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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蓝色鸢尾(2)
“你为什么那么小就要离开父母”乔隐的声音出人意料地闯进了颜熙的耳朵。那声音很温柔,还带着一丝疼惜。
颜熙淡淡一笑,目光悠远地说道:“我自小体弱多病,六岁更是生了一场大病,大夫都说没救了。”
乔隐走了过来,蹲下来将柴火放到了地上。“然后呢”他仰头问道。
颜熙淡淡道:“然后师父就来了,治好了我的病,却也将我带走。她说,我十六岁前都不能见到父母,否则,我只能活到十六岁。”
乔隐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柴火。火焰从火星而起,逐渐壮大,直至明亮温暖起来。他站起身来,走到颜熙面前,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额发,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温和地抚慰道:“今年你十六岁,顾家惨遭横祸。若不是你师父,你确实难逃一劫。”
颜熙抬起头看了看他,淡淡一笑道:“我十年未见父母,可是我也并不埋怨师父。若不是她,顾家已经尽数灭门,何来今日的席言赴京复仇”
乔隐不曾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在他看来,他是宁愿得到那家人陪伴的十年时光,也不愿今日有机会去复仇的。人都死了,还复仇做什么
他不想复仇,却有人逼着他去做。没人去逼颜熙,颜熙却一定要去做。
他摇了摇头,暗暗叹了口气。人世间阴差阳错的事着实太多,自己纵然武功盖世,医道卓绝,充其量,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乔隐不想再继续这么悲伤的话题了,他恢复了往日嬉笑的容颜,从柴火堆中拿出一截火把,在颜熙面前晃了晃。“嘿别难过啊复仇之心呢有一点也好,只是火焰别烧得太旺,当心把自己化为灰烬啊”
颜熙淡淡道:“我做事自然是有分寸的。”
乔隐大笑道:“你还叫有分寸,哎呦,我记得当日在应山啊有个小姑娘”
“你再说”颜熙飞起一脚朝乔隐持着火把的手腕踢去。乔隐微微一笑,一个转身,带着着明亮的火把转出了一道明亮的圆弧。
只可惜,这转身看似潇洒,可还潇洒的不够。溅起的火星一下子点着了乔隐的发丝,竟然燃起火苗来。
“啊啊救我啊”乔隐手忙脚乱的扑闪着,可是火苗非但没被扑灭,反而有越燃越旺之势。一时间,一身白衣的公子,发尾却燃起一团火来,真真是滑稽到了一定境界。
颜熙忍着笑走上前去,替他扑打。两人同心协力,总算将火扑灭。
乔隐拉着自己的头发,懊恼地说道:“哎呀呀,引火烧身,引火烧身啊”
颜熙乐道:“是谁做事没分寸啊”
“是我”乔隐承认得倒是爽快。
闹腾了这么一阵,颜熙也是累了。她解下自己的青色披风,正要垫在地上,却发现一张大一些的白色披风已经抢先一步,在地上铺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乔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道:“地上脏,你们女孩子爱干净,还是用我的披风吧。”
颜熙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忽的被触动,竟有一些些温暖融进了她的心里,就好像这跳动的火焰点亮了萧索的秋夜。
她定了定心神,淡淡道:“那你睡在哪儿”
乔隐微微一笑,抬手指着拴马的大树道:“我睡那儿”
颜熙顺着乔隐的手势看去,只见大树枝干粗壮,树上面确实可以睡人。只是
她摇了摇头道:“不妥,那样很不舒服。明日还要赶路,若是今晚睡不好,明天可就麻烦了。”
乔隐低低叹了一声,轻声道:“你终究还是女子。”
颜熙闻言心头一震,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孤男寡女,瓜田李下没想到,乔隐这家伙看起来像个无赖,其实却是一个谦谦君子。
