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有关系。”左公子轻轻一笑,眼中却丝毫未见笑意,“我漏掉的那一味解药,实和解她身上毒的解药同为一种。在岭祁山上如履平地,知晓各种植物的分布、药性,若非常年住在山上,能有此能力者,我怕没有。”
“这老朽倒是不敢有异议,老朽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未听说过有人能从那死亡之地走出。左公子这一猜测,定是有真。既然那毒药并非那姑娘所制,那很有可能便是沈姑娘口中的“妹妹”所制,左公子所说之人想必便是她了”
“你明日去告诉天泰堡,此味药,名为护生草。若三天之内寻不得此药,”左公子嘴角淡漠,声音却轻柔,“便准备好美人的殡葬之事。”
………………………………
第十一章
“少堡主”一个堡弟子神色匆匆地从屋外跑了进来。
欧阳肖本正在书房里晨读,见陈青如此,忙道:“十师弟,何事如此慌张”
陈青赶紧解释道:“不好了,少堡主,堡外来了个不速之客,说什么寻人来了守门的弟子让他稍等片刻,等禀告了你再做定夺。可那人却是一刻都等不了,一路以武力相逼,进到了堡内。众弟子正摆开了阵势与他周旋,无奈来人武功高强,我看再这样下去,弟子们都要招架不住了少堡主,你快去看看吧”
欧阳肖立刻放下书卷,跟着陈青去。
来到了天泰堡前院,便见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衫的男子,被天泰堡弟子团团围在中间。即便是在敌众我寡的情势下,该男子面上却不见一丝恐慌,依旧寒冷如冰。
“不论客人来自何方,我天泰堡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可不知兄台为何不肯受礼,却要以武力强行闯入”欧阳肖递给陈青一个眼神,陈青便带着一众弟子退到了他的身后。
慕一毫无温度的视线看向了欧阳肖,出口的声音也是不带丝毫感情,“她呢”
欧阳肖心中一动,似乎大约猜到了眼前人的来由,不及说话,却听得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两相对峙的紧张气氛中响起。
“慕大哥”
众弟子转过身,看到身后屋子打开,从中走出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如此绝色,除秦织卉还有谁
慕一脸上的冰冷竟是随着这一声“慕大哥”柔了几分,只见他未发一言,可人却已经旁若无人般走到了秦织卉面前,“跟我回去。”
秦织卉看了看他身后的天泰堡弟子,轻声道:“慕大哥先随我进屋,我有话要与你单独说。”说完,率先进了屋。
慕一进了屋,未见他碰触到屋门,那门却受了力道自行关了起来,徒留一众天泰堡弟子在外面面相觑。
秦织卉方要开口,便听慕一道:“你生病了。”
声音中透着关切,眼中似有一丝痛楚一闪而过。
因着这一句关心,秦织卉心中又暖又甜。
“跟我回去,”慕一上前一步,朝她伸出手,“阿灵会治好你。”
秦织卉却看着他宽大单薄的手掌,摇了摇头,“我暂时不回去了。”
慕一神情一凛,终是禁不住问道:“为何”
秦织卉将在山上遇到怪物的事与他说了一遍,最后神情凝重道:“我几日前在马车上看到一旁有人打马而过,而那人的包袱上,竟然有与那怪物脖子上一模一样的图案我们所走的路只通西华,如此看来,那与怪物有关的人便在西华城内岭祁山上出了此种怪物,如今又让我看到了一丝线索,慕大哥,你说我如何能坐视不管”
慕一未再多言,只是看了她半晌,方道:“我陪你。”
温柔坚定的声音令秦织卉动容,脸上有些发热,而后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阿灵还在怪爹吗”
慕一道:“她这几天勤奋钻研医书,许久未曾见过她如此。她与师父之间却未见起色。”
秦织卉面现愁容,“以阿灵的脾气,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肯原谅爹。”
慕一沉默了一瞬,却道其他,“你若不回去,何处安身”
秦织卉隔着门窗看向外头,隐隐可见一两个未散的人影,“天泰堡为天下第一大堡,势力财力非等寻常,加之身处海上商道的西华,与外界的往来频繁。想要探得消息,我实在想不到比这儿更为适合的地方了。”
寰宇医术、华佗秘方、三部医典、张仙解百毒各种医学书籍,正统大家的,旁门偏方的,皆凌乱散于几案、地面。房间里静可闻针,窗外不时有蝉唱。秦千灵正形容邋遢,面色无光地拿着一本泛了黄的书卷看得认真。不知蝉鸣几时停了下来,只知当夏日清风似将一只犯了困的蚱蝉吹落在地,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声响来时,那双杏眼复又生出了灵气。只见秦千灵跳下案头,将一页书纸撕了下来,勾起嘴角自语道:“这次定错不了”言罢,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哪料甫一出门,却见了立于门前的秦卫衷。
“阿灵,”秦卫衷声音柔和,神色慈爱,“爹看你这几日苦读医书,身子也不顾了。若遇到什么难事,不妨告诉爹,兴许”
“不必,”秦千灵冷然一笑,“你的风流艳事尚且还未平息,又怎么有心力来管我的事”
“阿灵”秦卫衷倏地板起脸,厉声道,“这是和爹说话的语气吗”
“自然不是,”秦千灵看向他,语气嘲讽,“这只是与朝三暮四,风流成性的秦公子说话的语气罢了。”
