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他想到再过几天就要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快乐和幸福时,就控制不住对她的思念。今天玉叶一来,他只想着她一定是来看他给她买了哪些东西,欣喜一番高兴一番,却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秦拴住,你们家的粮食多,可以借两千斤给我们这些饥民吃吗?”她反常的态度让拴儿不能理解,但他马上还是想起了话语回了过去。“可以呀,哪有见死不救的呢?”
她们三人走进了堂屋。他也已知道刚才的话不是在说笑。
床上的新被子没有了,囤子里的粮食没有原来尖了。她们三人看到了这一切。
她们走到囤子跟前,荷花不是像王嫂上次那样只是抓着上边的麦子,而是卷起袖子伸出胳膊往下摸着什么。
王嫂和拴儿此时已感到秘密被发现的恐惧和难堪,荷花和玉叶此时已爆发了发现秘密的后悔和气愤。
大囤子、小囤子被扳倒了,上面的小麦流在地上,下面的麦糠、红芋叶子糠显现出来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场瞒天过海的把戏结束了。在事实面前,王嫂已不再找理由为自己辩护,她也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为自己辩护的理由了。她设了局下了套欺骗了人家,她只能任由发落,听着玉叶及她人的责骂和诅咒:“你这个女人!谁个你都瞒!谁个你都骗!表面上说着人话,背地里尽干见不得人的事,卑鄙!无耻!”玉叶哭了,她被人欺骗被人愚弄,伤心地哭了。她自己谈个对象,爹娘嫌人家穷散就散了呗,可这次原本认为自己找了个吃穿不愁的好婆家,却是个弄虚作假伪装出来的穷光蛋!她不能理解婚姻为什么会充满欺诈和哄骗。一通发泄之后,她委屈地离开了大秦庄并不再回来。她的姐姐、她的爹娘气愤不已、怒不可遏,心中有一种洗不净去不掉的被欺骗被蒙蔽的耻辱。拴儿懊恼万分,后悔莫及,一个知情知理、如花似玉的姑娘,一块即将吃到嘴的肉竟然没有咽下去而失去了。他欲哭无泪,顿足捶胸:为什么要打肿脸充胖子失去做人的诚实、欺骗他人的感情?好事不出门,坏事扬千里。大秦庄的人们在为拴儿惋惜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心,担心大秦庄贫穷的名声一旦传出去,方圆三十里二十里以内的姑娘,谁还愿意往这里说,谁还愿意往这里嫁呢?人们在想着:为什么贫穷就不能过去?为什么温饱、富裕还不到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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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成人之美(四)
秦长怀夫妻俩赶集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给儿媳妇买买一些针头线脑,扯个红包皮,买瓶香油等等的小意思,东转转西转转,这瞧瞧那瞅瞅,讲个价什么的,把所要买的东西买齐天也晌午了,俩人背着往家赶。
在村头,有几个迎着也没敢、也没好意思把他家里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说。事情要散了,谁又怎么好开这个口,更何况马上就到家了,还有十分钟不知道的吗?
秦长怀、刘永梅进了前屋把肩上的东西放下,推开后屋的门看见儿子在床上哭着,里间的囤子横七竖八的都倒了,麦淌了一地,连底下垫的糠也露了出来,一片狼藉,知道家里一定出事了。
“儿子,出什么事了把家里弄成这样?”刘永梅推了推趴着睡在床上的儿子。
拴儿的哭声更大了,也不和母亲说话。平日里谁又敢肆无忌惮地乱动人家的东西,这种事只有……这样想着刘永梅急急忙忙跑去找王嫂。
秦长怀一脸怒气坐在地上。
王嫂回来后也知道情况无法改变睡在床上唉声叹气,后悔当初不该瞒瞒哄哄,反省着自己。
“你嫂子,谁把俺家弄得给个(像个,地方土语)破烂摊子样?”刘永梅进了忠良的门就问,“是不是陈家那头来人说什么了?”
