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此言差矣。”费仲的回答却着实叫我惊愕,“三门烈火同时灼烧下铜柱通体滚烫,梅伯血肉之躯又非金刚不坏之身,娘娘认为还有可能活命么?”
“你之前是怎么说的?你向本宫保证过不杀梅大夫,为何现在出尔反尔!”
“娘娘又错了,唯一有权力杀或不杀梅大夫的只有大王。”费仲巧言善变极尽诡辩之能事,“那炮烙原先只点了两门火,并不足以使其丧命,是梅伯口出狂言激怒了大王,大王才会下旨加火的,如此说来,梅伯是自寻死路死有余辜啊。”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我气急败坏地指着他骂道,“你害大王错杀了贤臣,还敢在此幸灾乐祸!”
“致使大王杀贤臣的是娘娘你啊,娘娘怎么忘了?”他泰然自若地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炮烙的法子虽是由微臣提出,但可是经过娘娘金口一言大王才会照做的。”
“你分明是陷我于不义……”我想不到他是这么奸猾的人,气得全身发抖,“坏人全让本宫做了,你倒好,不用背一点儿的罪名!”
“娘娘,人既然都已经死了,现在还来追究是谁的过错还有意义么?”
“你……”
“人是孤杀的,杀就杀了,没什么不可以!”帝辛的声音忽然闯入,冷若冰霜,“妲己,别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可是帝辛哥哥,梅大夫临终时死不瞑目,他必定认为是妲己谗言所害……”我心负罪地隐隐作痛,“梅大夫死时的样子妲己到现在都忘不掉,太可怕了……”
“你在宫里只管安心,不用管别人说什么活怎么想。”他抚慰地环住我柔弱颤抖的双肩,“孤这次算是杀一儆百,看今后还敢有人不服孤的管束,说你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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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 怨(一)
“子黎真的要走?”黄妃牵着子黎双手,眼中是万分不舍。
已是夏末,繁花落尽,依稀有初秋的微寒裹着清风袭人,园里的景色霎时萧条。
“爹已向大王辞官,有意归隐乡间,家中已做好了收拾,子黎也需随爹一同回乡。”子黎隐忍着落寞情绪,宽慰地浅笑一抹,“今日子黎便是来向姐姐辞行的,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希望姐姐在宫中保重好自己。”
“商丞相辞官了?”黄妃愣愣地不知其然,“这是为何?”
“半月前大王动怒先是斩杀太师杜元铣,之后又以炮烙之刑处死上大夫梅伯……接连杀了两名三朝元老,朝中大臣无不惊惶。”子黎压低了嗓子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爹先前都曾出面为被杀的二位大臣求情,已经让大王颇为不满,眼下趁着宫里宫外尚算太平,若不及时抽身,只怕终有一日也会祸及自己……”
“大王杀大臣是事我听说了,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对大王、对整个王宫影响都不好……”黄妃提到此事亦是忧心忡忡,“听说处决梅大夫用的还是极刑,手段尤为残忍,若非宫廷内外皆已传遍,我也实在很难相信大王会丝毫不顾及二位大臣历时三代对江山社稷做出的贡献,会这么狠心……”
“那姐姐可曾听闻此事皆因苏贵妃而起,炮烙的酷刑也是苏贵妃向大王提出。”
“怎么可能?”黄妃一脸的不信,“妲己不是那么蛇蝎心肠的女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姐姐,宫中鬼魅之说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云中子进宫除妖却扬言妖孽藏身寿仙宫,苏贵妃不慎和狐妖扯上关系,难免惹人猜疑。”子黎若有所思,踌躇着这番话是否该说,“鬼怪也好,狐妖也好,本就毁了苏贵妃的清誉,再加上云中子的剑又令苏贵妃中邪,这一串接一串的怪事一定够大王头疼的了。之后又有司天台照墙上出现怪异题字,说什么戊午甲子会血染朝歌……姐姐是服侍过大王多年的人了,应该更知道大王的脾气,大王若真是动起火来可是谁都劝说不住的。”
“可这只能证明妲己受辱是引起大王暴怒的导火线,并不表示这件事就是妲己的错呀。”
“苏贵妃自进宫一直专宠,引来许多大臣不满,大人们纷纷议论冀州美人迷惑大王,更进谗言陷害忠良……”
“不会。”黄妃心生厌恶不想再听此种种谣言,“妲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她秉性纯良,恬淡若水,她是不会有害人之心的。”
“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子黎无奈地叹息,“只怕姐姐这次也看走眼了。”
“子黎,谣言不可信也不要听。”黄妃想得深远,好言相劝,“不管怎么说,我都不相信妲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或许都是暗地里某些‘有心’之人的阴谋算计,为的就是诋毁妲己的名声。”
“姐姐是太单纯善良了,殊不知身边人是敌是友,存的是好心还是恶意。”子黎深知说出这些话必会伤了感情,但还是无法吞入腹中,“姐姐不妨好好想想,苏贵妃进宫以来,大王有多久没来西宫了?”
