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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凹凸不平的灰白岩洞,光线从洞顶几个鸡蛋大的窟窿穿入投射到洞壁上。身下是硌人的干草,一件肮脏破旧的衣服围在下半身。他感到身体并无不适,可却无法动弹。
“七师兄,他醒了”一有意放小的声音传来,他虽看不到说话的人,但他却知道那是谁。无疑,行尸走肉前的记忆,即便醒来,他亦还记得。
“想不到那魔女确有两下子师弟,过去看看。”
“师兄怎么不去”
“我重伤在身,不宜走动。你看,才与你说了两句,背又痛了。唉,魔女解毒不错,疗伤却不见得如何了。”
“嘘这两天你好不容易又能走了,若让魔女听见,小心你又被她打趴下”
“师弟提醒的是。”
“两位少侠可是天泰堡的弟子”这段日子以来,除了三人一虎的声音外,再无其它。此时听到了此低沉沙哑的声音,战溪和何飞静默着对视了一会儿,道:“何以见得”
“天泰堡的服饰乃蓝白两色,蓝为天,白为云,是为苍穹。弟子腰佩长剑,剑鞘上镂空雕刻有大篆泰。我只看到两位少侠的衣服,却未见两位的长剑,故有此一问。”
战溪羞赧一笑,“前辈有所不知,我们堡内能佩带长剑的都是功夫不差的。而以我们两人的三脚猫功夫,还未有佩带的资格。”
何飞赞同地点点头,补充道:“堡内能佩长剑的人十分多,只有十三个弟子连长剑都不曾摸过,我们便是其中两位。”
“我如今虽然武功尽失,但脑子里却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各招各式。若两位少侠不嫌弃,我可为两位指点一二。”
战溪不解道:“不知前辈为何叫我们少侠,又为何肯将功夫传授我们”
“我神志不清之时,一位少侠肯为我洗澡,一位少侠因担心我的安危而得罪魔女,身负重伤。如此侠肝义胆,两位当之无愧为少侠。既是少侠,必是守德仗义,我自是不吝于将毕生所学相传。”
战溪和何飞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听人如此夸赞自己,一时间不知如何动作,只呆呆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越如海,不发一言。
“少侠”听不到回应,越如海不知发生了何事,疑惑道。
何飞首先回过神来,低头道明真相,“为前辈洗澡并非我心甘情愿,我只是害怕魔女加害于我,所以才我实在是跟少侠没有关系,让前辈失望了。”
战溪亦是惭愧道:“我自知是个贪生怕死,能苟活绝不赴义之人。少侠二字与我无缘,前辈谬赞了。”
此话未引来越如海的诧异,倒是引来了何飞的惊讶。只见他瞪着眼睛道:“七师兄,你竟也知自己贪生怕死”何飞并无恶意,确只是因为战溪所言太令他惊讶。私下里,天泰堡弟子曾进行过“最贪生怕死之人”的评选,而战溪以全票当选。可战溪却不以此为耻,与师兄弟武艺切磋,将败之时,照样求饶赔笑。掌门派发任务,若有一定的危险,他定是佯装生病,借此逃过。此次营救沈妙儿之前,他本是称病在床,可不知是谁向欧阳渊告了密,害他被训斥了一顿,而后编入营救队伍。战溪胆小的性格丝毫不改,以至于大家都以为他是不自觉为贪生怕死之人,若不然,稍有羞耻心之人,被人说贪生怕死,定是会有所改变的。
“两位少侠为人真诚不欺我,光凭这点,我便心甘情愿将武功相传。更何况,越某认为,说自己贪生怕死之人,却不一定真的贪生怕死。”
知道自己贪生怕死之人,却不一定真的贪生怕死不知为何,战溪心中却因这话一动。
“前辈,还是不用了。我和七师兄资质平庸,再怎么学都还是带不了长剑。你还是等遇到资质不凡的人,再将武功传给他吧”
战溪也道:“我二位只希望平平安安度过此生,至于什么武功盖世,少侠济人于困厄,便留给他人来做吧”
越如海长叹了一口气,良久,方道:“既然两位无心武学,我便不再强人所难。只是,我这一脑子的招式,恐怕是找不到继承的人了。”
