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不转睛望着西伯侯说完这番话,他似乎意识到我在看他,亦抬首迎上我目光。看着这双眼,我不能自已地想到另一人。霎时间,一腔宿怨汹涌而上堵得我愈发心闷,我顿时难受地别过脸不再看他。
费仲俯伏向帝辛陈词:“大王,杨大夫引荐妖道云中子进宫以巫蛊之术中伤娘娘,无异于引狼入室,杨大夫难辞其咎理应受罚。”
“望大王明鉴,赦免诸位大人!”四侯齐齐跪地恳求帝辛,声势浩大。
“对于这件事,孤已经做了深思熟虑。”帝辛沉默了半晌终于发话了,“孤原本是要严惩杨任以儆效尤,但念其功能补过,孤决定饶了他这一次。一个国家的昌盛离不开一个贤明的君主,更离不开万千胸怀忠义的贤臣辅佐,这个道理是苏贵妃让孤明白的。”
帝辛的话说得出人意料,众人皆是一怔,我也甚感意外。
“至于杜元铣和梅伯的宗族……孤也不想再滥杀无辜,就一并赦免了。”
帝辛被我成功说服了,我由衷感到高兴。抬首与帝辛对望的一瞬,我浅浅笑了,那种笑发自肺腑。
余光里西伯侯一直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我,似在揣测我这虚华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令他捉摸不透的心。
“大王圣明,既然如此,臣等告退了。”
东伯侯领一行人行了最后的拜礼,依次便要退下。
“慢着。”
帝辛这一声惊到了就要走出正殿的四人,他们又纷纷转身回头。
“众位爱卿且各自回去,西伯侯留下。”
西伯侯暗自一怔,我亦奇怪地望向帝辛,猜不透他嘴角若有似无带着几分邪意的笑容:“西伯侯久居西岐,难得来一趟朝歌,孤有很多话要与侯爷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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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 怨(三)
帝辛单独留下西伯侯是出于什么用意我一时不敢去猜测,他藏得太深,我根本看不透。
“听说侯爷已于年前立嫡了?”帝辛浅啜了口茶水笑着问道,“世子别来无恙啊?”
我心不安地颤抖,帝辛难道只是想与他闲聊姬发?可我明明在场,他为何不顾及我的感受?
“谢大王关心,犬儿和西岐一切都好。”姬昌毕恭毕敬地俯首答复,“臣此次前来朝歌亦将西岐大小事务交由犬儿姬发处理,以磨砺其担当大任安邦治家的能力。”
“侯爷你倒很不够意思啊?”帝辛放下杯盏,别有用意笑望他,“世子成婚这么大的事都不曾上报朝歌让孤知道,再怎么说孤也曾和姬发同窗一场,孤遗憾未能亲手为昔日好兄弟准备一份厚礼也就算了,孤的苏爱妃到了西岐连杯喜酒都不给喝,这就太说不过去了?”
“大王……”帝辛的话让我很不自在,我试图阻止他说下去。
“犬儿成亲如此小事岂敢惊扰圣驾?”姬昌笑得勉强,“娘娘金贵,臣恐喜宴之上的菜肴配不上娘娘的玉口,娘娘莫要见怪。”
“不知世子妃是怎样的女子,会令西伯侯如此青眼相看,孤倒是很有兴趣。”帝辛说什么做什么显然都不会受到我的干扰,只是他的笑,让我看得心里不甚紧张,“侯爷的贤媳可有孤的苏贵妃美啊?”
那姬昌立马谦卑十足:“贵妃娘娘美若天仙,邑姜远不及娘娘万分之一,岂有资格与娘娘相比?”
“若是无貌,想必是有过人的才德。”帝辛勾了勾嘴角,“西伯侯,你为世子选了个贤内助可是想辅佐世子成就一番事业?”
“大王所言正是。”
“呵,又是成家又是立业,西伯侯有没有必要这么急着确立继承人啊?”帝辛骤然色变,狠狠将一卷书册甩了下去,“还是你已料到自己命不久矣,怕你的西岐群龙无首后继无人所以急着安排后事吗!”
