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斓正临窗刺绣,见她们回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一眼瞥见叶千染冻得通红的脸庞和不停搓手的动作,忙递了暖炉给她,叶千染顿时感觉温暖许多,正要开口问她,却见她忍不住的侧身干呕,叶千染忙拍扶她的背,想让她好受一点,刚吐完,还没说两句话,又开始了另一阵呕吐,叶千染探头蹙眉问,“绿斓,怎么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绿斓无力的摇摇头,叶千染扶她坐下,卷碧为她倒了杯茶,她饮尽之后,方觉得舒服了点。
叶千染关切的问,“现在好点没,要不要请大夫来看一下?”
绿斓右手抚着胸口,摇了摇头,眼神似有闪躲,“没事,我可能是吃坏了肚子,休息一下就好了”
叶千染不确定的问,“你确定?”
绿斓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叶千染才稍稍放心,转身吩咐卷碧送她去休息。
此后,绿斓日日这样,终日呕吐不止,到第五日,叶千染实在看不下去,坚持要请大夫,绿斓也终于知道瞒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下来,叶千染心中一凉,心中却还自我安慰,不会的,绿斓素来淡漠稳重,一定不会的,她定定心神,挥手遣退了房间里其他丫鬟,包括卷碧。
房间里一时安静无几,火炉里的碳烧的通红,甚至能听见煤炭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窗外是簌簌的大雪和呼啸的北风。
绿斓整个身体都伏在地上,凉意渐渐传自全身,她却一动不动。叶千染坐在她面前的椅子里,故作镇定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良久,她才幽幽开口“现在就你我二人,”
绿斓笔直的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身子微微的颤抖着,等了很久,她也没开口。
叶千染的心直直的沉下去,“你……”字之后,再在说不下去。
绿斓闭上眼睛,硬着头皮,终于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我有了身孕”声音轻飘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叶千染抬手抚上额头,无力的闭上眼睛,还是被自己猜中了,这一段时间里,绿斓时常精神恍惚,做事也极不用心,她却没有发现。直到那一日发现她呕吐不止,她才像被什么惊醒的似的想起,起初只是淡淡的一丝疑虑,直到扩大到不容忽视的地步,她才想起请大夫来。
叶千染俯身托起绿斓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眼中渐渐浮出怒意,攥住绿斓下巴的手越收越紧,绿斓却未哼一声。
叶千染定定的瞧进她的眼睛深处,清冷的声音隐隐有克制的怒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绿斓被迫仰头看着她,声音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一个月前”
叶千染眼中的怒意更深了,嘴角却泛上一丝冷笑,“你一个月前就知道,到如今瞒不住了才想到告诉我,绿斓,你真是越发有出息了,”顿了一顿,叶千染又问道,“那孩子是谁的?”
叶千染感受到指尖下的身体僵了一下,却不容她考虑,厉声问“孩子究竟是谁的?”
绿斓还是不说话。
叶千染一把甩开她的下巴,冷冷笑道,“到如今能帮你的只有我,你瞒我,可以,但最好想清楚后果”
绿斓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嘴角不停的抽搐着。
叶千染起身蹲下看她,嘴角的笑意更冷,“我一向认为你比卷碧聪明冷静,所以在你身上用的心思也多,那些礼义廉耻我没教过你么,做出这样的事你对得起我吗”。
绿斓的头垂在胸前,看不清表情,只看她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攥得紧紧。
叶千染终于对她失去耐性,豁然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她,神色凌厉,“叶府上上下下就那么些家丁,你想要我一个个去查吗?”
绿斓攥紧的手,泛出白色的指关节,就在叶千染以为她不会说出来时,她终于开口,“是…大少爷”只说四个字,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叶千染身体不稳的晃了两下,声音暗哑的是秋天脚下的枯树枝,“怎么会?”