“谢谢”颜熙朝他微微一笑,弯下身,在乔隐的披风上躺了下来。
乔隐双足一点,飞身跃起,在高高的树干上稳稳落下,斜倚其上。他从高处向下看去,只见白色的披风上卧着一名鸢尾花一般的少女,就像精致婉约的青花瓷一样赏心悦目。
唉他在心中暗暗叫苦。哪里是他想做什么谦谦君子啊自己是一个正常男人,真要是和她一起躺在下面,那自己这一晚还用睡吗
月夜沉寂,树上树下的两人各怀心事,都难以入眠。
乔隐看着树下的颜熙辗转反侧,不由得出声问道:“你在忧心什么”
颜熙脱口而出道:“陆麟啊”
乔隐微一皱眉,随即笑着试探道:“这么忧心你不是已经从了信王吗只要寻到陆麟杀死就行,凭你的武功,这有何难”
颜熙一下子坐起来,仰着头对乔隐说道:“谁告诉你我要杀陆麟了”
乔隐挑了挑眉,说道:“信王是个做皇帝的好材料,而陆麟只是个书呆子。若是他真被魏喜操纵当了皇上,那皓明就完了。所以,你想杀陆麟,这完全说得通。”
“说不通”颜熙斩钉截铁地说道:“不错,陆麟不可以和信王夺位,可他也不能死”
乔隐哈哈一乐:“莫非你其实是个兼济苍生的大善人,不忍心看陆麟死”
颜熙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你想想,当今圣上没有皇嗣。皇弟宁王已经命不久矣,若是陆麟也死了,那就只有信王这一个皇位继承人。若是真有一天,信王没斗得过魏喜,或者他没来得及留下子嗣,那皓明王朝就断了皇脉了”
乔隐闻言一震,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总觉得信王那家伙命大得很,应该不会死掉。可颜熙说的也很对,断了皇脉,就会掀起一轮争夺皇位的腥风血雨小心驶得万年船,颜熙想要保住陆麟确实是有道理的。
“你说得对”,乔隐说道:“那你和我一样,是要把陆麟救出来送去隐居了”
“没错”
乔隐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咱们就同心协力、同舟共济、戮力同心、心心相印”
“去死”颜熙坐在树下朝上面砸了一颗石子,被乔隐轻巧躲过。她骂道:“再胡说就烧光你的头发”
乔隐叫道:“哎呦,我错了,不敢了,千万别烧我”
颜熙见他还颇为识趣,也就不再怒骂,重新卧下身子,安然地闭上了双眼。不知为何,她觉得将心事说给乔隐之后,心情竟似平静了很多。好像艰险的前途也没那么可怕,好像未知的道路也没那么孤单。
夜沉沉,两人各自安眠,一场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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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一场恶斗(1)
夜阑人静之时,树林深处突然出现了四个黑衣男子,他们步伐矫健,内力充沛,如同四只鬼魅无声地朝乔隐栖身的那棵大树靠近。
乔隐刷的睁开了双眸,靠在树上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四人走了过来。他原本担心树下的颜熙,可那四个人似乎对颜熙并无半点兴趣,只顾着朝他们的两匹名马靠近。
突然,照夜狮子马率先惊醒,反应敏捷,抬起前蹄就要长嘶,却突然诡异地被定在半空一动不动。紧接着,汗血宝马也被以同样的方式定住了身形。
乔隐心中一下子浮现出传说中的“盗马四煞”,他们四人喜好名马,在路上见到好马就要下手劫夺。更可怕的是,这四个人武功卓绝,从来失主都只有认倒霉的份儿。
只见“盗马四煞”走到马儿的身边,两个人翻坐其上,另外两个人牵住缰绳,随即便给马儿解了穴道,打算策马溜走。
“无耻马贼,快快受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马贼给马儿解开穴道的那一刹那,颜熙突然暴起,一个剑花就朝马上一人袭去。与此同时,乔隐也从树上跃下,宝剑劈空而下,直指马上另一人的头顶。
照夜狮子和汗血宝马都是有灵性的马,此时看到主人来救自己,也都前蹦后跳地要甩掉身上的两人。马上那两名马贼因此而被掣肘,与乔隐颜熙交战起来便有诸多不便。