何飞恍然大悟般道:“七师兄,魔女想杀他”
战溪皱起眉头,神情担忧。
“非也非也,越某的担心与魔女无关。自从我中了毒之后,体质便一日不如一日。若我未料错的话,我至多还剩下五年的寿命。本来五年寻徒传武并非难事,只是我不能下山。若是下山,被他们追杀是小事,就怕”越如海不愿再多言,只又叹了口气,眼中尽是哀伤。
战溪和何飞看他如此,也不便再多问。
一直燥热的天气,今日难得白云连片,赠了人世几分清凉。
慕一一把太阿挂于身后,正骑马飞速而行。他面色沉静,眼神冷漠,风迎面吹起他的几缕发丝,若无双佳公子御风而来。
今日一早,济世馆差人来告知,能救秦织卉的解药少了一味“护生草”,而这护生草只有岭祁山上方可寻得。收了济世馆的药方,慕一便立刻出发了。
他识得这药,当初与秦千灵一道采药时,她也不管他到底听不听,自顾自地向他介绍起每一株植物。其中,便有护生草。
“护生草,若中了毒可延缓毒性发作,若受了伤可减缓疼痛扩散。此外,若一人的寿命将尽,它可使心脉运行减慢,趋于龟息,可延年”言止于此,她的眼中似有光芒一闪而过。果然,四个月后,她便研制出了服用后能形成假死的毒药。
慕一日夜兼程,终于于第二日正午来到了岭祁山脚下。系好马,便一刻也不耽误地往山上去。
岭祁山之所以成为一批批进山之人的墓地,缘于其上的树木与地形几乎一模一样。不论你走到哪儿,都觉于原地绕圈。再加上山上的天气变幻莫测,而野兽经常于此时出没,稍有不慎,便成为它们的饕餮大餐。
而慕一自进了山后,便如鱼得水,轻车熟路地往山的腹地去。走了一会儿,慕一猛地一顿,究竟是自己大意还是对方武功了得,竟被人跟了这么久都未有发觉思及此,他忽地转身,手上已握有太阿,一招“竹林惊风”,便如疾风般刺向灌木丛中。说时迟那时快,灌木丛中,一个青衣男子腾空而起,身姿之矫捷如化龙之黄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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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为何跟踪我”慕一神色微凛,语气冰冷道。
面前的男子,右脸带着银白色的面具,双眼阴郁,嘴唇泛紫,一头随意披散的长发使他看起来更为可怖。
对于慕一的问话,他置若罔闻,只嘴角轻轻一勾,而后瞬间施展轻功,往山下飞去。
慕一如何会轻易让他离开只见他运气飞起,足踏林海之尖逆风而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追上了青衣男子。太阿剑于他手中起舞,一招“穿心”携着冰冷之气往男子左后方而去。那男子身后似是长了眼,在太阿剑将要碰到他的衣衫之时,一个侧身回旋,躲过慕一攻击的同时,几枚三角铁质的暗器飞速而出。慕一将太阿一横,堪堪将几枚暗器挡开。两人又对了一百零二招,未见一方有弱下的迹象。正当此时,一声老虎的吼叫传来,青衣男子一个分神,便觉胸口一疼,慕一的太阿已经刺穿他的右胸说来也巧,正当青衣男子坠落之际,烈日钻入云层,山上大雾四起。不一会儿,两尺开外的事物完全不能看清了。
慕一冷眉微皱,他心知那人已经趁着大雾逃走了。而后他凭着记忆,朝一个方向走去。待来到白虎身旁,他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柔和道:“怎么你一个,阿灵呢”