黄妃经她一提果真有些难掩的失落:“那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就算没有妲己的出现,也会有其他的妃子。君王情薄,宠眷只是一时,留下更多的是清寂,后宫女子的命运大抵如此……”
“姐姐与世无争,听姐姐的口气似乎是认命了?”
“不认又能如何?我懒得去做无谓的争斗。”
“好,如果帝王真是那么贪新忘旧,那为何苏妲己就惟独可以宠冠后宫?”子黎显露不满的情绪,为黄妃道不平,“为什么她受了委屈大王就非要为她出头讨回公道,杀害忠良也在所不惜?”
“因为……”黄妃忽然觉得有东西梗住喉口,声音愈发哽咽,“因为大王对妲己有真爱……有些事你不明白,其实,大王喜欢妲己很久了,比我们能想到的都要久。大王年少之时,那位苏姓的女孩子就已走进他心里,他们之间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大王一直视之如珠如宝地珍藏着。”
子黎无话可说了,沉默许久,终还是垂下了双眸,紧紧握住黄妃的手:“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子黎也就不说什么了,但还是希望姐姐处处小心,离那苏贵妃……还是别太近了……”
“子黎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婉莺姐姐一根汗毛的。”
黄妃和子黎皆是一怔,猛然回头看到我从院外走入由远及近的身影。
我无意偷听,本不愿打断她们,只是子黎对我已有成见,她说的我都听见了,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如若我不出来为自己做些辩解,只怕我在宫里那唯一可以倾诉衷肠的好姐妹也要失去了。
子黎有一刹的不知所措,缓缓走到我身边福了福:“子黎见过苏贵妃,家父欲告老还乡,今日是来向黄妃姐姐道别的,时候差不多了,就不打扰苏贵妃与黄妃姐姐相聚,子黎告辞。”
她并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用眼神向黄妃作了最后的告别,随后便垂首出去了。
“子黎涉世未深不懂什么,她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黄妃与我共坐长椅,并肩赏天际的一轮落日。夕阳如血染红苍穹,这浓烈的美叫我看得有几分醉意。
“我始终不明白,为何我在他们心中会那样不堪……”我心绪低落,眼中情不自禁就汇了泪水,“商丞相、梅大夫,还有许许多多讨厌我的大臣,他们都视我为妖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会让他们如此痛恨我……他们说我迷惑大王,令他不思朝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所有的谣言,也许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黄妃忽然似自言自语,却让我惊愕:“姐姐说什么?”
“妲己,你还记得刚进宫不多久,西伯侯的二公子……”她有些担心提起某人会惹我心伤,说着便吞吞吐吐了,“他来找你,后来得大王恩准,你们曾经出宫了一段日子……”
“是……”我心口又痛了,却还是执着地问下去,“可是那期间又发生了什么?”
