要”九千块钱!天文数字!一个人,一个家庭,一年能挣多少钱?一个队,一年又能收入多少钱?是的,生活不能没有钱,因为油盐柴米面需要钱,但做人不能太贪钱。人的**难满足!多少是多?多少是少呢?好吃懒惰,坐吃山空,只出不进,就是有一座金山也能吃完!收入低微的今天,九千块不是小数目,欢庆他从哪里凑集这么多钱?欠债还钱理应当,沉重的担子谁负担?假如欢庆被压垮,我哪里还有幸福和欢颜?我对不起他对我的好情义,更不该故意开了狮子大口,使他为难!俺小左庄是个先进队,决分只拿出一万六,你吹牛说,大秦庄拿出两万三。出了名的落后队,吃了上顿无下顿,以糠充粱臭名远!几就是几!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你能实打实,诚心诚意地对待俺!可是你,吹牛过后认死理,口口咬定就是两万三。吹牛不缴税?我偏不信!非让你拿出交税的钱,让你为撒谎付代价,让你为吹牛买买单。自讨苦吃别怨天!我左虹之所以这样做,是想让你知道我左虹不是好骗的。心里承认说:好!好!好!马王爷长了三只眼!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今天既看冷眼又蒙受屈冤!我左虹,从小没挨过爹娘的打,别人面前我占先!“舍得要”,王嫂你不分青红和皂白,想尽办法,当着众人之面羞辱俺!别仗着你是一村(自然村)的皇娘娘,想惩处谁就惩处谁!我左虹也不是好惹的,咱今天比文比武随你选,单挑独斗分个高低和后先!先礼后兵好谋略,欲擒故纵让你心悦诚服地向我道歉!想到这里,左虹疾步走到大门外,目光寻觅着王嫂。
“欢庆!左虹可能知道王嫂是对她来的,生气了!快出去看看,别和王嫂打起来!”之前“解诗”的秦乐天急忙喊欢庆。
“没事!不就开开玩笑嘛?有什么值得恼的?”欢庆没当回事地对乐天说。
“也别说没事。王嫂这个玩笑开重了,恐怕新娘子接受不了!这不是直接在说新娘子要钱(彩礼钱、上车礼、下车礼)要多了吗?给!也是咱愿意给的!人家也没把手伸到口袋(指衣兜)里掏?那样含沙射影,拐弯抹角,连懂事的小孩也能听出来她是说人(指左虹)的!”熊猛一边帮着干活一边说,“搅啥搅!搅散了,你王嫂脸上又好看吗?也不知道他两口子怎么想的。给过糖吃又打嘴巴。如果他两口子变作一个人,那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了!”
众人也不知道谁做得对,谁做得错,谁的话都听着,谁做的事都看着,各人想着、看着。
王嫂精心编导,秘密排练的剧目上演得很成功,博得了掌声,赢得了喝彩。她把孩子们赶下舞台,走到大门外,面带笑意地对她的一帮姐妹们和众人夸耀:“这就叫一鸣惊人,精彩吧!”
“精彩!太精彩了!”众人说。
“精彩!精彩来得容易吗?!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我费多少心思?费了多大劲才练成这样!你们哪个能知道?这些没有功底的孩子,可难教了,一招一式我都得做给他们看,一遍又一遍地做示范。”王嫂高兴地忘乎所以,吹嘘说,“不过效果还行,我满意了!”
“我不仅满意,更感谢你为我和欢庆的婚礼助兴!”向这边走过来的新娘子左虹接过王嫂的最后一句话说,“你口干舌燥的,到我新房里喝杯茶,咱们聊聊!”
众人担心:“毁了!王嫂引来麻烦,引来大麻烦了!说欢庆的媳妇舍得要,人家找她了,看她怎么说!”
“快快快!欢庆!长亮叔!蒋婶!左虹撵王嫂去了,两人正吵着呢!”熊猛走到门外,看到欢庆的对象――新娘子左虹走到王嫂身边,回来虚张声势、添油加醋地对欢庆一家人说。
“怎么啦?为什么?谁跟谁吵起来了!”院子里的人听熊猛这么一说,都跑了出来。秦长亮几口子也出了门,看发生了什么事,众人一起围到新娘子和王嫂跟前,欢庆紧挨着左虹站着、听着。
左虹一看欢庆、公婆和这么多人一下子都围了上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问欢庆:“发生什么事了?都往外跑?我是能被别人抢去,还是能被别人偷去?!我要是想跟别的男人,还非得来这个穷大队、穷生产队、穷家庭吗?!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我爱的是你的人品!我没嫌你穷!……我和王嫂说说话,有些问题弄个明白,消除误解,以后和大家一齐干,把大秦庄落后的样子改变改变,让我回娘家,脸上也有光,我做错了吗?你跟着我,像要跟谁打架一样!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丢人现眼!没出息的男人!”新娘子左虹越说越生气,拳头打在欢庆的身上,控制住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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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这个女人舍得要 (六)
秦棱头是秦大海的二儿子。四肢发达:长了个胖个、高个,很有些力气,和一些小流氓打架输的很少;头脑简单:无论是谁的事,也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有人邀他,他一定显摆一番,以示英雄。今天,在听到熊猛说过话之后,又听到外面吵吵嚷嚷,觉得用武之时到了,把上衣一脱,光着膀子冲到新娘子身边,说:“狗日的!哪个敢操事?哪个操事,老子宰了他!”说着,把左虹的脸扳过来就亲,“别怕,我保护你!我的宝贝!”
