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记得了……我曾经为你种鸢尾花,一年一朵,我为你种了很多很多……”我忽而难以抑制自己的胡言乱语,仿佛这些话完全不是我自己说,“我数过了,一千朵……我等了千年啊……”
“妲己,你在说什么?”他当我是在说梦话,使劲摇晃我要把我摇醒,“赶快清醒!”
“你说过会等我的……不管千年万年你都会等着我与你重逢……你答应我的……我……”我豁然惊醒,理不清混乱的头绪,“姬发……刚才那些话……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看着我痛苦纠结的样子,他满眼的心疼和不忍:“妲己,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到了一些人……”我思绪翻腾想要记起昏睡前的状况,“发生的那些事……很真实……就像我亲身经历过一样……姬发,你说那会不会是我们的前世!”
“前世?”
“那夜在涂山找到我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我们前世就该在一起了,那种直觉……”我努力帮他回忆着,“是不是就是对前世的某种感知?我今日看到的那些如同幻景的画面也是这样……”
“就当那是我们的前世。”他含情脉脉地望我,手掌缠绵地抚着我的脸颊,“那样的故事很美,不是么?”
“可是……”我深陷迷惘不能自拨,“我不明白前世的我们为何要分开,还有为什么……我们要等一千年……”
“妲己,不管前世如何,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何苦再去追究自寻烦恼呢?”姬发温柔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温暖,仿佛能将我融化,“前世的错过并不可惜,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在今生把握彼此。”
“姬发……”他的话让我听得不慎感动,我双手握紧他的,难以控制的兴奋,“你知道吗,我看到前世的你会飞天,腾云驾雾,说不定你还是个天神转世的呢!”
他只是干笑两下就要扶我起来,无太多反应。
“是真的!”我不满他如此敷衍的态度,“你干嘛不在意?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
“我信。”他疼爱捏了我的脸颊,“你说什么我都信,不过我们先回去,你再慢慢跟我说好不好?”
经不起他一番逗弄,我心里的气顿时消了。
姬发牵着我沿原路往回走,远远地我依稀看到茅屋外站着个人影。姬发也看见了,我明显感到他不自然地顿了顿。
走近了,迎着月华我看清那人的容貌,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儒雅的褐色锦袍,颚下垂一缕青须。
那人见我们来了,居然毕恭毕敬地向姬发鞠躬行礼:“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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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 辞(一)
“散大夫?”姬发微微有怔,我察觉他面色有些异样,“你怎么来了?”
“公子,”那人抬首,顺势看到姬发身边的我,“这位姑娘……”
“哦,”姬发方才想起要为我引见,“散大夫,这是妲己。”
“原来是苏小姐。”他也谦逊地向我作揖,“失敬,失敬。”
姬发垂首望我,和颜介绍道:“妲己,他是我父侯的好友,西伯上大夫散宜生。”
我微微欠身:“散大夫,妲己有礼。”
“臣今夜冒昧造访,唐突之处还请公子和小姐包涵。”一席谦辞,散宜生含蓄地试探,“臣实有要事与公子商议,不知苏小姐可否行个方便?”
姬发会意地看向我,温和劝道:“妲己,你先进屋,我和散大夫在外小聚片刻,很快就回去好么?”
这样的场合容不得我说不好,我唯有顺从地点头,稍稍向散宜生行了礼便独自进去了。
我不知道散宜生来找姬发所为何事,因为我听不到他们聊了些什么,我只知道,我在屋里等了姬发很久,一个时辰后他才回来。
“姬发,散大夫他……”我刚想问出口,却发现姬发脸色不对,沉得有些阴郁,话到嘴边我顿时愣住了。
“他已经走了。”果然如我所想,他有心事,语气也平淡无味。
“姬发,你怎么了?”我担心地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似在让我安心,可是他两眼无神忧郁不乐的样子叫我看了怎能放得下心来?
“姬发,我看得出你有心事,”我不依不饶地追问,看着他这样,我越发焦虑了,“你别瞒我,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么……”
“妲己……”他纠结的眉心让我好生心疼,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开口,“其实也没什么,散大夫来就是想告诉我,父侯在近日将会确定接受世子之位的最佳人选。”
“姬发……”我黯然垂下双眸,神色忧伤,“你是不是想回西岐了……”
“妲己,你为何要这么想!”他有些慌张地看我。
“你父侯想立嫡,继承他西岐姬姓家业最合适的人选,”我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直视他的眼,“难道不是你么……”
“你一定不希望我回去,是不是?”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情。
“那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如果你想回去,我不会阻止你的……”我心头忽然一阵失落,隐隐地不安,“可是当初亲手解除婚约的是你父侯,可见他并不想妲己成为他的亲人,他的儿媳,恐怕妲己就无缘于你同回西岐了……”
“为什么你就那么肯定我会回去呢?”他脚步轻缓地踱到我身边,执起我一只手,“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么让你没有安全感的丈夫么?”