绿斓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大少爷新婚之夜时,心情不好,就到我房间喝酒,说了很多话,他把我当成了少夫人,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千染扶着案几坐下,用手撑着额头,她一直以为是家丁,她怎么会没想,自从绿斓替哥哥受了那次马踢,她就应该看出来绿斓的心意,可是她只顾着自己和流云的事,竟忽视了这件事。
良久,叶千染说,“告诉我你的想法”
空气缓缓流动,案几上的青花瓷瓶里插着新开的白梅红梅,清冷的幽香自瓶里蔓延到空气中,窗外的雪下的更大了。
叶千染轻蹙眉弯,声音略带些失望,“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一个多月,就不会没有想法的,说出来听听”。
绿斓咬了咬嘴唇,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变得坚定,“我想试一试”顿了一顿,“小姐过去常说,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现在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不想放弃,我想试一下”。
“试什么,看你能不能成为叶府的二夫人?”叶千染坐直身体,蹙眉问道
绿斓紧咬嘴唇低头默认。
似是无奈,又似是失望,叶千染摇了摇头,“哥哥他并不爱你,你这么做只会伤了自己”。
“流云少爷当初也并不爱小姐,小姐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是很固执的天真。
叶千染突然觉得很可笑,就真的笑出声来,“原来如此,我素来知道你心性不低,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
“我知道这样做会让小姐为难,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是小姐在街上买回来的,如果那天我没有遇到小姐,现在或许是江南某个青楼里的女子,别人花钱就能让我陪他作乐,我不想自己的孩子是和我一样的命运,那天晚上,少爷到我房中喝的烂醉如泥,我想这会是个好机会”。
“啪”的一声,巴掌落在绿斓的脸上,绿斓疼的侧过脸,叶千染神色铁青,勃然大怒,“不知廉耻”。
绿斓却没有中断,接着说道“小姐对我再好,我终究还是个丫鬟,即使小姐有心,我也只能配给小厮,我不甘心”。
“那你把这些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叶千染挑挑眉毛,声音冷的像窗外的冰雪。
绿斓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规规矩矩的俯身在她的脚边,声音沉沉的,“绿斓是个孤儿,没什么亲人,也不怕失去什么,但小姐对绿斓有再造之恩,我希望能求得小姐的原谅,不然绿斓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叶千染的神色稍微缓下来,听到她的这番话,叹息道“你这是在逼我做选择,成全你,我就得罪了孟姐姐,要是不成全你,你这辈子大约就毁掉了”。
良久,叶千染起身,垂眸看着脚边的绿斓,声音无奈夹杂着怜悯“你和卷碧跟了我十几年,是除了家人之外最亲近的人,我没办法看着你就这样毁掉,但是”叶千染顿了顿,“从你选择这条路开始,就再也没人会帮你,包括我。你想要的东西,需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你要忍气吐声低三下四,还要忍受别人的指责和谩骂,甚至到最后都得不到叶府的承认,即使这样你也要坚持吗?”
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头。
叶千染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欣慰还是其他什么,“但愿你将来不会后悔”。
临走时,叶千染俯在她耳边,低声对她说“我当初之所以没有放开流云,是因为我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动摇,即使是在他最坚决时。哥哥有没有动摇,我不知道,但愿你是知道的”。
………………………………
信任
晚膳时分,暮色已下,天空还飘着雪花,窗外是一片银白的世界,偶尔可见仆人忙碌的身影,除此之外,就是万物消沉的死寂。叶千染打算晚饭过后,把绿斓的事说出来,因为除了吃饭时,她找不到更好时机。
晚膳过后,大家围在炉边说话,叶千染的目光在众人面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哥哥脸上,成亲之后,哥哥变的沉稳多了,但喜欢开玩笑的性格还是没变,孟姐姐和哥哥的关系也不似之前那样紧张,成亲了的人到底不一样,两人之间有了些许夫妻模样。
她不知绿斓的事说出来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但她却不能不说,纸保不住火的,更何况绿斓怀的是叶府的长孙。
她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像蛇信子一样,似乎要灼伤人的肌肤,她咽了咽口水,调整好心态,用最平淡无奇的语气把这件事说出来。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叶远道和温秋眉相互看看,叶千染一直盯着哥哥,叶安听完这话,没坐稳,一个趔趄从凳子上摔了下去,被扶起之后,脸色苍白的转向孟澜依,孟澜依除了脸色有点白之外,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
叶千染微微叹一口气,轻若未闻,她早就知道孟姐姐是个情绪不外露的姑娘,没想到遇见这种事,她也能如此镇定。
温秋眉和叶远道本是急于问明情况,但碍于孟澜依在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盯着叶千染。
气氛尴尬极了。
良久,孟澜依起身,向父母行过礼之后,扶着丫鬟离开,叶安是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好呆呆的看她离开。
她一离开,温秋眉立刻按耐不住,急急地问要问叶千染,话没出口就被叶安挡了回去,“母亲,让我和妹妹单独谈谈,这事你们不要着急,日后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就拽着叶千染出去了。
叶千染一路被他拖回竹雪轩,那时候绿斓正坐在窗前发呆,见他进来,心里一惊,手忙脚乱的起身。
叶安看见她,方才松开拽住叶千染的手。
叶千染揉着手腕,不悦的埋怨,“哥哥你干什么,抓的我手腕好疼”,绿斓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安,有点心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想要悄悄退下,却听见叶安略显低沉的声音,“你…先别走”,身体蓦然僵住。
叶千染微偏着头,笑嘻嘻的说,“绿斓,你别走,你是当事人,你走了,他对着我能问出什么来”
叶安白了她一眼,一脸严肃,“千染,你别在这捣乱”
叶千染不满的朝他做个鬼脸,方才卷了帘子进里间,房间里只剩绿斓和叶安两人。
窗外北风呼啸,枯树上堆满积雪,在夜色中摇摇欲坠,窗柩被冷风吹得重重一响,叶安的视线落在绿斓身上,有什么话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良久他才张嘴,话却不似往日流畅,极其不自然,“千染说你有了…身孕,是真的吗?”
