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千染刚坐下,就有小厮送来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叶府千染亲启”,绿斓拆了信封递给她。
那是孟澜依的字,端庄之中不失姿态,遒劲之中不失婉媚,清素雅正,看她的字就如同她人在眼前,俗话说人如字,字如人,果真不假。
信上说,酷暑将至,京中避暑之地甚少,什刹海是乘凉消夏的好去处,想邀妹妹一起去纳凉消暑,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说起孟澜依自那日在街上偶遇之后,中间数月也来往过几次,但并不频繁,叶千染在京中并无好友,也乐于和孟澜依一起说话下棋品茶弹琴的,在这几次寥寥的交谈中,叶千染发现孟澜依并不是她印象中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她通读四书五经,父亲是吏部尚书,弟弟尚年幼,所以经常帮父亲出一些主意,只要是带回家的公文,都会经她的手,久而久之,这位吏部尚书十分倚重这位女儿。吏部向来是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封勋等事务,吏部尚书又是吏部最高长官,而且还是中央六部之首,权利不可谓不大,现在这些权利竟然掌握在这位弱不禁风的女子手里,而且孟澜依说起这些事时,面上是云淡风轻的无所谓,好像在说“我今天中午吃了桂花糕”这么平凡的话一般,这使得叶千染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女子向来不关心国家大事,纵然她也是熟读史书,偶尔也会和哥哥爹爹讨论一下政事,但那都是空话,而孟澜依可是实实在在的握着权利,一句话就可以某个人平步青云,或者跌落地狱。
当然这些话孟澜依也只对她说,别人并不知晓。
叶千染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孟澜依稳重大方又不矫揉造作,两人之间有很多话说,可能因为两人都对时势政事感兴趣,所以格外投缘,和她相处很舒服,不会有不便之感,于是打发绿斓去请示母亲后,就写了回信遣人送了去。
午膳过后,叶千染小憩一会,醒来时,才未时三刻,翻了几页诗集,窗外的蝉鸣叫的人心烦,卷碧绿斓忙拉着几个小厮丫鬟在院子里捉蝉,笑声和打闹声连成一片,断断续续的传进来,叶千染心里有点说不上的失落,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了在江南的情景,夏日的午后,她趴在外祖母的腿上,听外祖母讲她年轻时的事,明灿的阳光洒在院子里,鸟儿不停的叫,午后绵延而悠长。
那些美好,那些过往,如今只能留在回忆里。
叹了一口,突然发现自己多愁善感起来了,不由得苦笑。
坐在妆奁前,细细的看着铜镜里的容颜,发现自己的确变了,少了一份天真,多了一份从容,微微翘起眼角显得她更加妩媚和成熟,已经过了及笄之年,是该成熟了。也许不久之后,她就会许配人家,成亲生子,和京城里其他的女子一样,最是庸常生活。
她放下镜子,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那块白璧无瑕的玉佩安静的躺在角落里,眼神一滞,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感,轻轻的吐出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恍惚在梦中。
叶安到竹雪轩时,院子里的丫鬟和小厮正乱成一片,见他进来,颔首向他行礼,他微微一笑,摆手让他们继续,信步进了屋子,熏炉里燃的沉香一缕一缕的飘散在空气里,清醇优雅沁人心脾,叶安轻轻的吸了一口,烦躁之情顿时消减不少,叶千染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卷碧绿斓,就没动,依旧坐在妆奁前,静静的发呆,叶安隔着珠帘含笑打趣道:“妹妹越发的不把哥哥放在眼里,人都到了,也不起身迎接”
叶千染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起身,掀起珠帘,方才看见叶安穿了一件月白缎绣团云长袍,腰系着羽蓝色腰带,显得身材更加欣长,风神俊逸。
叶千染的笑意更浓了,随着叶安坐下声音细细“虽是午后,暑热还未散,哥哥跑来这里做什么?”
叶安垂首抿嘴一笑道:“自然是有事情才来的”
“哦?是什么事”他这么坦白倒是很少见,叶千染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好奇心,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叶安
叶安的眼神盯着桌面道:“母亲说你想去什刹海,我陪你去可好?”
叶千染心中一跳,面上依旧噙着笑问:“哥哥怎么突然想起陪妹妹一起去了?”
叶安眼神复杂的看了看她,随即起身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声音低沉“你不是一个人去的是吗?”
“哥哥的意思是……”
叶安的眼神掠过一丝伤痛,点点头道:“就是那个原因”
叶千染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感,她竟然没有注意到哥哥喜欢孟姐姐,而且看样子结果很不好。
叶千染口中有点干涩:“孟姐姐知道吗?”
叶安嘴角有点发苦,声音低沉幽暗带着莫名的伤痛:“她想知道的话就知道,不想知道的话就不知道”
叶千染不知该说些什么,也许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良久,叶安转过身,勉强的笑了笑:“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叶安坐下来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道:“哥哥这辈子已经栽在她手里,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你可不要学哥哥,自己一定要把握好”
叶千染心里涌上一阵苦涩,把握?该怎么把握,有些事情是她想把握也把握不了的,不是吗?
