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了我这么多隐秘的问题,是不是也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那落寞一闪而过,快的让叶千染以为是她的幻觉。
“什么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诸葛流云一直不回来,你会继续等他吗?”
风越过山峦,吹散白云,拂过绿水,吹满桃林,伸手接过一片飘零的花瓣,指尖是滑润柔软的触感,“他答应过会回来娶我,我答应会等他,至于其他的,我现在不去想”。
蓝天碧云下莺啼燕啭,桃花灼灼、水蓝少女,很容易让人想起张若虚的“人面桃花”,卫庄轻轻的笑了,眯起眼睛望着远方。
和卫庄分开后,叶千染和卷碧一直流连在桃花林中,叶千染执意要等待黄昏的到来,她想象着灿烂的云霞映着满山坡的绿叶红花,将是多么绚烂美丽,果然不负叶千染所望,残阳如血的景象,晚霞铺满天空,像织女用仙梭织成的云锦,一层叠着一层,颜色瑰丽而奇异,像一幅泼墨写意不可名状的重彩画,灿若云霞的桃花,苍翠的青山和摇曳的树林,大雁横飞,远处袅袅炊烟升起,明明是充满烟火气息的人间,置身其中,却宛若身在九重天,巨大而美丽的梦幻,使她想起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只可惜这里没有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陌上花开,不然就是另一个人间天堂。
马车行驶在山间的小路上,两侧是连绵不绝的山峦,渐渐的,路边的风景就变成高大的灌木丛林,从马车向外望,通过林间缝隙依稀可见如血的残阳,归鸟啾鸣着在天空盘旋,是一派绝美萧索的景象,放下帘子,叶千染突然想起上次从苏州回京城的遭遇,心头突地跳了一下,好像要发生什么事,这样的念头还未从消失,一声马嘶长鸣,马车陡然一顿停了下来。
叶千染暗叫不好,一个中气不足的男人拖着长长的调子,“请小姐下车吧——”。
原来是有备而来。
卷碧惶惶不安的看着叶千染,事到临头,叶千染倒突然不慌了,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拍拍卷碧的手,撩起帘子下了马车。
前方大概有七八个人模样,其中稍微年轻一点的人骑在马上,看衣着极为不俗,应该是个贵公子,其他几人则穿着粗布衣服,立在马旁,坐在马上的贵公子极为桀骜的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你就是叶千染,就是你说我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叶千染一时愣了,脑子快速的飞转,却想不起来他是谁,只好无奈的问,“公子的尊姓大名是。。。。。。?”
叶千染觉得一定是这句话激怒了他,因为接下来她听到的是他略带怒气的声音,“你倒真是贵人多忘事”。立在马旁的一个略显微胖的男人立刻接腔道,“这位可是乌断乌大人府上的少爷乌凌”。
他口中所说的乌断是当朝的二品大员,东华阁大学士,位极人臣,人称乌相。
叶千染恍然大悟,她终于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过他了,大概是在二月中旬,乌凌和他父亲曾经来府上提亲,叶千染在里间偷听,乌凌并没有看见她,她却看见了他,从他的说话谈吐以及吊儿郎当的态度,立刻判定他是个纨绔之弟,私下里不免讨论了几句,这原本是极为私密的话,不知怎么地竟然传到他的耳朵里。
乌凌又说,“提亲这事,我本来不愿意,可碍于父亲的颜面我就去了,你们不但拒绝而且还在背后诋毁我,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天下,只有我拒绝别人,还从来没有别人拒绝我的道理,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这样对我”。说着抬了抬下巴,旁边立刻走出两人,一个人抓着卷碧,另一个人把她拖到马前。
阿生似乎想要冲上来,却被叶千染一个眼神按住了动作,乌凌俯身看她,叶千染却刻意的偏了头,抓在叶千染胳膊上的手加大了力度,乌凌一个狠劲掐住她的下巴,眼睛细细的扫过她的眉,眼,唇,鼻,而后满意的松了手,“倒是个美人,只可惜得罪了本少爷,你以后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叶千染冷冷的笑了,“天子脚下,朗朗帝都,乌少爷竟这般目无王法,真是让人惊讶”。
乌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什么是王法,我就是王法,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富商之女竟然也敢这么嚣张,不怕告诉你,今天别说我掳走了你,就是杀了你抛尸荒野,谁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乌少爷未免太自负了吧,你父亲不过一个小小臣子,你竟这样无法无天,真让人汗颜”。
“哼。。。。。。”乌凌可笑的发出一声不屑,“果然不是俗物啊,一般人得罪了我,都会找上门来负荆请罪,你的态度倒是强硬,说着竟翻身下了马,“习惯了和顺从我的女人玩,今天碰见一个强硬的,倒也别是一番风味,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迫不及待,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啊?”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和不怀好意,叶千染下意识的退后一步,胳膊却生生的别人掐着。
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飘散在暮色里,显的格外狰狞。
直到此时此刻,叶千染才真正的意识到了危险,刚才她之所以能那么肆无忌惮,只是因为心里隐隐知道乌断和父亲有交情,他断然不敢把她怎么样,现在她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她事情都想的太简单,太理所当然。