绿斓垂眸点点头。
“是成亲那晚的事?”叶安试探性的问。
绿斓抬眼看他,他的眸色明亮而疑惑,的确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眼前这个人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眼睛有点酸涩,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少爷高兴吗?”
“嗯?”
“有了这个孩子,少爷高兴?”
“……”,叶安说不出话来,他的确不知该怎么回答,高兴吗,没有,难过吗,也不是,只是一种很淡的感觉,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他只想到了澜依会是什么反应。
绿斓看他迟迟没有反应,心渐渐沉下去,纵然知道他喜欢的人是少夫人,可她一直以为他对她是有情的,不然何以对自己那么特别,新婚之夜,他不去找别人,偏偏来找了她,她从不奢望可以得到他的爱,她要的仅仅是那偶尔的温存,哪怕只有一点,她就满足了,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为了要摆脱那个不堪的命运,可里面存了多少真心,连自己都不知道。
绿斓别过头,伸手才发现脸上一片冰凉,叶安扳过她的身体,看着她的眼泪,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温软“怎么哭了?”
绿斓蹙了蹙眉,捂住嘴巴,身体不停的颤抖,叶安握紧她双肩,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你别哭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害怕,我做的事,我一定会负责,对,我一定会负责”。可到底要怎么负责,他并不知道,这只是他说来安慰她的,他再不济,也是男人,遇到这种事理应负责。
里间的叶千染听到这句话,终于松了一口气。
叶千染从里间出来时,叶安已经走远,绿斓噗通一声跪下,叶千染也不去拦她,任她跪着,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你不用谢我,我能做的仅此而已,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帮你,你好自为之。”
窗外,枯枝残树,白雪皑皑,梅香扑鼻。
叶安回到住处,掀帘进里间,孟澜依正坐在窗前发呆,手中的书什么时候掉了也浑然不觉,叶安绕到她背后,拥住她的双肩,脸上盈满笑意,“在想什么?”典型的明知故问。
孟澜依浑身一颤,回头正撞上他秋水盈盈般的眼睛,猛地推开他,和自己拉开距离。
叶安晓得她在生气,欲走上前,孟澜依却伸手挡在身前,示意他不要靠近,叶安站定,仍是笑意未敛的模样,声音是好听的低醇,“你在生我的气?”
孟澜依笑出声来,因为觉得自己很可笑,在她一心一意想要喜欢他爱上他时,别的女人却怀了他的孩子,直到这一刻,孟澜依才明白自己为何潜意识的想抗拒他。尽管他不是故意的,可他对每个女人都一样好,她和他一起长大,看着他和别家小姐**说笑,那时她并不以为意,可是某一天,他却突然告诉她,他喜欢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奇怪,但为什么感觉奇怪,她却说不上来。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他无法给她足够的信心,她不知道他今天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温软情话,是不是也在别人耳畔说过,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最特别的一个,还只是众多女子中有幸被他挑中的一个。
她抬眼望他,眼神空的又好像看不到他,叶安心头一紧,声音哑在喉咙里,半晌才唤出她的名字,“澜依——”
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过渡到犹如枯树开出红花,“你说你爱我,我怎么就会信了呢,我原本就了解你,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你是无法用心去爱人的,你在说爱我的同时,却可以让另外一个女人为你怀孕”。
“澜依,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解释……”叶安有点语无伦次,“我…我…我”一连说了我字却说不下去了,这该怎么解释,醉后乱性么,这是事实,可听起来却太像借口。
“怎么,被我戳到痛处,无话可说了?”孟澜依眉梢眼角都是冷,冷到侵入骨髓。
叶安冷静下来,他突然觉得他再怎么解释都于事无补,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一件细微的小事,就可以打破他花了三个月才建立起的信任。
他决定实话实说,不论她相不相信,“那只是个意外”。
“意外?”孟澜依觉得这两字很可笑,她讽刺道:“一句意外就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叶安你可真慷慨”
“你……”叶安被她气的说不出来,浑身不停的颤抖着。
孟澜依挑挑眉梢,“我答应了”。
叶安皱眉,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就是想把她纳入房中吗,我答应了”孟澜依冷言冷语,“而且,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和我爹交代,绝对不会让你为难”
叶安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心中一急,发了狠,猛地拽过她,眼珠子瞪得都快出来了,声音陡然高了许多,“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纳妾,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孟澜依看着他发狠的模样,一时有点害怕,但自尊心却不允许她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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