帝辛的突然发怒,令我和姬昌都不由惊怔。
“大王,”姬昌仓皇俯首跪下,“臣不知何故触怒了龙颜……”
“哼!”帝辛发狂的样子是可怕的,我依稀又看到了当初处死杜元铣和梅伯时候的帝辛,“孤问你,云中子题写在司天台照墙上的那二十四字可是你叫他写的!”
我讶异万分,帝辛怎么又旧事重提了?
“云中子……”姬昌顿时如胆小鼠辈,战战兢兢地解释,“臣不认识什么云中子啊……大王一定是误会了……”
“妖气秽乱宫廷,圣德播扬西土;要知血染朝歌,戊午岁中甲子!”帝辛愤恨念着那二十四字,“圣德播扬西土……西土西土,不正是指你的西岐!”
“这……”姬昌顿觉百口莫辩,“大王误会了……并非如此啊大王……”
“好你个姬昌!你想干什么?”帝辛哪里听得他辩解,发狠揪住他的衣领,然后狠狠甩开,“你想谋朝篡位,想在戊午甲子血染朝歌夺下孤的江山吗!”
“臣冤枉啊大王!”他作惊恐状伏倒在帝辛脚下,“臣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有此谋反之心啊!”
“若非受你指使,云中子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朝歌皇城,在天子脚下题写那样的话来?!”盛怒之下的帝辛飞出一腿将姬昌踢倒在地,“你当孤是三岁孩童那么好骗!”
我惊慌地看着雷霆大怒的帝辛,又不慎回头看到了伫在一旁暗自窃笑的费仲,我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他搞的鬼,是他在帝辛耳边煽风点火说云中子的题字有意褒扬西岐而预示周人将取代殷商,从而激起帝辛对西岐的仇视。为难姬昌是帝辛听信费仲之言早就预谋好的,费仲这奸臣果然是奸到家了。
“大王英明,断不能受小人谗言蒙蔽……”姬昌还在苦苦辩解,却是徒劳。
“你要那云中子替你散播妖言,说什么我殷商气数已尽,以此动摇民心。现在整个朝歌都在传言你西伯侯仁德,总有一天会让这江山易主,这不正是你要的效果!”
“大王,臣何德何能坐拥江山,又如何敢造此谣言啊……”
“传闻西伯侯精通先天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能预测未来之事。”费仲出言欲助长帝辛的怒火,更想让姬昌无话可说,“更有传言西伯侯曾演先天术,预言我殷商只此一传而绝,所延不过四七之年,又道陛下不得善终,侯爷作何解啊?”
“臣确实会演先天术,但先天术乃是神农伏羲演成八卦,定人事之吉凶的神术,而非臣故意捏造。臣就算说过这番话也不过是据数而言,岂敢胡言妄语?”姬昌自认无过,抵死不肯承认自己谋反。
“可侯爷预言我主不得善终,自己却能寿终正寝,如斯狂妄已是大逆不道!”费仲咄咄相逼。
“两位大人都无需再争辩了!”我终于忍受不了他们之间你来我往的辩驳,出声打断了他们,向帝辛参福,“大王,臣妾有办法证明他们谁说的有理。”
帝辛狐疑地望了望我:“妲己你说。”
“既然西伯侯始终坚持先天术是上古神术,那么其卦象所卜的命运自然无法改变,因为天意难违。”说着我转身目视跪在地上的姬昌,“大王不如就请西伯侯当场为大王演算一回先天术,若结果与卦象上预言的一致,则说明西伯侯所言的确是真的,一切有理有据,据卦象说出的话冒犯了大王当然就是西伯侯无心之过了。”
“好。”帝辛点头认为有理,“姬昌,孤就命你演算一挂,看三日之内王宫是否有大事发生,你若预言对了,孤就放过你。”
姬昌无奈,只得取金钱一晃,眉心皱紧似有凶兆:“大王,明日午时太庙会起火,请大王速下令将宗社神主请开,恐毁社稷根本。”
“荒谬!”帝辛大怒,驳斥他说,“这么多年太庙一直相安无事,为何明日会无故起火!”