王嫂从床上起来了,穿着鞋,“也没说什么。就是不知道听咱庄谁说的,你家没有那些粮食,玉叶才带着她爹娘还有俺弟媳妇到你家又看的。我原以为什么粮食都没动,她们要看就看呗,没想到玉叶她姐把囤子扳倒了露出底下垫的糠。你说我当时还能怎么说?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只能任她几口子说吧、骂吧,咱没理,瞒人家了。只有她们今天占了上风,一般情况我王嫂怕过谁,受过谁的气?!”她拍了拍胸脯说,“刘婶,咱各人做事为人都讲点良心,反正为拴弟的事我是尽心了,也尽力了,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没办法说了,也没有脸到人门上说了,我以后连娘家都没法走!”
王嫂没完没了地说着,似乎她也受了委屈。
刘永梅又岂不是一个要强之人!她看着别人的儿子娶媳妇生孩子,早就急着想抱孙子了。好不容易托王嫂给儿子介绍个对象,还没过门就让人在中间扒了豁子,她不服这个气,也咽不下这口气。
“你哪个不吃粮食的东西给我听好了,你扒俺儿的豁子是想叫俺绝户,你个驴将的,杂种配的!俺儿说不着媳妇搂你闺女睡都得生孩子让我抱孙子!……”刘永梅一边走着一边不停地满庄喊着,怎么难听怎么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出她的气消她的火。秦长怀手里拿个切菜刀跟在后边,只要谁一搭茬他准会跟谁拼命。
大秦庄的人都在听着,猜测着,议论着。
刘永梅骂过几圈之后,秦长德、秦长怀、大宝、顺子等人劝说让刘永梅不要再骂了。
“算了,骂一会解解气算了!孩子大了,以后对自己影响也不好。”
“他扒人家的豁子,他自己以后也没有好处。说不定他儿子还有女人不跟他呢?”
“这样的人反正不会有什么好报应!”
“我就不信拴哥能打一辈子光棍!”
人们七嘴八舌地劝说着秦长怀两口子,拴儿也出来按爹娘吵,也有的在说:“这样的人就该下雨打雷劈死!”
刘永梅早已骂不出声,嘶哑着喉咙还是不停地骂,只能看张嘴听不清说的什么。
大家看热闹似地围了一门口的人:有大人有孩子;有男的有女的,连庄子最西北角秦长领的父亲,拄着拐杖也来劝说着这家人。
“长怀啊!听大爷的劝,这儿女婚事是缘分,不该成的成不了,该成的棒打都打不散。人不常说吗:有缘千里都能成夫妻,没缘分娶到咱家也不一定能留得住?谁想让自己的闺女过上顿有下顿无的日子?搁咱身上也一样,你又不想让你的孩子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吗?人心都是一样,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想开点,啊!我看看我能不能跑动,能走动的话,我哪天到你陈姐那庄看看,望望能不能把这种事情说和。咱孩子又不是不正干的孩子!别怕!早一天晚一天,还能说不着个媳妇吗?”老头子的一通劝说才解开秦长怀一家人心中的疙瘩,众人听了也口服心服,敬佩这老年人会和事。
这老头的原名叫什么,恐怕四、五十岁的还知道。不过人们都喊他积德太太,也就这样传下来了。他今年八十八岁,腰板硬朗,耳不聋眼不花,只是最近年把走路不像以上那么快了。儿孙们怕他摔着,特地给买了拐杖。不过这拐杖也只是聋子耳朵当个摆设,一般没有沟啦坎啦是不用的。他两个儿子两个闺女,大儿子在家带着孙子是个农民,二儿子在宣城县里当着县长,大女婿的工作在怀远县人事局,二女儿嫁到了离这二十多里远的陈家,也就是陈老端住的那个庄。这老头过不惯城里的生活,城里的闺女儿子接都不去,一年到头守着家里的儿子过日子,有时被二女儿接去过个十天二十天。他东庄蹓到西庄,南庄拉到北庄,谁家什么情况,谁是什么性格在他心里都有数,谁家夫妻不和、婆媳吵嘴,他一劝就和;甚至有时比大队干部处理还有效,虽说年龄大了,有些想给儿子提个亲事、给女孩找个婆家的人还找他;他没有文化,也不会讲多少大道理,但就凭他那实实在在的话,大家信任他,佩服他。
