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固执己见,如果非杀西伯侯不可,那如何向朝中其他大臣交代?如何向您的百姓交代?”
这一番话,我知自己说得很大胆。不料帝辛并未山崩地裂地斥责我,而是露出一丝怔愣。
我见似乎起了作用,遂继续说道:“妲己听闻,亚相比干、还有未归各自封地的东、南、北三方诸侯已在宫外集结众臣,就等着明日早朝入宫觐见大王。大王与群臣为敌,就是违逆民心,大王难道又想用杀戮的办法来解决?”
他有些不知所措,无助地退到案旁,右手握拳重重捶打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大王。”此时费仲走近帝辛,“其实铲除西伯侯这个乱臣贼子并不一定要见血的。”
我暗暗一惊,这个费仲,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帝辛恍然惊醒地抬头,侧过脸问他:“费爱卿有何妙计?”
“微臣无谋,只是突然想要提醒大王。”费仲心机重重带着狡黠的笑意,“大王昨日的确是许诺西伯侯若能算准天机便可饶他不死,但大王并没有答应过会放他回西岐啊……”
帝辛挥手打断他,费仲的意思他似乎已了然于心。
沉思良久帝辛终露出得意的冷笑:“孤明白了。孤就暂且饶了他这条狗命,不过孤要将他囚禁在孤的身边,那老匹夫岁数大了,也没几年可活的了,孤就让他在孤的大牢里‘颐养天年’!”
幽禁姬昌?果然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这么绝的点子也真只有费仲这样的小人才想得出来。
“臣认为可将西伯侯囚于羑里。”费仲眼看奸计得逞,又邪魅再言,“一来羑里就在朝歌之境,近在眼前便于大王管制,二来羑里隔山隔水天险重重,有此天然屏障任西伯侯插翅也难飞。”
“好!”帝辛认为费仲说得再有理不过了,“就照费爱卿所言,将那老匹夫关进羑里天牢!”
“大王,此事是否可以从长计议……”
“不必再多言!”帝辛决然驳回姜后的请求,“孤已决定,要姬昌以后的日子永不见天日!”
帝辛言出必行,三日之后就将姬昌押去了羑里天牢,并设以卫兵数以千计严加防范。
三个月之后的一天,我假借出宫散心为由,实是前往羑里探望深陷囹圄的西伯侯。
我给了狱卒许多钱财做打点,让他们平日里千万不可怠慢了西伯侯。
“苏贵妃。”略带沧桑的声音从阴暗的牢底传出,“本侯知道你会来的。”
“侯爷真是火眼金睛。”我缓缓走下通往牢底的台阶,“这么远都能看出是本宫。”
“本侯不是用眼睛所见。娘娘忘了,本侯会先天术,今日一卦算准了娘娘会来。”
“对啊……本宫还真是忘了,侯爷你料事如神能预言未来。”与他对话间我已走到了囚禁他的牢房外,浅笑从容地直视他的眼睛,“那侯爷可曾算出,本宫今日来探望侯爷是为了什么?”
“娘娘是来看本侯死了没有。”他神色安逸摇了摇头,“不过可惜,本侯命大,还安然健在。”
我讽刺地勾着嘴角,他分明就没算,或者根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枉我还想收买狱卒让他在牢中的日子好过点。
“娘娘失望了?”他笑得不乏得意,“娘娘可以回宫请求大王下一道圣旨处死本侯,不就可以解心头之恨了?”
“呵呵……”我嘲笑着他的自作聪明,“如果本宫要你死,现在就可以。”
“也对。只是一杯毒酒,或者娘娘动一动指头一记妖法便可解决的问题。”他泰然自若,那样的笑只叫我看了厌恶,“不过本侯亦曾算过自己的命相,本侯此生是寿终正寝,即便是死也不会在这里。”
“侯爷还真是豁达。”我冷言冷语不屑一顾。
“但是娘娘就可惜了,娘娘项上那颗美艳如花的头颅就很难保了……”他故作惋惜地啧啧叹息,“我周人顺应天命覆灭殷商是指日可待,他日我周族的铁骑踏破朝歌,彼时的周主必会亲自手刃你这妖孽!”