“大王,”我劝住暴跳如雷的帝辛,“这一切还都只是侯爷的预言,是真是假全等明天自会揭晓,大王且冷静,拭目以待。”
帝辛思忖片刻,终于平复:“先将姬昌发下囹圄,待明日验证所言是否属实,如未应验就是妖言惑众,孤必将你炮烙!”
侍卫入殿擒住姬昌,正要将他拖带出去,帝辛冷眸望他:“孤会命人取走所有的香烛燃物,并禁止任何人焚香,孤看那火如何烧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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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 火(一)
“不得了啦!太庙起火啦!”
翌日,我刚描好了两叶青黛,只觉得眉色颇深,正用指尖轻抚晕染,忽然听到殿外喧哗一片。
“晚菱,你听外面……”我的手凝滞在额上,疑心暗问,“何故这么吵闹?”
晚菱侧耳听了番,面露忧色:“小姐,他们好像是说……太庙起火了?”
“什么?!”我顿时惊愕得一跃而起。
赶到太庙时,帝辛和姜后都已在那儿了。
火势撼天,红焰冲空,浩瀚如吐出万道金蛇,浓烟滚滚,黑沉沉的遮天蔽日。奴才们正提着一桶桶的清水朝烈火泼洒,来来往往奔波不息,怎奈火势愈演愈烈偏不见小。
姜后一筹莫展地望着忙碌的人们,眉心写满了忧字。帝辛则是黑着一张脸冷酷地屹立在太庙之外,怒视着暂时还得不到缓解的火势,目光比火焰更凌厉。
“帝辛哥哥,王后娘娘……”我担心地走上前行礼,“太庙为何起火了?”
“此火来得怪异,让人甚是费解……”姜后点头应了声又转过头去看人们救火,“之前并未有着火的迹象,只是午时说起火就起火了……”
“午时……”我心一惊,喃喃自语,“这不是西伯侯预言的时辰么……”
“孤明明已经命你们拿走所有的燃物!”帝辛一把揪住监管太庙的官员尤浑,“你们到底有没有照孤说的做!”
“大……大王……”那尤浑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说话都结巴了,“微臣昨夜已撤除所有可能烧着的东西,蜡烛燃香一个不留……怎敢违逆大王谕旨啊……”
“那是不是有人焚香!”帝辛仍不肯罢休地追问,“谁那么大胆子敢不听孤的吩咐!”
“大王下令禁止焚香,况且臣已将太庙重重封闭,别说是人了,就是苍蝇也飞不进来了……”
“帝辛哥哥,这不是尤大人的错。”我拉住帝辛为尤浑求饶道,“妲己昨夜来时,大人的确已经照帝辛哥哥的吩咐部署好了一切,大人已经尽力了。”
“大王,你看这如何是好……”姜后犯难拿不定主意,只有满眼忧虑地问帝辛意思。
“大王,莫非西伯侯真乃天赋异禀的圣人?”与尤浑一同前来的费仲看到大火也吓得魄散九霄,“这火无由而起,难道是天火?”
“哼!”帝辛冷冷地甩开尤浑,挥了袍袖,“孤才不信他那些装神弄鬼的妖言!”