上面说到,秦长海十二月十二外甥结婚他去行礼,和陈老端坐在同桌喝酒,说到大秦庄今年午季平均每人分四、五十斤小麦这是事实,因为别说他是一队之长知道,就连一个普通的社员也知道。但在陈老端向他打听秦长怀父子俩的为人处世时,秦长海可尽是虚言了。什么人不沾啦、窝囊废了、干活不出力啦,反正没有好的。因为他听表姐说陈老端的二女儿人长得特漂亮,他托表姐把这玉叶说给他做儿媳妇,但他表姐说这丫头已经说婆家了并且还是大秦家的,他自己晚了一步,所以借同桌喝酒的机会,他对陈老端又是递烟又是点火,表现得很亲切也很热情,并为了表示初次认识相认恨晚的情义,共同碰了六杯酒下肚。这人就这么怪,其实说怪也不怪。别说几岁的孩子爱听好话,就连陈老端这五、六十岁的老头也不经哄。几句好话说得捧得竟完全相信了这一队之长说的话。虽然他没直接答应秦长海表姐说的,“要不是您家玉叶说好婆家了,我真想把她说给俺表弟的那孩子,那才叫般配呢”的话,但他已经动了心,只是还没对妻子和女儿说罢了。
这秦长海是何许人也!他的家族在大秦庄占大半个庄子,又是队长,在这咫尺之地他就是王,呼风唤雨,叱咤风云,跺跺脚这个小地方也要抖几抖、晃几晃。他不干活不说,凡是亲近的,他可以给你安排个轻活干,别的家族的人就派你个重活,并限时限量完成,要不然就没有你这一天的工分。记得有一年的冬季干旱,庄子前边的汪(农村的沟塘)干了,往东湖地里抬稀泥,其他两个家族的人抬,他一个家族的人只上(装)不抬。平均两个人上一副抬子还多。他巴结上了大队干部挤掉了几个生产队长,稳坐第一把交椅。他要看中哪个女人有几分姿色,给你单独安排个活儿任意调戏。李婶改嫁,就是被他糟蹋得过不下去了,才走了这一步。多少年来,大秦庄的人是敢怒不敢言,打掉牙往肚里咽,吃着哑巴亏。这一次,为拴儿的婚事刘永梅刚骂没几句他就听见了。他准备把秦长怀两口子打个腿断胳膊折,但招呼近房的那些人,人家都不愿意出面,单独带着两个儿子去打,又怕打不胜秦长怀一个娘的弟兄几个,所以才临时忍了,只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拴儿和玉叶的事情原来是定在腊月二十连过彩礼连嫁娶放在一块办的,现在的情况不光是秦长怀几口子心里不是个味儿,陈老端一家又能开心吗?从大秦庄回来,一家人是相互埋怨。陈老端两口子第一是怨大女儿荷花的姐姐媒人不是人,不该瞒瞒哄哄;二怨自己的妹子、儿媳、闺女看门户时不动脑子,明明很容易的事情却让人给骗了。女儿玉叶思前想后更是有说不完的冤屈:当初我自己谈一个,爹娘您们都嫌人家穷不叫我愿意。我知道爹娘把我养大也不容易,我不能一走了之让您伤心。我听了爹娘您们的话,您们说咋办就咋办吧。俺大姐她婆家的姐不是人,一开始她把拴儿和他的家庭说得是天花乱坠。我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求人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就行了。没想到她能以少充多、以次充好施展瞒天过海之术。想想人也见了,什么话也都说了,还大胆地吻了拴儿一下,连出嫁的日子都定下来了,以后见人怎么说怎么讲?想起这些玉叶是饭不思、茶不想,只是埋头睡觉谁喊也不理,这使陈老端两口子犯了难为。有心想叫女儿还同意她原来谈的那个男孩子吧,可人家也已定下亲事了;有心想把女儿说给秦长海的儿子吧,既怕老婆不同意,又怕女儿不同意,思来想去没有好办法。眼看着女儿一天天消瘦,走路都打晃,陈老端急得直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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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成人之美(五)