我终于抬首,怔怔望他,说不出话来。
他凝望我的双眸,情意缠绵,那是种执着的温柔:“地位和家业我不感兴趣,我所在乎的,只有你。得不到世子的位子有什么可惜的?早在离开西岐奔赴朝歌要带你走,我就已经抛下了一切,我要的是和你长相厮守白首不离。至于世子,没有我,不是还有哥哥伯邑考吗?”
“姬发……”我有太多话想说,却悲伤地凝噎了。
“妲己,我心里始终有个遗憾,你可知是什么?”他温热的指尖轻轻拂去我眼角的泪水,眼里尽是疼惜。
“是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冀州答应过你,说好要带你去西岐,登临岐山亲见那传说中比翼双飞的凤凰……”
“我记得……”我呜咽着,如泣如诉,“你说凤凰齐飞,飞凤翔鸾,寓意夫唱妇随恩爱白头……”
“可是我自始至终都没能做到……”他心情低落埋下脸,“对不起妲己,我亲口答应你的承诺却又失信于你,我对你有愧……”
“别这样姬发……”我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动容,颤抖地捧着他的脸,“妲己不在乎那样华丽可是遥不可及的美梦,就算我们看不到凤凰,听不见凤鸣为我们祝福,只要我们能一辈子恩爱不离,我就很满足了,我只想……和你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夫妻……”
“真的?”
“真的,你不是说错过了前世并不可惜,最重要的是我们今生能把握彼此……”泪水涟涟却泛着澄澈的笑涡,“我们曾经拥有那么美的前世……你知道前世的你是多么威风吗……”
“好了妲己。”他将我拥进怀里拍着我的背说,“这些以后再说好么?今夜我们都累了,睡。”
虽然还想和他谈天说地,但他既然累,我也就不勉强他了。那夜,我是真的累了,排山倒海的困意席卷而来,一时招架不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苏醒已经是翌日早上了,当我发现榻上只我一人,却不见了姬发的踪影,我震惊得呆若木鸡。
空落的床榻,手边床单上姬发睡过的褶痕尚在,可是姬发呢……他去了哪里!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昨天夜里他的不对劲顿时又浮现脑海,难道他回西岐了……不可能的!他答应我不会回去了,是他说要与我长相厮守的!
“姬发……”我满心焦急和慌乱地冲出茅屋,疯了般满树林地寻找,“姬发你在哪里……姬发……”
除了我的回声,没有人回答我。
“姬发……”我全身无力瘫软地滑落到一棵树下,神情恍惚,一阵委屈的心酸,我无声饮泣,泪流不止,“姬发……为什么丢下我……你说好不离开的……”
黄昏,我浑浑噩噩面容呆滞地回了屋子,倏然独坐,不经意瞥见案上一物,半块红色的玉璧。我惊心怔住,早上走得匆忙,竟不曾看见桌上有这个。
拿到掌心端详,我的手不能自已地颤抖了,哆哆嗦嗦地取出腰间荷包里的那半块玉,不知不觉地将两半凑近……完美贴合了……
姬发与我……我们身上都有半块玉,合在一起便成了无暇的完璧……
我懂了……姬发,你留下他是在告诉我你会回来的,我等你,虽然不知你为何不辞而别,但我相信做完你该做的你就一定会回来了……
我愿意等你,因为在那两块玉璧贴合的瞬间,前尘过往,我已尽数想起,你就是前世与我分璧起誓,约定相守一生的人,天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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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 辞(二)
别亦难
怎奈良宵短
徒留孤灯一盏
……
清冷的竹榻,氤氲了曾经幸福的残香,是谁的誓言觅不到归宿,留下的寂。寞味道。
我穿着薄薄的纱衣仰卧榻上,不盖被褥,因为心知盖了还是一样的冷。目光呆滞地望着帐顶上悬坠的流苏,那对刺绣成双的鸳鸯,正相依于微风里轻轻旋转。何物不生情?何物能不起相思?我无心闭眼,却总有数不尽的画面翻过眼前,可叹却是,自己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失了良久神。
姬发,你离开三日了,杳无音讯,你让我空守着我们的家,可知家中妲己无时无刻不挂念你。等,连最初小心潜藏的悲怨都等成了望眼欲穿的失落,我不会责怪,不会埋怨了,会的只是等待,等着你再次踏入家门拥我入怀。
你不辞而别不会没有缘故的,我亦相信你悄然离开绝不是为了赶回西岐夺下那世子之位,所以我愿意岁月无尽清苦无边地等下去。可是我始终不能够安心的是,你有再大的苦衷,为何不愿与我说明?你我虽未能行结拜之礼,可携手相伴也许久日子了,难道还不能与我坦诚交心?你该懂得,不管你有再如何不得已或无法开口的理由,我都会让你走的,总好过……我现在这样不明不白……
谁赐予这只狐轮回为人的机会?
又是谁让你这位高权重的天神落凡成人?
是不是上天的垂怜?是上苍为我们遥遥相盼了千年日月的缱绻情意动容了,所以让我们得以人间相逢?