………………………………
什刹海(中)
戌时三刻,城门准时关闭,就在城门缓缓闭合之时,突然有人入城,那领头之人穿着青布直衫点头哈腰的和守城卫士交谈,希望他们通融一下,守城卫士面上泛上一丝不耐烦的神色,看也不看就拒绝了,青布直衫后面跟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右侧靠近耳垂的地方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他早就看不惯青布直衫点头哈腰的讨好守城人的窝囊样了,撩起袖子就想大干一场,青布直衫忙拦住他,生怕他坏了大事,从怀里掏出更多的银子,守城人这才放他们进来。
他们一行五个人,分别牵着马匹,除了前面的两人,后面也同样跟着两个人,中间的那人身穿绛紫色盘锦常服,云纹锦靴,五官就像是大理石雕刻出来的,棱角分明的脸阴鸷到没有表情,目光深邃锐利,一进城门眼光就不停的扫着周围的各色人等和环境,多年的战争生涯,让他已经形成了习惯,随时随地的观察,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这是他的信条。
一行人走在大街上,这时,街上的热闹气息还未散尽,各色人等川流不息,他们在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那青布直衫道:“爷,这地方也太简陋,不如咱们换一家?”
那绛紫色人冷哼一声,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你别忘了我们这次进京是干什么的”那刀疤汉一巴掌拍在青布直衫的肩膀上,青布直衫疼的呲牙咧嘴的,大汉一边走一边道:“你怎么磨磨唧唧像个娘们似的,爷让你住哪你就哪不得了吗,那么多屁事”
青布直衫啐了他一口:“该死的东西,真是一点都不文明”
随即也跟着走了进去。
皓月当空,繁星点点,天子脚下,朗朗帝都,谁不爱这繁华。
次日孟澜依到叶府时,叶安已先一步出去在什刹海等她们,制造偶遇假象,叶千染早已准备妥当,两人携手进了孟澜依的马车,卷碧绿斓和孟澜依的丫鬟青歌则在后一辆马车上,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缓缓而行,夏日的阳光照在酒肆翘起的飞檐上,洒下斑驳的碎影,街道上随处可见回荡着叫卖的吆喝声,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挑着扁担,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物品,旁边的面摊还有人埋头吃饭,坐在楼下的瞎子眯着没有神采的眼睛,拉着不成调的二胡,吱吱呀呀,偶尔有人投进去几个铜板和瓷碗撞击出清脆的铛铛声,孟澜依嘴角含笑,凝视着叶千染不停的窗外望,发现她的目光时,叶千染蓦地脸上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细细的问:“姐姐可是笑话妹妹没见过世面吗?”
孟澜依的嘴角洇开一大朵笑意道:“表哥总说江南女子比京中的女子更出色,我还不信,见了妹妹以后,我就信了”
叶千染垂眸抿嘴一笑“姐姐又取笑妹妹了”
孟澜依用手点了一下的脑门嗔怪道:“你这小妮子,姐姐说的都是真心话,何来取笑之说?”
叶千染的嘴角笑意更浓了,眼眸明亮的可以挤出水来,“京中美女甚多,姐姐美貌,已是一绝,可见是说假话了”
孟澜依拿起帕子掩嘴笑道:“妹妹折煞姐姐了,京中一绝,我可是担待不起,另有其人罢了”
叶千染凝视着她“姐姐说的是?”
“顾倾城”
叶千染的兴趣陡然被引起,眼眸中是说不清的兴奋和好奇问道:“可是暖阁里那位人称京城第一美女的顾倾城?”
孟澜依点点头
叶千染沉思半晌方又问道:“人人都道她舞姿绝美,一舞‘天外飞仙’更是名动京城,比飞燕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真的?”
孟澜依微微叹气,垂眸看着手帕“我只是听说,并没见过,自她一舞成名后,就再没人见过她跳天外飞仙了”
叶千染略微有点失望,眼眸也暗了下去,道:“真是可惜”
孟澜依扑哧一声乐了打趣道:“你又不是男子,有什么可惜的,难不成也想一亲芳泽?”
叶千染笑了,眼睛弯弯的:“我虽不是男子,到对美女也感兴趣,真想亲眼见见呢”
马车忽然停了,赶马的小厮探头道:“小姐,前面的路被堵了,马车过不去了”
叶千染掀起窗帘,向外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马路中央,不时的交头接耳说些什么。顿时好奇心作祟,拉着孟澜依的手,央求道:“姐姐,反正这会马车也过不去,不如,我们下车瞧瞧可好?”