我听出他口中所说的“周主”是指姬发,强忍着心口的微疼淡然笑道:“侯爷,你知道大王这次为何要囚禁你么?就是因为你太狂妄!你外表假仁假义,却有着谋朝篡位的野心!你真不该到处跟人说你的周族终有一天一定能取代殷商一统天下!”
“殷商必会毁在帝辛手里,本侯顺应的是天意,有错么?”他捋了捋颌下的胡须,依旧是笑,“本侯未雨绸缪让百姓认准贤君,自然人心归向!”
我和他真的很无话可说,收了笑容转身离去。
“娘娘,”登上台阶时姬昌又别有用意地唤住我,“娘娘怎么不问本侯姬发现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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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 火(三)
我想离开,可是双脚却似陷入泥砖中怎么都移不开。因为他的话中有姬发,任我如何努力都做不到充耳不闻。
我稍稍侧过脸,尽是漠然:“我非得知道么?”
“本侯知道娘娘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关心。”他就那么自信以为看穿我地说着,不管我想不想听,“姬发现在一心为社稷,在本侯的栽培下勤政为民,本侯对他寄予厚望,相信他在周族众位贤臣的辅佐下必成一代明君。”
我无动于衷面无表情:“侯爷教子有方,本宫恭喜侯爷了。”
“若非娘娘当日与姬发斩断情丝,姬发不会有此成就。”他虚伪的话语字字刺痛我的心,“本侯代表整个周族感激娘娘当初深明大义的明智之举。”
我隐忍着心里的千般痛楚,冷冷还言:“不用。”
“哦,还有。”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如今的姬发和邑姜夫妻恩爱,实在是世人艳羡的一对人间佳偶。他们还为本侯添了个可爱的孙儿,年初来的人世,出生的时候还真是个大胖小子,呵呵……”
他就这样不遗余力地折磨我千疮百孔的心,他的笑很欣慰,在我听来却如残忍的刀刃,一刀一刀剐着我的血肉,我被伤得鲜血淋漓。
“满月酒娘娘是错过了,不过来年周岁生辰的时候,娘娘可以和大王一同去西岐赴宴。”他完全不顾我的反应自说自话,“姬发初为人父,对孩儿很是疼爱呢,舍不得半点的打骂。看着儿子、儿媳和孙儿他们三人如此欢乐,本侯也算享尽天伦,这都要感谢娘娘当初的成全。”
心里滴着血,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舌尖依稀有淡淡的腥甜泛开,我是真的痛如刀绞。
“为什么……”我痛到浑身发抖,眼泪滑落灼烧着我的脸,“为什么……”
“姬发这么幸福,娘娘难道不为他们高兴?”
“高兴?呵呵……”我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嘴里苦涩到泪流不止,我疯了般冲下台阶冲到他的牢房外,手指死死握住牢房的柱子瞪着他哭喊,“我和姬发真心相爱……你当初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他看着我痛苦而狼狈的样子毫无怜悯:“本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姬发和周族社稷,任何阻挡姬发继承大业的绊脚石本侯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他踢除!”
“你撒谎!”我瘫软地跪倒在牢外,声嘶力竭,“我不会阻挡姬发继承大业……我也可以为姬发生育子嗣……邑姜能做的我都能做,凭什么留在姬发身边的是她不是我!”