“你”秦卫衷扬起手,作势便要打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秦千灵看他如此,脸上的嘲讽瞬时化作了不可置信,“你竟想打我”
“子不教父之过,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对上不尊不敬,视他人性命如视蝼蚁蚍蜉,你不知如此性情会令多少人厌恶若让人知晓你是我秦卫衷的女儿,我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秦卫衷一席话,让秦千灵的眼泪接连不断地匆匆掉了下来。
自小到大,父女俩之间的争吵虽不在少数,可再如何相对,秦卫衷的言语却不会似此刻这般严重,神情亦不会这般有所厌弃。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颜面立于世间”秦千灵任由着眼泪淌下,两只泅着泪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秦卫衷,“自你带我们踏上山的那一刻,你便是一个懦夫。懦夫在山上活得久了,还真以为被天然山林换了筋骨,成了圣人不成别痴人说梦了。”言罢,也不看他,径自出了院子。
秦卫衷似僵硬了一般,心窍不在,久久立于院里。终于,一声叹息将他被抽走的魂魄拉了回来。
“她知道了”他看向来人。
罗洛瑾撑着一把粉色素描腊梅油纸伞,一袭淡蓝色襦裙在一方伞影下更显淡雅,“他们都不知我们何故隐居于此,只是孩子们都长大了,只稍想想,便不难猜出我们哪里是怀有东山之志的陶潜之流,只不过是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罢了。阿灵向来言语无忌,再者年纪尚小,你作为长辈,难道让她一让都不肯”
秦卫衷走至伞下,执起她的手,眼神充满爱意,“以前我还怕你因阿灵的出身而亏待了她,可这十三年来,你待她反倒比待卉儿还好。我秦卫衷何德何能,竟遇上了你这样一位菩萨心肠的女子。”
罗洛瑾微垂下头,笑道:“阿灵是你的女儿,我既已将终生托付于你,又怎会待她不好”话落,似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慕一今日飞书来,说找到了卉儿,只是卉儿她”
秦卫衷神情一紧,“卉儿怎么了”
“老爷别急,卉儿安好。只是她暂时未有回来的打算。”
“荒唐”秦卫衷将罗洛瑾的手放开,负手而立,“若是阿灵说这话也就罢了,怎么卉儿也这么不懂事在外多呆一刻,她的危险就多一分,此事岂是儿戏你传信给慕一,让他立刻将卉儿带回来”
罗洛瑾却未立刻回应他,而是默了片刻,方道:“老爷我已过了大半辈子,不说呆在山上,即便只有三尺之地,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无怨无悔。可孩子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若一生都与世隔绝,虽免了那人的追杀,但于他们而言,未必是好事”
秦卫衷眼神一凛,口气生硬道:“你的意思是,我要让我的孩子出去送死”
“我并无此意,”罗洛瑾忙道,“只是已经过了十三年,想必那人早就放弃了找我们”
“不可能”秦卫衷打断她道,“那人一日不见我们的尸骨,便一日不肯罢手什么都不必说了,当务之急便是叫卉儿回来,你快去传信给慕一。”
“若卉儿不肯回来呢”
秦卫衷暗含怒意的眼睛看了她片刻,突然长袖一甩,走开了。
………………………………
第十二章
时值盛夏,蝉鸣不止,偶有微风。
秦千灵骑着白虎来到了洞前,秦卫衷的话依然在脑中回荡,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而后指着自己的眼睛问道:“云海,看得出我哭过吗”
云海扭过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秦千灵这才摸了摸它的头,强打起精神道:“进去吧。”
一进入山洞,便看到何飞正跟在战溪身旁,看着他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着。这几天下来,他已经勉强能走路了。不远处,躺在地上的“越氏”,身上的毛已脱尽,头上正放着一块白布。
秦千灵视两个天泰堡弟子为无物,跳下白虎便径直走向“越氏”。
何飞和战溪看到秦千灵面色不善,便立刻放缓了呼吸,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秦千灵方碰到“越氏”,立马将手收了回来,“怎么越来越烫了”
“越氏”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已变得浑浊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嘴里正发出细微的咿咿呀呀的模糊声音。
何飞道:“自上次你喂他吃了药之后,他就开始发烧,一天比一天严重,我就拿布浸了水为他解热。没想到这招不管用,反而越来越严重了。”今日之前,秦千灵统共来了四次,每每手里都拿着方研制出的解药。而这几次,她皆是信心满满地来,面色黑沉地离开。而于被救治的“越氏”而言,每一次她的到来,便是他生不如死的开始。这几次解药的尝试,一次让他全身起疙瘩,一次让他呼吸困难,一次让他全身抽搐,最后一次让他身体发热,似被火烧般难受。前三次的不适都是两三个时辰过后便消失,只是这最后一次不同寻常,发热不仅没有退去,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谁要你多管闲事”听了何飞的解释,秦千灵猛地转过头,怒瞪着他道。
