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抱紧她,没有说话,良久,他才轻声道:“很累了吧,睡会吧,再过不久我们就能走出去了”。
虽然很累,此时此刻她却不想睡,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你以前一定是来过这里,不然怎么会找到我,不然怎么会说我们能走出去,这样的黑夜,即使是猎犬也会迷路”。
卫庄轻轻的笑了,“山林中最狡猾的是狐狸,猎犬追不到狐狸,可我十岁时,就能赤手空拳的追到一只老狐狸”,他说的这样简单。
叶千染本来正靠在他的肩膀上,听到这话立刻偏了身体,从侧面看着他的脸,坚毅的轮廓,棱角分明的五官,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真的吗,你可真厉害,”复又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可你为什么要去追狐狸?”
她问的这样天真,这样单纯。
卫庄无声的笑了,“五岁那年养父养母在一场大火中丧生,我就变成了一个孤儿,刚开始经常吃别人的剩饭,后来就抢别人的东西,抢不到东西时,我就学会了在山林间捕捉猎物,记得有一年冬天,为了追到那头成年鹿,我整整跟了它三天三夜。”
原来他的童年是这样的,怪不得她一直觉得他身上有种沉静的野性,在茫茫山林间,捕捉猎物需要耐心,细心和等待,他为了捉到一头鹿而在大雪封山的林间呆了三天,可见他的性格是多彪悍冷酷和沉静。
他似乎又笑了,像是自嘲,“不过是过了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反应竟慢了这么多,我本来可以更早的找到你”。
叶千染靠在他的肩膀上,今夜有风,有月,有星,山岚寂静,树影飘摇,漫无边际的黑夜丛林山峦,他抱着她顺着山间蜿蜒曲折的小路一路走下去,右侧是深不见底断崖,可她觉得安心,一切恐怖不安的因素都羽化灰飞。
夜雾慢慢陇上来,凉意更重,身上细碎的伤痕却灼热而疼痛,她咬了咬嘴唇,更紧的搂住他的脖子。
卫庄叹了口气,步子走的更稳。
她太累了,以至于在他怀中,在这样恐怖危险的山林间,她竟然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他们已经到了一处茅屋前,叶千染朦朦胧胧的睁眼,卫庄正抱着她向路边的茅屋走去,她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低声为她解释,“放心,我们已经从山林里绕出来了”,她挣扎着要下来,卫庄却没有放下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敲门,三记轻轻的敲门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太披着衣衫似乎刚醒的样子,端着油灯警惕的看着他们,卫庄含笑向他解释,“老人家,我和我。。。。。。娘子在山林里迷了路,好不容易出了山林,这夜黑风高的,找不到投宿的地方,不知道可不可以在此借宿一晚?”
门后有含糊不清的声音,“老婆子,这么晚了,是谁啊?”
老太太侧身看他,“是两个迷路的人,说是要借宿”。
老翁这才出现在门口仔细打量他们,大概看他们不像是坏人,笑着让他们进去,解释到“我儿现在不在家,你们就睡他那间吧,舍下简陋,还希望你们不要嫌弃”,看样子不是一般的山野村夫。
卫庄千恩万谢之后,抱着叶千染进了房间,这茅草屋一共有三间,他们住在左边的一间,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只有常用的家居用品,卫庄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在床上,借着灯光,叶千染才诧异的发现他竟然受了伤,右肩像是被什么野兽抓伤,留下触目惊心的爪印,叶千染震惊的看着他,他受了伤还抱着她走了那么久,他怎么会。。。。。。,而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老太太端了干净的水进来,老翁找了一些伤药一并放在案几上,“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先凑合着用吧,明天一早,我进城买些好的来,你们安心的住下吧”。
烛光摇曳,他们说了什么话,叶千染没听清,她怔怔的看着卫庄的伤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送夫妻俩离开,卫庄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伤口,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没事,小伤而已,”然后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腿,她下意识的挣扎,却扯到断腿处,唇间逸出一丝凉气。
“别动”卫庄轻轻的揉nīe着她的腿,“你这腿已经断了,我现在帮你接骨,要是痛就喊出来,”
她点点头。
骨卡擦一身,她额头上沁出大滴的冷汗,嘴唇却被咬出血丝来,却连哼都未哼一声,卫庄抬头看她,苍白的脸上是倔强的表情,殷红的嘴唇显出异样的妖,皱了皱眉,原来她也这般隐忍。
喉结不易察觉的动了动,他起身把水端到床前的方桌上,把沾了水的手巾递给她。
擦完脸之后,卫庄把脸盆端回原处,见她还一直盯着自己右肩,笑着说,“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上点药就行了”,说着背对着她坐下来,“你转过头去,别看”。
卫庄见她垂了眸,方才安心回头,解开腰带褪下右肩上的衣服,左手拿起伤药,用嘴咬开瓶塞,熟练的往伤口上洒药,唇边逸出一丝丝的凉气,叶千染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到了他面前。
目光落在他的肩上,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他竟然还说的那么轻松,叶千染伸手从他手中夺过药,要为他上药,极力的克制着自己,上药的右手还是抖得厉害,他握住她的右手,温柔如夜露般的声音“还是我来吧”
烛光如豆,零落的飞蛾朝火光狠狠的扑去,“嗤”的一声化作一股青烟,她挣脱他的手,给他一个微笑,“还是我来”,声音很轻却很固执。
卫庄没有坚持,而是静静的看她,弄好之后,卫庄拉起衣服,叶千染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先生为了我伤成这样,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卫庄笑的无所谓,“虽然我和你算不上至交,总是有交情在,更何况你是叶老爷的女儿,叶老爷对我一向不薄,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叶千染把拧干的湿巾递给他,“先生跟爹爹之间有什么恩情我不管,但先生救的是我,这份大恩,千染定不敢忘”。
卫庄嘴角洇出一丝狭促的笑,“不敢忘又怎么样,难道要以身相许?”