“因为邑姜可以和夫君同舟共济,辅助姬发兴盛我周族,而你不能。”他无所畏惧地直视我,出言辱骂,“你这只会迷惑男人的狐妖只懂得魅乱君心,只会让姬发一心沉沦儿女私情,忘却兴周大计。”
“我不是妖孽!”我不计形象地放声大喊,泪水花了精致的妆容,“我和姬发有两世情缘,这一世我是为他而来……他不可以辜负我……”
“贵妃娘娘不必再强求,姬发他早已忘了你。”
我脸上如同被打了冰霜,麻木得没有了半丝痛觉。
回到寝宫,我紧闭房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我终于压抑不住满心的痛楚,颓然地扶住暖榻宣泄眼泪,泣不成声,却仍试图克制着自己不被外人听见。
晚菱在外忧心如焚地捶打殿门,拼命叫我:“小姐!怎么了小姐……快开门让晚菱进去啊!小姐……”
“你走!”泪水哽咽了我的喉咙,我虚弱无力地赶她走,“别管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西伯侯说听到姬发幸福,我应该为他们高兴,不应该是这样么……
原来到现在,我的心里都还是没能放下他……
忽然有双温热的手扶住我的肩膀,我抽泣着抬起头,看到了绯彤。
她和我以前见到的不一样,我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温柔的表情。她纤细的手指轻柔为我抚去脸上的泪水,口中小声地嗫嚅:“漓澈……”
“他忘了我……他父亲说他忘了我……”我情绪失控扑到她怀里,已经分不清抱我的是谁,“他怎么可以忘了……说好要和我白首不离,怎么可以说忘就忘了……”
“漓澈,这样的男人根本不算什么,不要为他流泪,不值得……”绯彤搂着我,手轻轻梳着我的长发和脊背。
“我好矛盾……明明知道不可能了,却还是放不下……我不甘心……”
“你还放不下他什么!”她猛烈摇着我的肩膀要我清醒,“他口口声声说的爱你,他却可以拥着别的女子和她生儿育女,这就是他的爱吗!就算你还可以回他身边,你也只能做人家的小老婆,那样你就愿意了?”
我悲伤得说不出话,眼泪颗颗如断线的璎珞再难连缀,没有人可以拯救我的伤痛。
“漓澈,凭什么你要在这里为他哭到断肠而他却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独自过他的幸福?”绯彤兴许是受了我的感染,眼中泪水浮现,“你也可以像他那样,狠狠忘记他!你可以过得比他更幸福的!”
我苦涩地笑,闪着绝望的泪光:“幸福……我还可以么……”
“可以!就算是做妾,也绝不做他姬发的妾!”她捧着我的脸心疼说着,“来,去把脸洗一洗,我重新为你上妆。”
我如她所说,洗净了脸上的泪迹。她扶我坐到镜前,画眉描唇,点点滴滴,修饰着我原本苍白的容颜。
许久,她让我望镜,我看到镜里的自己恍若别人。眼线浓丽勾勒上扬的眼角,脸上红晕泛开,樱唇如血。
我险些认不出自己:“我从没画过这么媚的妆……”
“那从今往后都这么画。”绯彤微笑着与我一同看镜,“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以前的妲己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漓澈,我们本来就是好姐妹。”她未来得及放下梳篦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我对你从来都没有恶意,是你一直误会了我。”
夜里帝辛推门进来,看见我独自坐在床沿。
“妲己,听说你有事要见孤,孤立马就赶来了。”
我缓缓抬首迎上他的目光,他看出我的变化,掠过一丝惊怔,带着几分惊艳的神色:“怎么了……”
“帝辛哥哥……”我冲动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腰身,“妲己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妲己想为帝辛哥哥生儿育女过幸福的生活……”
他木讷了半晌回不了神,当他双手颤抖地扶起我,我已是满脸泪水。
那夜,我第一次向他投怀送抱,用身体的交缠温暖我冰冷的绝望,也麻痹了自己遍体鳞伤的却已空洞的心。
三年,雪月风花。
朝歌依旧繁华,苏女妲己被天子专宠三年,无人能及。
“三年前你去羑里大牢看望过姬昌?”
我扶着栏杆,斜望身旁清闲得带一丝慵懒的帝辛:“是,帝辛哥哥提那做什么?”