白虎喉咙里发出一些低沉的声音,似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慕一道:“为何她最近如此用功钻研医书,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一问,白虎看了他片刻,而后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说,别问我,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慕一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不说也罢。”他拍了拍白虎的头,“我要你捎封口信给师父师娘,就说信我们已经收到,只是织卉仍未想回去。不过,我会留下护她周全,让他们无需担心。”
就在慕一与青衣男子过招的同时,另一边,天星派后山上,一个男子在确定四下无人后,扒开洞口的杂草,俯身进入洞中。男子进入洞后,从怀中拿出了一本破旧的书卷,那书卷封面上以行书写了归墟卷三四字。
“待我练得盖世武功,陆青山还不得把掌门之位让给我”言罢,打开书卷,闭眼运气来调理内息。一般人的内息运行是一息四至,而若想学习如归墟之类的武林绝学,不将内息调近于胎息是极危险的。是以于寻常人来说,习武之前的运气调息十分必要。而于武林高手而言,习武前的内息调养却不需要。只因一人若已武功了得,他的内息便早已适于研习各类武林绝学。在内息调养期间,万不可受人打扰而至中断。若不然,心念一动,心气要出不出,要入不入,乱了方寸,自受反噬,最终伤己。
男子虽已渐渐入神情安然之态,可心中欲求不除,却是无论如何不可达到胎息之境地。而若无法到达胎息,习武便是事倍功半。
正当此时,一阵微风扑面而来。男子方觉不对,洞口被杂草遮掩,自己又非面对洞口,如何会有微风拂面念头一动,胸中之气一片紊乱,一口热血猛地喷了出来。睁开眼,本在面前的归墟卷三哪里还有踪影
怒极,连忙忍着剧痛冲出洞口,可烈日下,只闻蝉鸣,不见半分人影。
“谁你到底是谁”怒喊声响彻天星后山,回答他的,却是七月之流火,正华之芳菲。
慕一寻药未回,秦织卉整日于房中等待,伺候她的,是已在天泰堡数十年的丫鬟青儿。青儿虽做事稳妥,可毕竟还是小姑娘,言语中总透着几分俏皮可爱。
“我伺候姑娘已经这么多天了,可还不知道姑娘姓什么呢我每天姑娘姑娘的叫,显得多生分啊,你说是不是”青儿边喂药,边皱了皱鼻子道。
秦织卉自觉还要多呆一段日子,若是一直不将姓名相告,想来确实有些不妥。于是,笑道:“我姓秦,二字织卉。”
青儿高兴地问道:“那我可不可以叫你秦姐姐”
秦织卉笑着点了点头。
“姑娘。”此时,门外传来了欧阳肖的声音。
青儿放下碗,跑去开了门,“少堡主,咱们秦姐姐是有名字的。”
“哦”
“她叫织卉,织布的织,花卉的卉,”青儿转过头,问道,“秦姐姐,我猜得可对”
秦织卉因她的介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一分不差。”
欧阳肖亦笑着对屋里躺着的秦织卉拱了拱手,道:“原来是百花仙子下凡,敝堡若怠慢了仙子,还望见谅。”
秦织卉道:“贵堡不视我为累赘,不仅让我留下,还派人伺候我,如此慷慨大方,关怀备至,我哪里还敢说怠慢”
“秦姑娘不嫌弃便好。”欧阳肖道,“秦姑娘这几日都呆在房中,想来也十分苦闷。此时正是我们天泰堡晨练之时,若姑娘有意,可与我一道前去观看。”
秦织卉想了想,道:“也好。”便让青儿扶着跟去了。
到了天泰堡的广场上,便看到一众正在晨练的蓝白服饰的弟子,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嘹亮震天。秦织卉一面觉得众人生气勃勃,一面想到若自己此刻身体康健,难不保自己受他们感染,与他们一道比划去。
秦织卉眼光慢慢扫过众弟子,才发觉,原来一众精神焕发的弟子中,也有不少睡眼惺忪的混杂其中。目光移到广场中央,一个九尺高的男子石像傲然立着。他头束高髻,两条发带迎风飞舞。面容刚毅,不怒自威。
“那是我们天泰堡的始祖,欧阳从先。当初他以十两银子发家,后深感只有武学方可教平民百姓不受恶人欺压,遂以武为尊,商为辅,创立了天泰堡。”欧阳肖知她心有疑问,于是介绍道。