叶千染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她侧脸看他,是极认真的表情,“也不是不可以”。
卫庄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那还是不了,我说过我这人是不成亲的”。
叶千染也笑了,“就知道先生是开玩笑的,果不其然,一试就试出来了”。
卫庄笑的更开心,“你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诸葛流云,我就是真有那个想法也敢要你,我这人没什么好处,但对于感情的事,不喜欢我的,我从来不要”。
叶千染转身铺床铺,“这我没看出来,不过我倒是听说先生挺风流的,喜欢勾搭闺中小姐,不知道谣言是真是假?”。
卫庄假装叹息道,“勾搭这个字眼,还是有待商榷,我可从来没强迫别人,要是有的话,那也是两厢情愿的事”。
叶千染收拾好床铺,转身坐在床缘上,假意责怪“先生说这话真不害臊,一个正经人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卫庄定定的看着她,一动不动,叶千染被他看浑身不舒服,微偏了头,眼睛盯着右侧床缘,“我这话得罪先生了么?”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卫庄已经到了眼前,双手撑床,把她圈在中间,叶千染下意识的后倾,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先生这是干什么?”
他倾身靠近她,两人保持着呼吸可闻的距离,是暧昧的姿势,“我不是正经人,你早该知道,可我今天才发现,你也不是正经人,一个正经人家的小姐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叶千染偏过头去,“那也是先生把我教坏的”。
卫庄更加贴近她,“再说别的女子被我这样圈着,都会脸红,你看你脸也不红也心不跳,这我可教不了啊”。
身体越来越往下倾,叶千染觉得呼吸有点困难,“那是因为我知道先生不会对我怎么样”。
“哦?”卫庄挑了挑眉,继续向下压,“我说我不会成亲,可不代表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这样的夜,这样的机会,这样的孤男寡女,总该发生点什么吧”。
室内乍然风起,烛火一暗,再倏忽明亮起来。
双手撑着身体,叶千染艰难的对上他的目光,他和她离的那样近,“先生还是这么喜欢捉弄我”。
卫庄狭促的笑了,再进一步,她的身体就要贴在床上了,唇边逸才出一丝凉气,“疼。。。。。。”
卫庄脸色一变,立刻放开她,小心翼翼的扶住她,“哪里痛,是不是我碰到你的伤口了?”
几不可见的笑浮于嘴角,痛是假的,他已经刻意避开她的断腿,怎么会痛呢,卫庄脸色又是一变,“你骗我?”
叶千染绷住要笑的脸,一副很无辜的样子,“真的很疼。。。。。。”“你还装?”卫庄整个脸阴了下来。
叶千染灵巧的翻身上床,鞋也未脱,拉了被子蒙住头,“谁让你捉弄我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撒娇。
卫庄无奈的摇摇头,伸手拉住被子,叶千染以为他是要报复自己,谁知他竟是轻轻的为她掖好被角,“今天你很累了,我看不久天就要亮了,你先睡一会吧”,语气颇为认真但却很温柔。
叶千染双手拉着被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你怎么办,不睡吗”
卫庄笑了笑,“不用管我,我要是想睡在哪都能睡着,你睡吧”。
叶千染没再说什么,顺从的点了点头。
卫庄吹熄了油灯,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在黑夜格外清晰,叶千染在睡着之前知道,卫庄一直坐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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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章:十里桃花(5)
这一觉睡的特别沉,朦朦胧胧醒来时,窗外低低的说话声夹着着爽朗的笑声断断续续的传来,耳边是清脆的山鸟鸣叫声,叽叽喳喳,却并不显聒噪,反倒有一种清新之感,叶千染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浑身酸痛,心里却冒出一股舒爽的感觉,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发现枕边放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叶千染笑了笑,没想到他还挺细心。
换好衣服下床,发现洗脸水和湿巾安静的待在脸盆架上,她草草的洗了脸,这里没有梳子,她就简单的用簪子把头发挽在脑后,看着身上这套男子宽大的衣袍,觉得有点可笑,就把长出来的袖子挽起,这样收拾完后,她到觉得自己像个刚从田地回来的少妇,无奈的摇摇头,推开门。
一阵风吹来,空气中到处都是清新的味道,清新雪白的梨花,自她踏出门的那一刻开始,随风簌簌而来,初升太阳橙色的光线柔和的投射在她石青色的衣袍上,泛起点点柔和的光芒,细长的眉,漆黑的眸,殷红的唇,未上的妆,未理的发,素颜的美,更加真实更让人心动。
坐在梨花树下在正思考棋步的卫庄闻声扭头,看见她站在草屋门前,梨花簌簌,静若处子,他眯起了眼睛。
明明是素装淡抹,卫庄却感觉到了惊心动魄的味道。
他对面的老人捋了捋胡子,赞叹似的点了点头,“相公真是好福气,”。
卫庄纹丝未动的看她,口中赞同似的回应,“我也这么觉得”,说完这句话好似才回过神,放下手中棋子,说了句稍等,便跨过小路,来到门前。
叶千染想,她大概永远不会忘记山间的这个早晨,他在梨花树下回头,风吹起他身上和她同色的衣袍,他原来就是那样好看的男子。
他伴随雪白梨花一路到她面前,神清气爽,英俊的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他扶着她,“伤好一点了吗?”