自从拴儿的婚事闹得满城风雨以后,积善老头始终把这事放在心上。有心到陈家去看看,别说儿孙们担心摔着,自己心里也打怵:近九十的人了走起路来必然不如从前了,显得高一脚低一脚的。
这一天是腊月十九,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块云,天气很好。积善爷爷的小外孙拉着平板车来接他了。因为他从部队请探亲假回来把自己的婚事办了,过过年就回去,所以在父母的安排下,由他亲自来接外公,顺便通知一下舅舅妗子。就这样积善爷爷被接到了陈家庄的女儿家。
外孙的喜事过后女儿也没把父亲送回去,只是哥哥、侄子回来了。秦积善的二女婿陈道礼和陈老端是堂兄弟关系,屋搭山的住着,有什么事常在一块商量着办。这几天陈道礼的小儿子结婚,陈老端怎么能不来呢?而且除了玉叶睡在床上不起来,其他人几天前就跟着忙这忙那的。事情结束了,他还是得帮助收拾收拾,该刷的刷,该送的送,谁让他和陈道礼是亲的近的呢?虽说在办事,但早早晚晚闲的时候他和道礼的岳父也说上几句,问个好什么的。秦积德结合他家的情况,也劝他想开点:“女儿大了做父母的不能什么事都包办,该给她自由的时候也不能限制太死,真的有个山高水低的,做父母的心里永远都是个病。”
陈老端帮助收拾完又吃了饭和秦积德说了话准备回家。“大爷,到俺家蹲蹲吧,咱爷俩好长时间没在一起聊聊了。”
秦积德叹息着,“唉!为孩子的事你也不是个心事,聊什么聊。”
女儿一个劲地不吃不喝,陈老端的确是感到很沉重,但在别人面前他又不能表现出这样的心情,勉强地说:“孩子的事情随它去吧,问也问不了。走吧!咱爷俩拉拉呱。”
就这样,秦积德来到了陈老端家。
“屋里坐,大爷!”陈老端的媳妇潘志侠让着。
“我来看看孩子,该吃饭的怎么不吃饭?”他一边走进屋一边说着。
“玉叶啊,您爷爷来看你来了。听话的孩子,娘的乖孩子,起来跟爷爷说说话。您爷爷拄着拐杖来看你,起来跟你爷爷说句话再睡!”潘志侠趴在女儿脸上央求着。
秦积德一来到女儿家,总是东西两院都蹓蹓说说话,特别是到玉叶家,几乎是每次来都去,不光是离闺女家近,两家还是近的,老端的几个孩子都很喜欢他。
玉叶睁开眼,转过脸来有气无力地说:“爷爷!”她眼圈红肿,面色苍白,带着哭声说了这句话。
“唉!”老人应声说。“孩子,你有委屈可以哭出来,哭出来心里就好受些。别糟践自己的身体,该吃饭的得起来吃饭。”停了停他又说,“别为一点小事想不开,其实有什么?多想想,多问问,什么事都能解决了,不要自己把自己闷死了。”
秦积德说了一会话就走了。
玉叶朦朦胧胧中听着秦爷爷说的话。
第二天,玉叶起来吃了半碗饭睡了。她被爱情折磨着吃不下更多的东西;她又被爱情支撑着吃了半碗饭。
秦积善又蹓到老端家,老端、潘志侠、玉叶都和他说了话,又让着坐在板凳上,玉叶又开始睡觉去了,老端愁得唉声叹气。“没办法!孩子小的时候巴不得她长大,长大了更是为她操不完的心!”
“做爹娘的就这样,哪一个也得操心,等不需要操心的时候你们就可以享福了。”积善对陈老端夫妻俩说。
“唉!还享福呢?自从王家她姐把孩子往您庄提的时候我就说,只要家庭够过的就行了,没想到她瞒瞒哄哄地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陈老端怨气未消地说。
“以上的事我也听说了,王孩子那么做确实不对,谁跟谁?亲戚连亲戚的,什么事就是什么事,也不至于把小孩子都弄得不吃不喝埋头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