孟澜依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既然妹妹想看个究竟,做姐姐哪有不依之理呢”说罢二人携手下了马车。
朝着人群走去,原来马路中间躺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大概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一对三角眼,嘴唇大而厚,看上去极为奇怪,蓝色的和尚服破烂不堪,眼见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他竟还是面不改色,依旧阖着眼,闭目养神,叶千染心下觉得奇怪,一个和尚不待在寺庙里,跑到大街上作甚,有人打趣道“和尚,你说你能预知未来,那你给自己算了吗?”有人附和道“对呀,你的将来是什么样?”“不会是娶个媳妇生个娃”又有人接腔道,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和尚也不在意,缓缓的起身,盘起腿来一本正经的说:“不出十年,我必定权掌天下,位极人臣”
周围又是一阵爆笑。
孟澜依不屑的摇摇头“真是世风日下,一个和尚也敢这样口出狂言”
叶千染笑了笑“我倒觉得他挺好玩的,姐姐何必太认真呢”说着又往前挤了挤。
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冷冷的声音“做梦”。声音并不大,杂在人群的笑声中闻未可闻,然而叶千染还是听见了。
她顺着声音寻去,右侧站在一个身穿绛紫色长袍,大概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眉宇间带着淡淡的英气,眼神冷漠的看着和尚,嘴角泛着一丝嘲弄,转身准备离去。
和尚浑身一颤,寻着声音看去,看见绛紫色人影,脸上抹上一丝奇异的笑,连滚带爬的拽住了那绛紫色人衣襟,后面两个仆人模样的人冲上来要抓住和尚,绛紫色身影朝他们摆摆手,两人立刻退下了,那和尚趴在他耳边说了低声说了一句话“我愿送爷一顶大白帽,不知爷可有兴趣?”
绛紫色人明显颤了一下,随即看了他一眼,良久,恢复镇定,低声道:“人群散尽之后,到悦来客栈来找我”掸了掸衣角,随后离开。
和尚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原路折回,躺下继续闭目养神。
叶千染一时没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也不去多想,人群慢慢散去,叶千染和孟澜依回到了马车上。
过了钟鼓楼,进入地安门大街,马车徐徐向前走去,在天香楼前停下,就有小厮出来迎接,天香楼在京城很出名,平素招待的都是达官贵人,尤其是二楼雅间,更是贵不可言,但凡能登上雕花梯子一步,在京城中必是非富即贵之人,平常日子在这吃上一顿,要赶上寻常百姓家半年的开销了,若是大日子,楼阁布置的更是绮丽奢华,单是瞧上一眼,就令人咂舌。
现在正值晌午,天香楼的客人很多,一楼坐满了人,三三两两一桌,埋头吃饭,天香楼的掌柜的见她们进来,忙笑脸相迎,“孟大小姐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还望小姐恕罪”说着引二人上楼。
她们一行人五人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注意。抛开后来的丫鬟不说,单是走带最前面的两人,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孟澜依身著藕荷色云纹上衣,月白缎百褶如意裙,一头乌黑青丝垂在脑后,樱唇红润,春水明眸,眼光流转,娴静端庄,旁边的女子更是夺人眼球,湖碧色缠枝青莲上衣,月牙凤尾罗裙,眼若秋水,颊若桃花,温静妖娆,自有一种自然的风流态度,阳光透过门廊洒在两人身上,染一层淡淡的暖色,恍如画中之仙。
旁人都识的孟澜依,但叶千染自入京后很少走动,极少有人认识她,目光不免要多停留一会,纷纷交头接耳的讨论这是谁家的女儿,有个极细的女生轻轻的道“她是京城首富的女儿,叶千染”众人方才恍然大悟,谁都知道叶府的千金国色天香,却很少有人见过,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男的看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女的则是妒火中烧,恨不得把两人身上烧出个火洞来。
头顶有微微的轻笑声,叶千染抬头就看见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盯着她看,嘴角抹着一丝奇异的微笑,竟然是卫庄,叶千染有点气馁,怎么又遇见他了?
他正和身穿绛紫色衣服的男子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叶千染暗想他总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不逊,于是暗暗放心,徐徐的走着楼梯,路过他们身边时,她听见卫庄叫身边的男人王爷。
叶千染豁然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他们下楼的身影,她突然明白了那个疯和尚的话,他的意思是说我送王爷一顶大白帽,王加白,为皇。
那个身着绛紫色长袍的男人就是先帝的第六子,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六王爷刘珩。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一样,心头直跳。
直至孟澜依拉着她向包厢走时,她才反应过来,心头仍是砰砰跳的厉害。
………………………………
什刹海(下)
她们落了座,一个等着点菜的掌柜站在桌子旁,卷碧因为要上茅厕,所以还没到。
“妹妹喜欢吃什么?”
叶千染摇摇头,表示让孟澜依做主。
“这里最有名的就是红煨鱼翅了,其余的,照旧就好”孟澜依点完菜,掌柜的接过菜单就下楼了。
考究的红木圆桌,上面摆着白瓷青花茶盏,胎釉白净,如银似雪,小厮捧着新沏好的洞庭碧螺春取了两盏烫杯。
叶千染侧过头轻轻的问:“姐姐,现在藩王是不是都已离京了?”
孟澜依正端着茶杯嗅着香气,听见她这样问,不禁哑然失笑:“妹妹一直魂不守舍的就是在想这个?”
叶千染端起茶杯扯出一丝微笑,不让自己显得太唐突,“就是突然想起这事了,顺口问一下”
孟澜依放下茶杯,轻轻笑了“听爹爹说,一出四月,所有藩王都已离京返回属地了”
话音还没有落下,卷碧就掀起帘子进来了,后面竟然还跟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