叶千染一瘸一拐的走着,却是笑了笑,“好多了”。
他扶着她坐在他刚才的位置,笑着为她介绍,“这位是陆先生”,然后又朝老翁介绍,“这是拙荆”。
叶千染听见她这样介绍自己,不免瞪了他一眼,然后朝老人点头,“陆先生好”。
那位陆先生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卫庄又笑着对老人介绍,“我家娘子虽是女流之辈,但在棋艺上的造诣可不低,先生即是围棋高手,这棋局我可不敢应,还是请娘子替我讨教一俩招吧”。
卫庄棋艺本不低,现在却这样谦卑,老人听他这样说自是高兴,满脸皱纹都笑起来,叶千染连忙摆手,“小。。。。。。妾身棋艺不精,不敢献丑,还是。。。。。。相公来吧”,相公这两字说的真别扭,叶千染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出来,总不能让人看出他们在说谎。
说着就要起身,卫庄却把她按下去,老人笑呵呵的捋着胡子,“围棋本来就是修身养性的东西,哪分什么高低,夫人只管下就是了。。。。。。”。
叶千染见推脱不过去,硬着头皮接下,“那妾。。。。。。身就献丑了”。语毕瞪了一眼卫庄,卫庄耸了耸肩,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叶千染正对的方向是下山的路,山雾还未完全散去,小路弯弯曲曲的在山间延伸,背后是重叠山峦,身后古老的梨花树开的正盛,山鸟开始出来觅食,扑棱着飞向远方,空气湿润而清新,光洁如玉的黑白棋,摆在已经古老到字迹模糊的石碑棋盘上,清晨橙色的太阳慢慢升起,卫庄站在旁边,目光静静的落在她身上。就是某幅古画上在山间对弈的场景。
一局未完,就听见老太太的喊声,“老头子,吃饭啦,让客人进来吧”。
老人遗憾的放下棋子,口中却赞叹了起来,“夫人年纪轻轻,就有这番修为实属不易,长江后浪推前浪,这话一点不假”。
叶千染抬头看了看卫庄,谦虚道,“哪里,先生过奖了”。
老人笑着摆手,“夫人过谦了,老朽不轻易夸人,今天既然夸赞夫人,必是夫人有过人之处,”说着起身往屋里走去。
叶千染被卫庄扶着一瘸一拐的进了草屋。
客厅中间的八仙桌上摆上的饭菜,是叶千染从未见过的,老人笑着说,“看两位不像是凡俗之人,想必是吃惯了大鱼大肉,今天要你们吃这些清淡素菜,真是委屈两位,还希望两位不要嫌弃才好”。
卫庄为叶千染拉好凳子,一边笑着说,“吃惯大鱼大肉,这乡间小菜也别有风味,放在平时,想吃还找不到呢,怎么会觉得委屈”。
陆先生一阵哈哈大笑,“相公这话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想当年我也是厌烦大富大贵的日子,才起了隐居的念头”。
叶千染不明所以的看着卫庄,卫庄笑着接过他的话,“世人大多都不能免俗的去追逐名利,像先生这样看得开放的下的,真是少之又少,就比如在下,虽然明知道名利是浮云,但依旧不甘心丢开,现在只能在尘世每天奔波劳碌,哪里有先生这样‘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的情趣呢”。
陆先生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叶千染觉得卫庄好像天生就深谙此道,总是能轻而易举的讨人欢心,就像她父亲,整天被他哄的团团转。虽然这样想,但心里却很佩服他,在人际关系里他可谓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饭菜很清淡,叶千染却吃的很香,她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回想起往事种种,那些不好的回忆,在此刻也变得美好起来,现在的她看着山间的一花一草都是可爱的。
饭后,叶千染试着帮老妇收拾碗筷,却被拒绝了,大概是看她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害怕越帮越忙,叶千染讪讪的笑笑,卫庄却和陆先生谈的开心,他细细的看着堂前挂的一副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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