“错就错在什么都没有发生,错在大王替你们隐瞒了这一切……”
我瞬间被冰封,呆若木鸡。
“西伯世子私自入宫,后来在比武中赢了大王,赢了带你出宫的机会,可是这些事,宫里只有王后和大王亲近的几位妃子知道,其他人根本不知情,那满朝文武就更不得而知了。”
黄妃看我的眼神格外深意,我看不透。
“为什么……”
“因为大王是真的在乎你。”黄妃唇边不经意浮现一丝苦楚的笑,“既然进宫,你就已经是大王的人了,这已是诏告天下不容改变的事实。试想大王的妃子,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与别的男子离宫双宿双飞,怎么都于理不合?”
我顿时语塞,这个问题我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想到过。
“这件事不管对你、对西伯侯世子、对大王甚至对整个王室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帝王的家事呢?”黄妃闭目摇头,“为了维护你和王室的名誉,大王封闭了你已出宫的消息,知道的人也必须守口如瓶不准提起,知道的要装作不知道,泄露或私下里议论此事的都是要杀头的。”
我当时一心只想着和姬发携手天涯,完全不顾自己的名誉和其他,更没想到帝辛会为我做了这么多。
“大王重情,自你走后几乎都不曾离开过寿仙宫,终日借莺歌燕舞慰藉寂寥。寿仙宫虽已是人去楼空,外人又怎么会知道?王公大臣们看不到大王的消沉,只知他终日在寿仙宫里醉生梦死,再加上大王平日里无心理会朝政,大臣们便会暗自猜测,一定是有人蛊惑了君心。”
“原来,我不在宫里的那些日子,几乎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有着那样一个苏妲己,她陪大王朝朝饮宴,夜夜欢娱,是她让大王荒废了国事……”
我总算懂了,结局却是那么苦涩。
“原想保全你的名声,却天不遂人愿,终害你成为那些臣子口中美色误国的女子,我想大王一定也是不愿意看到的……”
“人言可畏……只是想不到,这所有的风言风语竟都是由我自己一手造成,呵呵……”
“妲己,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心肠歹毒之人,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是很难挽回了,不过谣言总会有平息的一天,你和大王都要看开些。”黄妃不甚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背,“清者自清,但求问心无愧。”
………………………………
臣 怨(二)
屏退了殿外的内侍,我端着刚做好的羹汤走入长乐宫正殿。只见帝辛眉头深锁,一手托着脑袋似有烦心之事。
我不多话,只轻轻将一盅羹汤搁在案上。
他还是被我打破了失神,转面惊诧地望我:“妲己?”
“帝辛哥哥一宿没睡了。”我垂眸浅笑,温婉如斯,“妲己让御膳房做了鱼丝蛋蓉羹,特地端来给帝辛哥哥提神补脑。妲己不会吵到帝辛哥哥了?”
“怎么会?”他欣慰地握着我手拉我到他身边,“孤知你心存体贴,善解人意,你来看孤孤很高兴。”
他是真的有些惊喜,以往都是他为我处处费心,谨小慎微不容我有半点闪失。如今换我对他体贴备至,他喜出望外,怔愕得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
帝辛不是个好脾气的君王,过去的那些日子,他为我做了一些错事,但他对我的宠我是铭刻在心的。他于我有恩,对我情深意重,怎奈我心门已紧阖再难打开,我无法用爱偿还他这份恩情,想为他做些什么,也只能平日对他悉心照顾,以减轻心中愧疚。
“帝辛哥哥在为何事而愁?”