何飞被吓得愣住了,战溪忙认错道:“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秦千灵这才转回头去。
“多说多错,师弟今后话可别说太多。”战溪用蚊蝇一般的声音在何飞耳边道。
何飞点了点头,“七师兄教训的是,阿飞记住了。”
秦千灵两指在“越氏”身上点了一下,他便突地张开了嘴巴。秦千灵将药瓶的塞子丢到一旁,似对他又似自言自语道:“即便如此,这瓶药你也得吃下去。至于是死是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便要将药全部倒入他口内。
“等等”突然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
何飞赶忙捂住了嘴,难道自己突然良心大发,不经意脱口而出了
可这一次,开口自掘坟墓的却是一旁的战溪。而战溪本人,亦是对自己说出了这句话感到震惊,震惊之余又懊悔非常。
秦千灵的手顿在半空中,头微偏着,未有言语,战溪却已知晓她的意思:若这屁放得臭气熏天,便洗干净了脖子好好等着
战溪艰难地吞了吞口水,道:“他、他、他还在发热,不如等他好了之后,再灌药也也不迟”
秦千灵站起道:“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些”
战溪忙道:“还有还有”可还有什么“越氏”正发热不止,此时喂与他另一种药,若这药当真为解药便罢,若不是,引起新的不适,那他便是病上加病,生命堪虞。
“还有什么”见他迟迟未答,秦千灵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向了战溪。
“还有还有我怕会影响药效的发挥”战溪的心跳急促而剧烈,他一边往后退,心中一边惶然大喊,完了完了魔女今天心情极坏,我大去之期近在眼前,要不要和她拼了
“姑娘”何飞方开口,便觉一道强劲的掌风从脸旁而过,原来是秦千灵狠厉出招,一掌向战溪打去。
战溪虽负伤在身,却也一个侧身,险险躲过了她直逼胸膛的力掌。
“姑娘姑娘,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若说错了,还望姑娘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这一小人计较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姑娘”战溪半哀求半劝说,一脸的哀求。
可秦千灵因了秦卫衷的关系,心中憋了一口气,正需要找个人发泄一番。而战溪正好此时站在了利矛之前,这本就嗜血的利矛,不刺他刺谁
侥幸躲过一掌的战溪,在秦千灵的追击之下,终于时乖运蹇,胸前受到了更重的一掌。这一掌于现在的他而言,不啻于千斤重的石头,只觉胸口一热,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七师兄”何飞大惊,飞快上前扶住了将将要倒的战溪。
战溪眼前的景物已经模糊旋转起来,呼吸也渐渐微弱。可他仍强撑着,吃力地道:“你你说过要安全送我们下、下山如今如今你却想食言”
秦千灵看着气若游丝的他,认真道:“我不会食言,既说了要安然送你们下山,我便会做到。你如今中了我一掌,虽然伤势会加重,但有我在,你即便想死也死不了,不过是多花十几天来养伤罢了。”
知道自己还能活命,战溪心中大喜。在昏去的那一刻,他有些懊悔地想到,早知第二掌如此厉害,还不如挨第一掌呢
没了战溪的阻挠,秦千灵很快便将药给“越氏”喂了下去。因考虑到他的高热不退,药中特意加了桑叶与菊花。秦千灵对于自己的用药配伍从来都是十分大胆且自负的,有些医典、毒术经里的配伍禁忌,在她这里却是行得通的。这并非是她特立独行,想与历代医者不同。而是自她开始自学毒术以来,每每有感兴趣的毒药,她都会在山上逮几只动物来试药。试了药之后,先不忙看解药的配方,而是自行研究出解药给动物服下。长此以往,秦千灵发现有时自己并未遵循“十九畏”“十八反”,而如此配出的药竟还比书上的解药更为简单,效果也更为显著。因此,秦千灵毒术上的“离经叛道”皆是从试验中得来,而自己的毒术比起书上的更高一筹,她自然是十分自负了。
“若你交出我便放了你们”
“芙蕖”
“娘”
一簇簇火光将黑夜亮成白昼,他们拼了命地跑,身后一群拿着火把追赶的人似是夺命的阎王,不知疲惫般,步步紧逼。在慌忙狼狈的逃跑中,他们似乎都能听到火把燃烧的滋滋声。
“任儿,你好好呆在这儿,爹去把他们引开。”
“不要任儿已经没有了娘,不能再没有爹了”
“任儿听话,咱们越家不能无后如果爹死了,你万万不可报仇,找个远离江湖朝廷之地,老老实实做个平民百姓,娶妻生子,为我们越家延后”
“爹,这只猴子竟如此厉害,恐怕我们”
“猴子大哥,不是我要害你你所有的怨气,仇恨”
“云海,叫一声比它更响亮的”
“是死是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越如海身体猛地一震,突地睁开了眼睛。
………………………………
第十三章
凹凸不平的灰白岩洞,光线从洞顶几个鸡蛋大的窟窿穿入投射到洞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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