乌凌伸手摸上她的脸,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叶千染厌恶的扭了头,他却一把拽住她的头发,脸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似冻住似的森寒,“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即便是你也不能打破这个规律,当初提亲时,你不答应,现在这样可是你自找的”。
语毕一下把她甩到路边的草地上,其他人跟了他这么长时间,是熟悉他的办事作风,见他这样,已经明白了几分,几个人立刻冲到阿生身边制住了他,然后分成两队站在两端,和乌凌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暮色越来越重,空气中偶尔传来乌鸦凄厉的叫声,树影晃动,乌压压的像是波涛起伏的黑影。
………………………………
第五十四章:十里桃花(3)
叶千染撑地下意识的后挪,乌凌步步紧逼,直到叶千染抵在身后的树上,退无可退,他才低下头,好像很欣赏她这种惊惶似的,玩味看着她,“我就是喜欢破坏我看不顺眼的东西,你越挣扎我兴致就越高,”说着欺身而上,手一路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挣扎、眼泪、呼喊、求救似乎都没有用,他不是张羽,不会轻易的放过她,闭上眼睛,她已经死心,那只令人作呕的手还在她身体上游走,她感觉到自己的腰带正在被解开,风呼啸而过,头顶沙沙作响,不会有人来救她,手无力的垂在地上,触到冰冷坚硬的什物,是什么?叶千染一瞬间清醒过来。
摸索着把它握在手里,锋利的棱角狠狠的刺着手心,叶千染能感觉到有血流出,她一动不动,任乌凌在她身上作威作福,良久,她攒出全身力气,像是要毁天灭地,用那坚硬的东西狠狠的扎进乌凌的肩膀。
乌凌闷哼一声从她身上翻下来,手捂住肩膀,那硬物扎在他肩膀里有血涓涓流出,叶千染胡乱的拉起衣服,几乎是连跑带爬的冲树林深处,乌凌伸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抓到了衣角,丝帛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显的格外清晰,乌凌气急败坏的朝外喊,“人都跑了,你们还不赶快给我追”。
叶千染拽紧腰间的衣服,跄跄踉踉的跑着,后面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绝对不能被他们抓回去,绝对不能。
心砰砰的跳着,像是要跳出喉咙落在地上,她拼命的跑,呼啸的风声夹着脚步声,让她恐惧不已。
她越跑越快,惶急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寂寂山林里,被夜色淹没,暮色越来越浓,一轮孤月悄悄的爬上天边。
一直跑,一直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回去,绝对不能。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叶千染停下来时,她觉得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她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扶住一颗树不停的喘息,空气稀薄,浓浓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
脚步声已经消失,她知道自己已经逃出来,身体顺着树滑下来,心跳的厉害。
孤月被浮云遮掩,天幕上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风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远处传来狼吟虎啸的声音,此起彼伏。
叶千染猛然见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可怕的地方。
她顾不上休息,拖着自己疲累的双腿,扶着树木站起来,向四周望去,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慢慢压过来,心中的恐惧被一点点扩大,她每退后一步恐惧就增一点,直至心中完全被恐惧填满,她觉得这片山林的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什么可以致命的东西,她感觉到却说不上来。
她从长这么大,遇到最恐惧的事就是六岁溺水,十年来那种恐惧和无能为力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她一度觉得没有什么会比那次让她更恐惧,可现在那种心境再次袭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空气中弥漫着萧索肃杀的意味,脚下踩过的枯枝树叶咯吱作响,她猛然的转过身,疯了似的向前跑,跑的鬓发飞扬,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可身后的黑影却越追越紧,她只能不停的跑,不停的跑。
脚上似乎绊到什么东西,身体不受控制的栽下去,一路往下翻滚,原来这地方是一个下坡,翻滚的过程中身体不断的压过硬物割伤身体,偶尔还可听见丝帛破裂的声音,那是枯树枝挂住了她的衣服。
身体还在猛烈的往下翻滚,直到她的腿猛的撞上一个巨大的硬物,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的袭来,她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月上中天,月光透过稀薄的乌云洒下来,叶千染借着月光看到滚下山坡时撞到的东西,原来是块石头,石头在月光下泛出清冷的光,叶千染拖着自己受伤的腿站起来,在地上捡到了一个粗一点的树枝枝干当做拐杖,她拄着拐站稳,这才仔细的打量着这个地方,原来她已经穿越那片丛林,眼前连绵起伏山峦犹如巨兽横亘在眼前,湿淋淋的张开血盆大口,身后的参天老树似沉默的魅影,风呼啸的从耳边而过,夜晚的寒气慢慢沁入肌理,冷的一如某个森寒的冬夜,山间依稀有夜雾缭绕,叶千染看的不太真切,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狼吟虎啸,那是禽兽争夺食物时所发出的声音。