大火烧了近两个时辰才被扑灭,确定安全了我们方进入太庙一看究竟。望着庙里残垣断壁到处是灼烧后留下的痕迹,梁木烧焦了,唯一的一重帘幔亦被烧得千疮百孔,祭先殿烧后的惨状尤为严重,殷商列祖烈宗的牌位均未能够幸免于难,全因帝辛一意孤行事先未听姬昌劝诫,没能及时将先王的牌位移走。
“大王,微臣仔细查看过了,确实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费仲在外巡视一周又回到殿内,“可以排除是人为的可能。”
“太庙起火,你们这么多人一点原因都查不出!居然还有脸来见孤!”帝辛气极,大失所望甩手而去,“回长乐宫!孤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
姜后、费仲和尤浑依次随同帝辛出了祭先殿,我没有。我独自带着晚菱逗留了片刻,四处转了转想看是否有什么被遗漏的细节。
“能烧的都拿走了,到底是什么点燃了大火……”我想不明白,苦思冥想仍无半点头绪,“这个西伯侯,真是说什么应什么,如今看你怎么收场……”
“小姐,您昨夜不是也亲自来看过了吗?”晚菱搀着我,东张西望小声说道,“没有不该留下的东西,连殿外的石头都……”
晚菱的话让我回忆起昨晚我奉帝辛嘱托来太庙做最后巡查,我明明记得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理应不会出什么差错的。甚至我还让人连夜搬走了殿外的假山和石头,因为我曾经听人进过,这世上有一种火,原本生于石内,是燧人氏出世,刻木钻金,旋乾转坤留下的火种。此火本不易燃,但如果遇上雷电便很有可能激发出火花,威力无穷,演化成漫天大火。这种火在寻常的石头里是很罕见的,但我还是多了个心眼让他们移走了山石以防不测,怎想到百密终有一疏,我所做的都是枉费心思。
“小姐昨天看得那么仔细,难道是不希望西伯侯的预言应验?”晚菱隐忍了很久终于问出口。
“嗯。”我拂去香案上残留的灰烬,“太庙是殷商宗室神灵所在,供奉了殷商历代君王的灵位,乃殷商之根基,如今遭此磨难,只怕对殷商而言是祸。”
“可是如果今日太庙无恙,那岂不证明西伯侯预言纯属扯淡?那可是会被大王处死的。”
“就算他预言成真,他就不用死了吗?”
晚菱愣住,听不懂我的意思。
“如果今日没有这场大火,西伯侯是妖言惑众,必死无疑。但他说的偏偏又都应验了,他就更没有活命的可能。”看晚菱还是一脸的半知半解,我又说道,“他会先天术,能占卜吉凶预测未来,意味着他非常人,这样的神才,大王会放过他么?”
“听小姐的意思,似乎并不想西伯侯被杀?”
我沉默,不再说话。
晚菱说的对,尽管姬昌曾那样不公地对待我,但他毕竟是姬发的父亲,要他死我是做不到的。
后来我们又绕到了祭先殿前的正殿,那里供奉的是上天诸神的神像和牌位。
一尊女娲像耸立中央,像上亦沾染了斑驳的秽迹,不复昔日光彩。这尊女娲像很高,听闻是刚即位不久的帝辛特地从女娲宫请来的,只是一直未能见过,这次反倒让我有了一睹芳容的机会。
缓缓抬首,看到女娲像面容的一刻我惊呆了。
“小姐,这女娲像怎么会……”晚菱似乎也看出了异样,大惊失色地尖叫,“怎么会长得那么像小姐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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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 火(二)
“太庙遭遇离奇大火,至今寻不到缘由。”我到达长乐宫时正逢费仲向帝辛进言,“大王,此事一经传出,群臣议论不断,均言西伯侯是仙人转世,乃盖世奇才。”
“他?”帝辛愤怒难平一脸的不服,“他若是仙人转世,孤就送他归天!”
“大王不能这么做!”我刚好入内,听到帝辛发怒要杀姬昌,连忙阻止,“昨日大王有言在先,承诺若西伯侯预言成真,便会放了他,如今证明先天术确实不假,帝辛哥哥如果还执意要处死西伯侯就是出尔反尔失信于人。”
“妲己说的是啊。”姜后赞同我地上前附和,“大王是君,君无戏言,昨日说的话不可反悔。”
“孤才是真龙天子!”帝辛不听劝地反驳我们,手指愤恨指着,指一个此刻不在这里的人,“他的先天术预言殷商传到孤手上便会断绝!他想血染朝歌覆灭殷商!孤难道还要听他的不成?在孤看来他与邪魔外道无异!这种人孤岂能容他?放了他难道要任其染指孤的江山!”
姜后被帝辛的呼喝吓得不敢做声。
我猜得没错,如今证明了姬昌身上有超凡的本领,帝辛一定对他有所忌讳,他是说什么都不会放他了。
“大王固执己见,如果非杀西伯侯不可,那如何向朝中其他大臣交代?如何向您的百姓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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