“哼,不过是两个小娃娃,口气别太狂妄”那二人索性跳下马来,与牵着缰绳的两名马贼一起,和颜熙乔隐混战在一起。
颜熙和乔隐武功虽高,这“盗马四煞”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儿。出来混,没两把刷子还行吗更何况他们干的是劫马的营生,经常要和失主过招,所以他们起初也不畏惧,不过是两个年轻人,有何可惧。可是没过几招,他们就生出了怯意。
点子很硬啊
交战六人皆使出浑身解数,剑花刀风、凌厉扑闪。
颜熙和乔隐,以二敌四,占了上风。可对方武功也不弱,他们两人短时间内也难做到速战速决。
正在此时,树林中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颜熙竖耳一听,大约是十来个人左右,都是步行,没有骑马。
“在那儿他们四个在那儿”其中一人指着“盗马四煞”大声叫道。
“无耻马贼,还我马来”这十几个人一哄而上,提着大刀加入了战团,竟然都是一顶一的高手,这令颜熙和乔隐颇为诧异。
“盗马四煞”一见形势不妙,立马打算脚底抹油,逃之夭夭。可是那十几人怎么可能放他们四个走,不一会儿:“盗马四煞”便被他们制服。
“好汉饶命,饶命啊”马贼被擒,反绑双手求饶道。
“快说,我们的马藏在哪儿了”为首一人质问道。虽然刻意掩饰,可还是能听出一些阴柔的味道。此人生了一脸虬髯胡子,说话却带阴柔,着实令颜熙感到奇怪。
一名马贼嗫嚅道:“在徐州城内,昌平客栈的马厩里面。”
为首那人一柄大刀架在了马贼的脖子上,阴森森地说道:“带我们去”
马贼似是被那人脸上阴郁的神情吓到,微抖着说道:“城门已经关了,明早我带各位好汉过去。”
“咔”,一阵骨骼碎裂的声音。马贼痛苦地大叫,面部肌肉因为疼痛而扭曲地可怕。
那人阴狠地说道:“这是个教训,你们若是敢耍花样,老子便会让你们全身骨骼尽碎而死”
颜熙微微蹙眉,此人下手太过狠辣,不过是偷了马而已,他却将马贼的肩膀生生卸了下来。不过,这等精湛的外家功夫也确实不容小觑。这十几个人身手敏捷,下手阴狠。若是和自己对上,单打独斗自然是没问题,若是他们一哄而上,自己恐怕真的难以逃脱。
此时乔隐已经站到颜熙身边,轻轻拉起了颜熙的手。颜熙微微有些诧异,刚要甩脱,却见乔隐面色凝重,不似玩闹。
颜熙任由自己的芊芊玉手被乔隐握在手中,她感觉到乔隐的指尖在她的手心轻轻划动。寥寥几笔,颜熙的心也一下子沉重起来。乔隐在她手中写了两个字:“东厂”。
难怪这些人说话都有些女气,原来都是宦官。也无外乎他们手段如此阴狠,东厂之人向来如此。
东厂既然是东厂,那陆麟
颜熙微微低下头,掩饰起自己的神色,一边用目光偷偷打量这帮人,寻找着陆麟的踪迹。
此时,东厂的人已经将四名马贼捆好丢弃一旁。一个宦官冲着他们大骂道:“丫的,该死的盗马贼,害我们兄弟特么追了一夜”说着又朝他们狠狠踢了一脚。
“盗马四煞”暗道今天流年不利,平日里难觅踪迹高手,今晚简直扎堆出现
另一名宦官走到为首那人身边进言道:“兄弟们都乏了,这里的地面已经被那两个人清理过了,不如大家就在这里歇息吧。”
此时正是秋天,地上很多落叶,头一天刚下过雨,地面都潮湿不堪。也只有这一片地面比较干净了,而且乔隐还细心收拾过。
为首那人的三角眼如毒蛇一般微眯起来,默默地打量着颜熙和乔隐。确实,再找一片干净的地面很是麻烦,兄弟也都已经很累了。可是这两个人显然不是普通的路人,他们方才和那四个马贼交手,可以看出来武功很高。
乔隐一脸无害地拱手一揖道:“多谢各位制服了这四个盗马贼,不然我么兄弟二人可就要没有坐骑了千金易得,名马难求。在下应天府刘隐,这位是我的弟弟刘言,拜谢各位了。”江南方言比较相似,假扮南京人也相对容易。
注:应天府,即明代南京的称呼,朱元璋时期为明朝首都,后朱棣迁都至北京,南京作为留都。
为首那人阴森森地说道:“你们身手很不错。”
“那是”,乔隐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们是应天府巨鲸帮帮主的儿子,虎父无犬子,自小就被人夸赞骨骼惊奇,身手不凡。其实方才你们要是不上来的话,我们马上就能将他们制服了”