为什么我记得的,只是我们仙界相伴的美丽时光,而我们相遇的前因,分离的后续,我都回想不起。曾经多么期盼能如你那般羽化成仙,飘渺于天地之间,挥一挥素纱衣袖,撒落漫天花瓣和星辰,浴泽苍生万物。而飞身入仙的最终目的,还是你,是能与你永生永世地携手不离,成为那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千年修炼,我经历过怎样的试炼和磨砺,千年荏苒的韶光里我究竟练就了何种本领,收获了什么,为何我梦寐以求的飞仙宿愿最终还是幻灭了,我去了另一条匪夷所思的道路,轮回。
按理说狐是不可堕入人道的,那根深蒂固于骨血之中的妖的灵力不散,妖就无缘轮回成人,只能永无止境地做妖。而我居然做到了,我是第一只有幸转世为人的狐,是不是因为我修炼过千年的关系,我已经能去除身上的妖籍了?
那姬发历经轮回又是怎么回事……不,应该说是天璇……不是只有触犯了天规行迹恶劣的天神才会被神主惩罚,革除仙位贬落凡间,天璇答应好会在仙界耐心等我的,他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也会受到女娲娘娘责罚,转世人间做了凡人?
太多理不清头绪的前尘纷繁,我深陷其中,苦苦沉思却无果,只换来头疼欲裂的心烦意乱。
我不只一次地尝试将我和姬发的那两半块玉粘在一起,或者将它们紧握掌心反复观察,想从玉的纹理或图饰上记起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可是我想尽了办法都徒劳无获。最后终于放弃,决定暂时收起这些零碎的羁绊,倍加珍惜地将姬发的玉和我的一同放进了娘亲手为我绣的荷包里。难忍地轻叹一声,姬发,我是不是早该让你知道,我亦有半块玉,与你的正是一对,出自同一块玲珑美玉。娘说我六岁那年奇迹地起死回生,醒来的时候手里竟握有半块碧里透红的玉璧,爹娘感其神力,认为定是这玉救回了我一命,遂特地绣了荷包便于我将玉随时随地带在身上,祈求吉光庇佑用以化解厄运。至于你这半块玉的来历,也必定不会平凡。我想,定是它无形中指引了轮回重生早已遗忘了彼此的我们再次在来世重逢的。
我从未认真端详过这只荷包,此番捧在手里不经意瞥了一眼,不想目光却难以移开了,鹅黄的绸缎做底,那荷包的一面绣着我的闺名“妲己”,而另一面,绣的是一簇惹人怜爱的鸢尾花。
鸢尾……对了,我忽然想到那日被我从迷离幻境里采回,已被我弃之一旁无心理会许久的鸢尾花。
找到了窗边的竹篮,篮里前些日子采的花朵皆已凋零垂败,唯有那几簇鸢尾依旧清新娇嫩生机盎然,我不禁在心里为之惊叹。
这些鸢尾,并非我想的那般柔弱,还是内里有着非同一般的生命力?
轻轻拈起它们,不知不觉踱到了门前,清冷的月辉照亮我全身。我倚着门框低身下去,缓缓坐在门槛边。纯白的鸢尾被我捧在掌心,迎着寂月投下的皎皎银华,花瓣上微微泛着清澈灵动的光晕。
为了这娇美的芳物,我迷失在树林深处,如一场经年的离梦,梦里我恍若神游了涂山幻境,开满视野的鸢尾花海,仿佛埋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天璇,或是姬发,你知不知道,每一朵鸢尾花下,都有我朝思暮想盼与你重逢的希冀,那些渗入泥土的思念,孕育出最摄人心魄的花朵,绽放的鸢尾一如我的容颜,你能否看见……
至此我还明白了一件事,是我无意间发觉的,我们安家的这片树林所依傍的正是涂山,那么在涂山的东面不远,就是冀州了……
姬发,你的用意我已了然。起初与你离开朝歌的时候你说要与我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没想到你最终还是割舍不下我心中对苏家的牵挂,所以你有意带我来此,哪怕有涂山相隔,只要能与冀州多亲近一分,你都会不惜一切为我做到。
你的良苦用心,我都懂了,可是我恍然醒悟的时候你却不在了……
鸢尾花上点缀的月光如一缕清水湿了我的指尖,原来是泪……我静静拭去了它们,这些鸢尾会一直陪着我,等你回来的。
姬发,是宿命引我时空交错地迷失涂山幻境,也是宿命让我又重新拾起了那些被忘却很久的前世记忆,可是宿命为今生的我们安排了怎样的结局,我想亲耳听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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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 谋(一)
长夜漫漫,窗外秋蝉不息,有人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以为闭上眼便可看不见任何烦心之事,怎奈双耳捂不住,灌入的尽是聒噪的蝉鸣。
姬发深锁的眉头,紧闭的眼里浮想着闪烁不定的混乱画面,耳里挥之不去的是散宜生足以乱他心神的话语。
“公子,”见妲己进屋了,散宜生终于放心地坦白来意,“臣特来恭请公子回西岐。”
“哦?”从远处认出了散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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