叶千染只觉得脊背发凉,这里是深山,这里没有人烟,只有她一个人。而黑夜那样漫长,她找不到出路,山路湿滑,夜这样黑,她笨拙的使用着拐杖,却时常跌到,弄得浑身是伤,她只觉得自己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山间的一片矮灌木,小心翼翼的躲进去,抱紧自己的身体,她把头埋在膝盖里,长时间的恐惧和奔跑使她身心俱疲,此时可以蹲在这里,她觉得很满足,可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溢出眼眶,她用手捂住眼睛,从刚开始抽泣慢慢演变成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她只是个姑娘,她才十六岁,她平生没遇到过什么危险,这样的事情,她这样害怕,泪水漫进指缝,叶千染想起流云,“你在哪里,我很害怕,我这样的害怕”。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叶千染隐约的听到前方传来阵阵的狼吟,她抬头,看到十丈之外,一双幽绿似森然的鬼火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她,她太累了,即使危险就在眼前,也不想动,她觉得避开了这头野狼,还会有猛虎,也许还会有野熊野猪什么的,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绝境,怎么都走不出去的绝境。
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幽绿的眼睛离她越来越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猛地起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她答应流云会等他回来娶她,她不能这样死掉,至少不能这样自暴自弃的死掉。
身后的野狼狂奔着追上来,叶千染不停的跑着,心里却已经明确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她等待着身体被野狼撕碎的那一刻,脚下一软身体陡然跪了下来,这一刻她清晰的意识到,她的人生就这样完了。
旁边有什么东西掠出,一个纵身把她压到,叶千染惊恐的睁大眼睛,那不是狼,明明是一个人。
“是我,别怕”是她熟悉的声音,那样温软那样好听,是卫庄,她突然开心的要哭出来,这样的绝境,她没想过会遇到别人,没想到会遇到他。
刚才他纵身把她压在地上的那一刻,正是野狼跃起;它一下扑了个空;在他们的前方虎视眈眈。
卫庄把她护在身后,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光一闪,叶千染还没来得及看清,匕首已经深深的扎进狼的两眼之间,在一阵凄厉的叫声之后,它掉头跑向远处。
卫庄转身,月光之下,他的神情有点颓唐,宝石蓝的衣袍沾染上草色泥灰,黑曜石般的眼睛扫过她的脸,声音暗哑低沉,“别怕,是我”。
山林突然变得寂静无声,连风都停止了。
月亮终于穿透乌云,清辉淡淡的泻在两人身上,鼻子一酸,眼泪似乎又要涌出来,她忙用衣袖揩了揩鼻子,仰起头,她想给他一个最好看的笑,他皱了皱眉,目光盯着她虚站的左腿,声音却轻的害怕惊动了谁的美梦,“腿受伤了?”
叶千染笑的无所谓,“没事,只是一不小心磕了一下”,只要有人陪着她,只要不是一个人面对这茫茫黑夜,她什么都无所谓。
卫庄借着月光看见她的水蓝衣裙被树枝刮的破破烂烂,胳膊上隐隐约约洇出血迹,脸因过度恐惧而变得苍白,黑玉般的发凌乱不堪的贴在胸前,不似往日那般高傲和美好,他却觉得此刻的她绝美而又深刻
身体不稳了晃了两下,她之前的谎言瞬间被戳破。
卫庄伸手扶住她,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卫庄低低的声音响在耳侧,“冒犯了”话音刚落,身子就被凌空抱起,慌乱之间,她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他看着她,深沉如海的眸子有什么涌动,“放心的把自己交给我,不会再让你受伤,我这就带你出去”。
月光洒在脸上,他极为认真的看着她,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认真的模样,以往他总是一副漫不尽心随时随地都在捉弄人的样子,话总是说的半真半假,让人猜不透摸不准。她静静的看着他,他不是平日里那个邪气中略带着风雅和斯文身上又隐隐流出危险性的男人,那种对什么都掌控手中的笃定,此刻也显得微弱了。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和颓废,虽然极力克制,叶千染也感觉到他的害怕和恐惧,但绝对不是那种面对苍山野兽的那种害怕,他在害怕什么,叶千染此刻想不通,也没有去想,此时此刻只要他能陪着她走出这片丛林苍山,她什么都不在乎。
………………………………
第五十五章:十里桃花(4)
山间的冷风慢慢刮起来,他抱着她依旧走的闲庭信步,未束的发略显凌乱的披在肩头,叶千染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眼眸中,折出细碎的光芒,“你怎么会在这里?”
道路两旁有不知名的苍天古树,山虫的鸣啾声在寂寂的山间回转,远处传来的狼吟虎啸声在此刻也变得不那么恐惧,山路湿滑,他却走的平稳,“这你可要好好谢谢卷碧了,她跑遍了桃花林才找我,哭着喊着要我去救你”。
卷碧满脸泪水的样子立刻浮现在脑海中,她轻轻的笑了,“这丫头还是沉不住气,不过她待我这样好”,语声似有哽咽。
卫庄抱紧她,没有说话,良久,他才轻声道:“很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