“原来如此”秦织卉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一座高山,疑惑道,“我看那座山高而险,而峰顶却似有屋舍,不知是什么人住在上面”
欧阳肖也望向那山,只是静默了会儿,方答道:“实不相瞒,那山名为去浮山,实为敝堡的牢房。”
“牢房”
“没错,但凡犯下大错的弟子,都要被囚于去浮山。不过,自敝堡创建以来,被囚去浮山的只有两位。一位妄图抢夺堡主之位,一位险些给敝堡带来灭堡之灾。”欧阳肖叹了口气,“家门丑事,不提也罢。”
秦织卉感慨道:“想不到贵堡如今风光如此,原来也是几经磨难方可而成。”
“锃锃锃”秦织卉方将目光望向声源处,只觉光芒刺眼,一个晃神,险些站立不稳。亏得身旁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腰,安稳的力量也让她心中瞬间安定下来。
一旁的青儿看着自己握着秦织卉的手,再看看欧阳肖扶在秦织卉腰上的手,最后扫一眼四周晨练的弟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放手还是不该。
欧阳肖伸出手本是本能,可当将秦织卉稳住后,手里的柔软便如迅速生长的藤蔓,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寸寸从他的手臂爬往左胸,最后“跐溜”一声,钻入他心里。他愣愣地看着秦织卉,一时未有言语。
“少、少堡主,贵堡弟子方才宝剑出鞘反射了阳光,是以我觉刺眼,才站立不稳多谢少堡主扶将之恩。我身中奇毒,怕不多时便又要睡去,先告辞了。”言罢,向欧阳肖点头告退,由青儿搀扶着走了。
心中的感觉为何又如此当初在山上,她看着他愣神时,便如现在一般,心里似甜不甜,四肢百骸仿若被一股热流冲击着。她知晓这样的感觉意味着什么,可可当她面对慕一时,她亦会如此啊
正如此想着,便听一个有些疲惫,却掩不住柔和的声音响起,“织卉。”
脚步一顿,抬眼看去,慕一正站在她左前方,略透着风尘仆仆,目光带着微微笑意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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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正值正午,外头艳阳高照,平旅尼姑庵行思庵里却因了参天的古木,荫凉舒适。
行思庵平时甚少来人烧香,但即便如此,庵里的尼姑每日都会给前院的青铜大鼎添加香火,使其香烟袅袅,不曾间断。
行思庵的主殿里传出尼姑们唱经的声音,合着风吹树叶的“哗哗”声,闭眼细听便犹入净土,无贪嗔痴,无怨怒骂,有的只是平静空明,仅此而已。
“陆掌门。”一小尼姑看到主殿外走进的蓝衣男子,双手合十行礼道。
“小师父。”蓝衣男子亦是双手合十,回了个礼。
小尼姑道:“从贫尼入庵至今,每隔十日便看到陆掌门来上一次香,算一算,也有三年了吧”
陆青山回道:“在小师父皈依佛门前,我便已经来了。”
小尼姑好奇道:“那来了多久”
“觉明”从殿后走出了一五十左右的尼姑,“佛家弟子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教给你的,全都忘了是不是”
“信慧师父”
“先到十诫殿向佛祖请罪。”
“是”
待小尼姑走后,信慧道:“小尼姑方来不久,六根不清,许多事还尚需教化,还请陆掌门原谅。”
陆青山道:“师太言重了。”
信慧行了个礼,方要离开,却听陆青山道:“她还是不肯见我”
信慧顿了顿,却只道了声“阿弥陀佛”,便朝殿外走去了。
“最近兔子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