东厂众人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竟然有人敢在他们面前自吹武功刚才分明是他们和马贼胶着不下,要不是自己这十来个人及时出手,这一架还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
颜熙在心中暗暗赞赏,不错,乔隐这叫以进为退。看似自夸,实则自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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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一场恶斗(2)
果然,为首那人放下心来,说道:“刘兄确实身手不凡。在下是京城的一个小镖师汪鸣,带着众位弟兄押完镖返京,不料被人盗了马,连追了一夜没有合眼。树林里地面潮湿,不知兄台可否腾一些地方让我们弟兄歇息”
他们是东厂的高手,可是行事却颇有分寸,并不会如东厂的低级官宦一般到处惹事。他们奉行着低调的原则,做着惊世骇俗的事情。
乔隐好客地说道:“当然没问题啊你们打败了马贼,我们也好好好感谢你们呢。来来,这边歇息。”
不一会儿,东厂的人马都尽数安顿下来。而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颜熙,也已经找到了陆麟的踪迹。有两个东厂之人抬着一位伤者安顿下来,而那名伤者黑纱掩面,一动不动,身形与陆麟很是相似。
一个宦官嘟哝道:“呼,真特么辛苦这趟差事”
“嘘”旁边一人连忙打断他的话,然后拿出一块大饼塞进了他的嘴里:“少说一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颜熙和乔隐交换一个眼神,乔隐站起身来,朝他们走了过去。“诸位,我们兄弟二人干粮就快吃完了,不知各位”
“滚滚滚”一个宦官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似乎已经将他们腾出地儿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为首的那个汪鸣瞧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两位抱歉,我们人多,干粮也很紧张。”不是他吝啬,而是小心驶得万年船,食物这种东西还是不要跟陌生人有接触的好。
乔隐在他们四周绕了一圈,叹了几句就又回到了颜熙身边。颜熙与他目光对视,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目光。
不多时,那一群东厂的宦官便都以手扶额,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汪鸣努力地用最后一丝清明大喝道:“你们”话还没说完,他们就都已经晕倒在地。
乔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朝颜熙笑道:“千日醉”
颜熙一下子想起了他们初初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自己还想给他下千日醉呢可眼前这男子,下毒的功夫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自己竟然还想毒倒他,真是有点可笑。
“愣着干什么”,乔隐招呼道:“快来看陆麟啊”
“慢”颜熙微眯起眼冷冷道:“千日醉只能让这些阉宦昏迷,但他们都该死你去把他们一刀一个都杀了”她这是在试探乔隐,她总觉得乔隐对魏喜有些偏袒,她不放心。
乔隐心中也有些不豫,他并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这些阉宦昏迷多日之后,自然也是不敢回东厂复命的,以后也再不能作恶了。为何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呢
玲珑谷门下的弟子中,就属他性情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