“愣头青!你也只是凭毂辘跟人拼命打架的这块料了!你不是觉得没人奉陪吗?行!有本事跟我一块,到我们小左家,大左家,南左家,北左家,一溜十八左,我管你吃管你喝,让你吃饱喝足,然后我找几个人,陪你练练怎么样?”左虹对这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说,“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口吐狂言耍流氓!我左虹五岁开始观看父亲、叔叔、哥哥练功,六岁开始习武,八岁摆场登台挣钱吃饭,什么人没遇着过,什么鸟没见过,今天我就先陪你个野小子练练!”新娘子似乎像变了一个人,“有理说理,动不动就跟人论拳头,耍什么野蛮!”
“新娘子讲的是理!”“是个知礼数的人。”在外围的几个人小声说。
所有的亲戚和大秦庄的人全都过来了,看着听着里面的人说的话。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向着你的,反倒对着我来了!什么女人!”棱头的气焰被左虹打掉了一些,他小声说着。
“东西!欠揍!你说谁?!”左虹腾起双腿冲上前去,对准棱头的大腿连连两脚,踢得棱头站立不稳,踉跄后退。左虹紧接着用了一个扫堂腿,把棱头扫落坠地,双拳交错,快似流星,打在棱头的脸上,胸上。
棱头疼痛难忍,嚎声不断。
“别打啦!他是俺近房大海叔的二儿子棱头!”左虹正要出拳,被欢庆拦住,“你怎么不问清是谁就打?!”
左虹转眼一看是欢庆,收回拳头,手叉着腰,脚踩在棱头的肚子上,说:“我管你是谁!敢对我不干不净说话的,还没出生呢!您爹作恶多端,欺男霸女,你也学坏撒野,真是坏种出懒苗,没有一个好东西!”说过,面对欢庆,“近!你距茅厕近了,臭气能熏死你!你以后不要跟这样的人接近来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不懂吗?多跟好人接近,离坏人远点!”
“别恁么凶,温柔点行不行?你今天是新娘子,不是比武场上的壮士豪杰,山林中的草寇,收敛点,消消气。想和王嫂说什么、问什么,我都不拦你,别把喜事办得一点喜庆的气氛都没有,好不好!”欢庆双手拉着左虹,语气中透出恳求。
“行!”左虹余气未消地答应了,转口说,“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行!别说一个,就是八个、十个要求,我也满足你。”欢庆说。
“只有一个!”左虹伸出一个指头说。
“答应!”
“真答应?”
“真答应!”
“不后悔?”
“不后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过之后,左虹转过身,面向一片看热闹的人群,说:“大家作证。我提一个问题,让新郎官回答。只要他不说谎话,说实话,我给他一个很大很大的奖励。”四周的人猜测着、揣摩着是什么奖励。”将要提问时,新娘子分开两只手,向两边摆摆说,“一切自有答案,听我把话说完,不过,有奖也有罚。如果不能如实回答,他既得不到这份奖励,也会失去我对他的信任。我将本着赏罚分明的原则,酌情予以处罚。”
下面的人,特别是年轻人,纷纷挥舞着手,大声问:“是奖励他睡觉,还是罚他跪搓衣板?”
新娘子的手又朝大家挥挥,示意安静;大家也在急切地等着答案的揭晓,都停了下来,眼睛看着新人,拭目以待。
棱头不光腿疼,胸前也在发胀,连个问他的人、拉他的人、扶他的人也没有,想想后悔,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无礼。“活该!活该!趁着左虹和欢庆纠缠,趁着大家看他们玩猴,我走为上计。不走,万一那个女人再回来给我几拳几脚,我还有命吗?先保住命,以后再说。”棱头小声对自己说着,忍着疼痛,慢慢爬起来溜走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人们翘首期盼的氛围中,新娘子提出了让人们意想不到的问题:“大秦庄今年究竟拿出来多少钱分给大家?”
“两万三千块钱。”欢庆依然不改地说,“就是这么多!”
众人听了,心中疑惑:“结婚和队里的决分有关吗?”“想查账,直接问队长或会计不更清楚吗?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真是张冠李戴,牵强附会!”“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左虹听了,也没反驳,接着说:“我只问:是,还是不是。你们只要告诉我一个就行了!”
“告诉她,看她想演什么戏,玩什么把戏!”一个青年说。
“好!已经有人想说了。”左虹鼓励着。
“说就说,两万三就是两万三,欢庆哥说的没错!”一个青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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