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千染有点耐不住了,衣角依旧被她攥的皱了,最后负气离开。
卫庄轻轻的笑了,这点小伎俩怎么会骗的了他。
回到竹雪轩,叶千染恼的把花瓶里的花揪出来扔了一地,那是今天早上绿斓插进去的新鲜百合。
卷碧和绿斓面面相觑,赶紧上前安慰,费了好大的唇舌,才哄住了她,但俩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小姐为何如此记恨一个陌生人。
卷碧倒并不记恨他,被一个英俊的男人夸奖,她当然不会生气,相反心里还有一点窃喜,但这种想法立刻就吓着自己了,一个未许配人家的黄花闺女,被男子调戏首先应该气的满脸通红,其次应该赌咒发誓在也不见她,这才是该有的反应,卷碧开始在心里骂自己不知廉耻了。虽是这样,卷碧还是觉得小姐的反应还是过于激烈了,小姐向来稳重,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为她抱不平?
绿斓叹口气,开始收拾地下的残花。
有风透过碧纱窗吹进来,窗前的花架上放着满满的冰块,清凉无比,叶千染起先并睡不着,思来想去,最后也不知道卫庄喝了那茶没有,又不知道怎么的,摸出了枕下的羊脂玉,呆呆的想了一会,房间的熏炉里燃着马蹄香,淡淡的扩散在空气,屋外骄阳正盛,夏蝉在树上叫个不停,院子里两缸碧荷被晒去了水分,懒懒的伸不开枝叶,和绿斓搬了小凳子在长廊上轻声细语的说话。叶千染在浅浅的低语和蝉声中,慢慢的睡去,这个午后格外的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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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叶千染醒来的时候,已是酉时,太阳慢慢落下,暑热渐渐散去,她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的真长,竟睡了一个多时辰,她穿鞋走到门外,竟不见卷碧和绿斓的身影,心想这两个丫头又到哪去偷懒去了,找遍了整个竹雪轩也没见到她们的身影,问阿生,阿生也不知道,于是就坐下来,倒了盏茶。
茶还没有喝到嘴里,就见一个丫鬟进来,见到她已醒,慌忙作揖道:“大小姐,老爷让你去客厅”
叶千染皱了皱眉,于是就随了那丫鬟去,路上叶千染问她是什么事,她只是摇头,她又问可曾见了卷碧和绿斓,那丫鬟看了她一眼道卷碧和绿斓姑娘也在客厅,就再无下文。
叶千染随她到了清辉堂,跨过门槛,满屋寂静,叶千染一眼望见卷碧和绿斓正跪在地上,不停的抽泣,父亲满脸怒容,母亲则一脸无奈的朝她摇头,叶安朝她使眼色,她也没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跪下”叶远道一声厉声道
叶千染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先跪下了。
叶远道问:“你可知错了?”
叶千染听得一头雾水,她问:“我做错什么了?”
叶远道听到这句话,气的浑身都颤抖起来,怒气更盛,厉声道“在客人茶水里放药,你还有理了啊?”
叶千染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紧绷的身体的也松了下来,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她解释道:“爹爹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才这样生气的,他……”
叶远道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他不过开了几句玩笑,你怎么能做这样荒唐的事来?”
“玩笑?”叶千染重复着,面上泛上一丝冷笑着问,“爹爹认为那只是玩笑吗?”
“我相信他”
“爹爹是不相信女儿?”
“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问题在于你做了什么,一个女儿家,心思怎么可以如此不堪?”
“不堪?爹爹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做您的女儿?”
“你……”叶远道一时语塞,气得浑身颤抖,竟说不出话,他素来认为她是一个稳重沉静的女孩,现在竟这样顶撞他,这让叶远道意识到自己一点不都了解她。
温秋眉忙起身劝道:“老爷,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千染还小,只是女儿家闹着玩的,不当紧的”
叶远道咳嗽了两声,缓缓道:“她不小了,15岁,应该明白事理了”
叶千染忽然就不明白了,她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会上升到这么严重的层面。
她还想说什么,温秋眉向她递眼色,示意她不要说了,她才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吐了下去。
“罢了,这都怨我,如果小时候不把她送走,她不会是这样的”
叶千染面上泛上一丝冷笑,她霍的起身:“我没错,也不认为外祖父祖母把我教错了,爹爹没有尽过为人父的责任,就没有权利对别人指手画脚的”
“啪”的一声落在了叶千染脸上,疼的叶千染侧过了脸。
空气缓缓流动,大家都愣了。
叶远道气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青的,打她这一巴掌像是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叶安忙上前扶着他。
“我是没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但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爹说话,还有女儿家的样子吗”这几句像是在喉咙间挤出来的,说完之后叶远道又开始咳嗽了。
叶千染不可思议的看着父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怔怔的看着众人转身跑了出去。
叶安急切的吩咐道“你们俩快起来,去好好看着小姐,别让她做什么傻事”
卷碧和绿斓忙磕头再谢,就风一般的跑出去了。
温秋眉不停的拍着叶远道的背,“好了,老爷,别生气了,千染还小,不知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叶安也在旁边也帮忙劝慰着。
“安儿,你去看看你妹妹,我有你母亲就够了,这丫头脾气烈的很,我怕那两个丫头看不住她”叶远道刚说完一句话又开始咳了。
叶安看了母亲一眼,仿佛在问,母亲一个人行吗?温秋眉朝他点了点头,叶安才安心离开。
温秋眉叹息一声:“老爷,你这是何必呢,伤了她又伤了自己,父女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也是一时被她气糊涂了,不知怎么就打了她”叶远道深深的叹息
“但愿她心里不要怨恨我才好”
夕阳一点一点被吞噬,夜幕慢慢降下来。
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叶千染不知趴在床上哭了多久,脸上还感觉火辣辣,卷碧绿斓和叶安都被她赶了出去,房间只剩她一人。
父亲怎么骂她都无所谓,她只是不能忍受父亲提到外祖父祖母,没有人能理解她对外祖父外祖母的感情,在没有父母的岁月里,是他们一直照顾她,教会她做人做事,高兴时陪她笑,难过时陪她说话,生病的时候照顾她,在她心中,外祖父祖母就是一切,任何人都不能说他们的不是。
叶千染并非不明事理,她知道今天的事她有错,她不该顶撞父亲,不该说那样不孝的话,只是在盛怒之下,她控制不了自己,而且这件事父亲也有错,并非她一个人的错,父亲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可是她身为女儿是不是错的更离谱?”