“前些日子王宫甚是混乱,云中子、杜元铣、梅伯等人搅出的是非,风雨虽已平息,但此事牵连甚广,朝中有诸多王公大臣都牵涉其中,譬如上大夫杨任,昔日云中子是他引进宫的,他必然逃脱不了干系。”帝辛蹙眉沉思,眼中凌光如炽,“孤在想是否该趁此机会将这些对孤怀有异心的臣子一并铲除,否则等其党羽做大再要对付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帝辛哥哥,你一怒之下已经杀了两名大臣,难道这还不够解气?”我不安地问他,竟不怎么敢与他对望。
“妲己,政治上的事很复杂,你们女子是很难明白的。这些大臣外表看似忠心耿耿,背地里却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孤的王位得来实属不易,其实朝廷上有很大一部分官员,尤其是那些三朝元老,最初并不支持由孤继承大统,甚至直到父王临终授位之时,他们对父王立孤为太子一事都口服心不服,在他们看来,真正有能力登上王位的不是孤,而是孤的王兄微子启!”
“国家大事妲己的确不懂,但妲己知道的是,一个国家的昌盛离不开一个贤明的君主,更离不开万千胸怀忠义的贤臣辅佐。”在这件事上我不想说太多,因我不想再被人说成不守本分,干涉政事蛊惑君心,我只能略尽自己所能,让帝辛手上少沾鲜血,“希望帝辛哥哥明辨是非,不要再滥杀无辜。”
帝辛听了我的话陷入沉默,未发觉费仲这时入殿,俯首参拜:“大王,东西南北四方诸侯入宫求见,已在殿外等候。”
“孤就知道他们会来。”帝辛冷冷地哼道,“你去叫他们进来。”
“是。”
费仲退出,我也屈膝微福:“帝辛哥哥与诸侯有要事商议,妲己不便在此,就先告退了。”
“不忙。”他挥手制止,“孤许你留下来,这国家大事你也听一听。”
“这……”
正当我犹豫不决,那东南西北四方的诸侯王已经陆续走了进来。
“臣等参见大王、贵妃娘娘。”四人皆跪地臣服。
“免礼。”帝辛宣他们平身,亦容我伫在一旁。
“大王,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后宫妃嫔在大王与重臣议政之时不可在场陪同。”率先对我的存在出口质问的是姜后生父,东伯侯姜桓楚,“大王是否需要先屏退一些闲杂人等?”
“妲己不是什么闲杂人等,是孤特许她留下来陪孤的怎么了?”帝辛不屑地回绝了他,“兴许她能提出不少受用的建议,有时候你们这些股肱大臣们说出来的话反倒不如一个女子中听。”
南伯侯鄂崇禹睥睨地瞥我一眼,讽刺说道:“怕只怕娘娘口甜如蜜却只会颠倒是非,娘娘的话大王爱听却不是治国良策而是亡国妖?”
“你放肆!”帝辛怒目瞪他驳斥得他哑口无言,“是不是朝歌离你封地太远,你没到看到杜元铣和梅伯是怎么死的所以也想亲自试试!”
“大王息怒。”若不是西伯侯姬昌出面调解,我几乎没有想到要去看他,这个一手毁掉我幸福的男人,此时他伏地呈言,“臣等特来请求大王宽恕上大夫杨任及诸位大人,赦免已逝的杜太师和梅大夫两位大人的家室族人。”
“想不到四方诸侯不远千里兴师动众地齐聚朝歌,居然是为了杨任那些人联合请命来的?”帝辛挑着威严的俊眉来回扫视座下的四人。
“大王,众位大人虽出言不当冒犯了圣躬,但他们都曾为我殷商立下不朽的功绩,其一片赤胆忠心天可怜见。”西伯侯语气极尽谦卑,他与方才的东、南二侯不同,懂得对帝辛察言观色,“何况杜太师与梅大夫均已伏法,若再对其抄家灭族实在有失德行,大王不如广施仁义赦免其宗室以顺民心。”
我目不转睛望着西伯侯说完这番话,他似乎意识到我在看他,亦抬首迎上我目光。看着这双眼,我不能自已地想到另一人。霎时间,一腔宿怨汹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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