“孤只是问问。”他宠溺地上前拥住我,“没想干什么。”
“妲己私自去探望西伯侯那样的犯人,帝辛哥哥是不是不高兴了?”
“探望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孤还信不过妲己么?”他一手轻轻捏着我的下巴软语缠绵,一手牵起我的,“当初姬昌那么对你,还害你一双手伤成那样,你一定很恨他,孤关他个几十年算是便宜他了,就当是为你出气。”
“帝辛哥哥说的好听,才不只是为了妲己出气。”我抽回手离开他的怀抱,伏到了一旁的栏杆上,“帝辛哥哥有自己的私心,你是怕西伯侯是仙人转世,他日领导周族势力日渐壮大对我殷商不利。”
“果然最懂孤的只有妲己。”
正聊着,忽见亚相比干带着一人远远走来,我顿觉比干身后那人身影有些眼熟。
入了凉亭走至我和帝辛跟前,比干行礼说道:“启奏大王、娘娘,西伯侯姬昌长子伯邑考特来纳贡,代父赎罪。”
伯邑考……
我的心霎时有些慌乱,不安地抬起目光想要看他的时候,他也正望向我。
四目交会,久别重逢后竟会有那么强烈的,陌生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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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 艺(一)
“犯臣子伯邑考参见大王,苏贵妃。”
趁他低着头行礼,我仔细做了番打量。他没什么变化,还是以前眉清目秀风度翩翩的样子。
“伯邑考?”帝辛扬着眉梢故作万分亲热,“老朋友,我们可是久违了。”
“大王,家父获罪,臣特带来一些贡品,还望大王和娘娘笑纳。”伯邑考肘膝而行,俯伏奏曰,“贡品已运抵寿仙宫外。”
“哦?”帝辛与我交换了目光,颇有兴趣地笑道,“听说你们西岐尽出些奇珍异宝,这次送给孤的是什么呀?”
“回大王,是始祖父留下的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还有周族美女十名。”
“这么有诚意?”帝辛听得高兴,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赏,“三年前姬昌罪大忤君,如今做儿子的纳贡为父赎罪,你的孝心真让孤感动,平身。”
伯邑考谦逊谢恩:“家父忤君犯上,律法当诛,承蒙大王宽厚赦免其死罪,使家父暂居羑里,臣代表举族上下感激大王天高海阔之洪恩。若此次大王能开恩赦家父归国,周族愿万死不辞以报大王再生之德。”
“你倒是至仁至孝,不过孤感到很好奇的是……”帝辛邪魅地勾起嘴角,耐人寻味,“你周族向来注重仁义礼孝,为父赎罪这种事怎么会由你来做,身为世子的姬发怎么不来啊?”
心湖如被人丢入了石子,激起千层波。我心已乱,表面却仍要强作镇定。
伯邑考处变不惊从容笑言:“家父不在,西岐的大小事务全交由姬发处理,姬发实在是族事繁重抽不开身。况且臣是家父长子,父侯获罪,臣理应作出表率。”
“犯下那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帝辛嗤之以鼻地冷笑,“孤看他是不敢来?”
听到帝辛含沙射影旧事重提,伯邑考无言以复,只怕说多错多让处境更坏。
“帝辛哥哥,”如此尴尬的局面我待着也是难受,所以转移了话题,“西岐距朝歌千里之遥,邑考哥哥来朝歌这一路也必是风尘仆仆,我想邑考哥哥也累了,不如让他先回驿馆稍作休息,夜里再传他入宫为帝辛哥哥展示他们西岐的宝物?妲己也想大开眼界。”
“妲己说的有理。”帝辛点头应允,吩咐比干,“那就有劳王叔帮忙安顿这位西岐贵客了。”
“谢大王、娘娘体恤。”伯邑考叩首谢恩,“臣告退。”
“晚上孤会在摘星楼设宴招待西岐来使,宴上还有苏贵妃跳舞助兴,伯邑考你可千万别迟到了。”帝辛顺势笑望我一眼,“你还没见过妲己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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