一直到传晚膳时,叶千染还没理出个头绪,脑子昏昏沉沉,她恍惚的照着镜子,眼睛肿的像个核桃,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鲜明的掌印,前襟湿了一大片,她搁下镜子,回正堂,打开门,卷碧绿斓在门外急的团团转。
叶千染有气无力的说:“去回了夫人,我在这里用饭,让他们不用等我了”
“小姐,你没事”卷碧关切的问
叶千染摇摇头,没有说话,转身坐在椅上。
卷碧一溜烟消失在黑暗中。
绿斓走进了屋里,蹲在她面前,凝视着她脸上的掌印,缓缓的的叹息,起身找了冰袋给她敷,疼的她倒抽气,绿斓的手更加柔了,缓缓道:“老爷下手太重了,在江南时,小姐也没受过这种委屈,还不如不回来呢”语气里充满对叶远道的不满。
叶千染从她手里接过冰袋道:“我知道你是故意激我,我何尝不知道你的用心?我确实太过分,不然以爹爹的脾气,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打我的”
绿斓松了一口气道:“我就怕小姐想不通,和老爷闹别扭呢,看来是我白操心了”
“我不怨爹爹,并不代表我认为自己错了,这件事爹爹也有错,他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绿斓忙跪了下来,一脸惭色道:“小姐,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老爷本来只是问我为什么不伺候小姐,却跑来这里奉茶,我一不小心说漏嘴了,才导致成这样的局面的……”说着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
叶千染扶她起来,眼神复杂:“这不是你的错,要说错,罪魁祸首只有一个,就是那该死的卫庄”说到卫庄时,叶千染眼里闪出一丝寒光。
这时,卷碧后面跟着丫鬟带着食盒回来了,几样可口的小菜,都是平日里她最喜欢的,但她却没胃口,只吃了两口就撤去,靠在床上,手中拿书,却只盯着第一行,眼神变得迷离,心思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月亮渐渐升上来,窗外树影晃动,有风吹进,水晶珠帘当当作响,花瓶里新插得荷花随风颤动,很是可爱,绿斓卷起帘子往熏炉中添香,檀香凝神静气是极好的,绿斓倒是细心,叶千染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不小心扯动嘴角,还有一丝疼痛,这时叶千染听见卷碧在外屋的声音“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
接着听见母亲温温的声音“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你家小姐可睡了?”卷碧摇了摇头,替她掀起帘子,穿过纱幔,到了叶千染床前。
叶千染看见母亲,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眼泪淬不及防落了下来,滴在手背上滚烫灼热,母亲是上天赐给人类最伟大的恩赐,无论有什么事情,她的慈爱温暖可以抚平你心里的伤痛,让你忘记一切痛苦。
温秋眉一把搂过她,脸上红印虽然淡了,但依稀可见,温秋眉眼眶早已红了不停的拍着她的背,“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温秋眉一说这话,叶千染哭的更厉害了,母亲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全,有种说不出的魔力。
后来哭累了,她就枕着母亲的腿,和母亲说话,母亲捋着她乌黑的青丝,眼神里充满了宠溺,她说“千染,不要怨恨你爹爹,他打了你,心里也很难受。”叶千染把头埋在她怀里,声音有点模糊不清“我不怪爹爹,是我说话太过分,爹爹才会生气的”温秋眉轻轻笑了道:“你这样想,娘亲就放心”
“可是,卫庄究竟是什么人,爹爹为何那样相信他?”叶千染说起卫庄,心里还觉得委屈,这一切的事都因他而起。
温秋眉轻轻的叹了口气:“你才刚来,不知道是应该的,你爹爹那么相信他是有原因的。”
叶千染一咕噜爬起来,好奇的看着母亲:“这里边有什么故事吗?”
温秋眉笑着点了点头道:“保康二十三年,你父亲的生意遇到危机,资金周转不开,面临破产的危机,京城的几大商户作壁上观,不肯出手相救,生怕拖累他们,那时候卫庄初来京城,与你父亲只是生意上往来,并无深交,却倾囊相助,帮你父亲度过了难关”
叶千染一时愣住了,她认为他只是个地痞流氓,绝不是正经人家,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
“后来你爹爹生意越做越大,曾经冷眼旁观的人跑来巴结你爹爹,你爹爹依旧笑脸相迎,却不再信任他们,只和卫庄交好”
叶千染眨了眨眼睛,好像还有点不信似的,那样一个人,怎么会……?爹爹是重情之人,卫庄有恩于他,父亲必定是倾心相交。
叶千染终于明白了。
在于父亲,自己是过分了,在于自己,她一点没错。
温秋眉走了,叶千染的心却乱了,她实在想不通,卫庄怎么看都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难道是因为自己对他有偏见?不,他绝对不是好人,他帮父亲肯定有别的目的,她才不相信他有那么好心呢,可是……唉,反正很多事情她都想不明白,而且越想越乱,心里很烦躁,今天对她来说是混乱的一天,就连带晚上做梦,梦里也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在梦里她也觉得很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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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刹海(上)
自那日和父亲起了冲突以后,叶千染再没有出过竹雪轩,只在院子走来走去,连她最喜欢的花园也不常去,卷碧问她这是为什么,她也不答,整日窝在房间里看书,叶安来看过她几次,她都道没事,可实际上她是害怕见父亲,虽说父母儿女没有隔夜仇,但自那日之后,叶千染就不知该怎么面对父亲,想去和父亲道歉,张不开嘴,不去,她心里很不痛快,总像有块疙瘩似的,一直纠结着。
直到第三日,她才下定决心,这件事的确是她不对在先,她必须要和父亲道歉,不然心里一直会过意不去的。
早膳还是在竹雪轩吃的,收拾完以后,她就去了清辉堂,那时,母亲正帮父亲整理衣服,她淡淡的站在门外长廊上,早晨空气很清新,带着淡淡的花香,路过池塘时,荷花开了满池,团团碧绿围着粉丝的荷花,一泓碧水间,朵朵娇羞带露袅娜的开着,一阵风吹过,荷花盈盈颤动,鱼儿相戏其中,随身保护的凝碧圆盘也起了波痕,摇曳生香,叶千染看着极为可爱,俯身摘了一朵,拿在手里不停的摆弄,这会子看见母亲已经整理好了,便摆手让卷碧和绿斓等在外边,几日不见,父亲清瘦了许多,叶千染心里有点苦,在父母面前跪了下来,叶远道一惊,忙要扶她,她却倔强不肯起,执意如此,叶远道微叹气着在她面前坐下。
声音坚定而柔顺叶千染缓缓说道:“女儿未能承欢膝下已是不孝,还惹的父亲动怒,更是有罪,女儿说话有口无心,希望爹爹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为了我这个不孝女伤心”说完端端正正的俯身磕了三个响头。
温秋眉慌忙拿了帕子擦眼泪,叶远道的眼眶也湿了,心里却极是欣慰,嘴角露出一丝欣喜道:“不愧是我叶远道的女儿,到底是没白生你这个女儿”
丫鬟忙上前扶起她,叶远道这才敛声道:“其实父亲也有错,即使再生气我也不该动手打你的”
“老爷”温秋眉嗔怪着喊道“都是自家人什么错不错的,我才发现染儿这个脾气跟老爷真是像,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温秋眉笑着打趣道,边拿帕子擦去眼角的泪花。
三人都笑了,叶千染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叶千染和父亲母亲说了好一会子话,说叶安小时候如何调皮捣蛋,千芷如何难管,虽然父母成亲二十多年,依旧相亲相爱,两人之间流淌的默契让叶千染这个局外人都感觉到幸福。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的就是父亲母亲。
叶千染抬头看看天,透明的蔚蓝像是女子的丝帕,天空还带着细碎而纯白的云彩,像绣在丝帕上的花朵,飞鸟在头顶一闪而过,不留下任何痕迹,院里苍劲古朴的松柏盆景郁郁葱葱,在这炎炎夏日带来一抹清凉之意,卷碧为叶千染撑一把秦风汉月的浅白油纸伞,伞面上盛开着大朵的牡丹花,袅袅的走下台阶,六月的骄阳肆无忌惮的照下来,丝毫不避忌,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热气像是要把人烤熟了,这时很少有人出来走动,都躲进屋子里,偷得那一丝朗爽。叶千染才走几步路,已是汗涔涔,不停的抬手擦汗,清辉堂到竹雪轩明明是很近的距离,却像走了一个晌午那么久。
叶千染刚坐下,就有小厮送来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叶府千染亲启”,绿斓拆了信封递给她。
那是孟澜依的字,端庄之中不失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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