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见妲己进屋了,散宜生终于放心地坦白来意,“臣特来恭请公子回西岐。”
“哦?”从远处认出了散宜生的身影,姬发就隐隐猜到了他会这么说,不过对他的恳请姬发只是报以冷漠,“是父侯派你来的?劳烦散大夫回去答复他老人家,就说姬发心意已决,不打算再回西岐了。”
“公子态度如此坚决可是为了那苏小姐?”散宜生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脸肃静的忧色。
“我与妲己已私定终身,她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们答应过彼此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白首不离。”姬发答得镇定自若以示自己足够的清醒,“我不会抛下她独自回去的。”
“私定终身?”散宜生脸色大变,露出难以言喻的惶恐,“公子糊涂啊!这下该如何是好……”
“散大夫,您是看着姬发长大的,您认为姬发是那种言而无信的小人么?”姬发的坦然和淡定是散宜生没有预料到的,“姬发会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的,这点散大夫完全没必要担心。”
“可是自古儿女的婚事皆由父母做主,公子如此未和任何人商量就自作主张难道不会太草率太儿戏了?”散宜生忧心忡忡地上前一定要让姬发辨明其中的厉害关系,“此事关乎西伯周族名誉声望,若是被你父亲西伯侯知道了,恐怕……”
“姬发从不曾将对妲己的感情当成是儿戏,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局面纯属迫不得已,若非昔日父侯违约在先,姬发与妲己早就可以成就一段大好姻缘,一切皆因父侯太武断,硬是要拆散我们,姬发无奈,唯有带着妲己隐居山林野外,从此再不过问世事,相依相伴终了此生。”姬发打断了散宜生,语气坚决,“散大夫若是为姬发着想,就请回,见了父侯就说……就说散大夫此行未能见着姬发,姬发已不知所踪……”
“公子想就此人间蒸发,与苏小姐在此与世隔绝之处共结连理白头到老,可曾想过那重病卧榻奄奄一息的西伯侯,那赐你生命养你成人的父亲……”散宜生情绪激动似是痛心疾首地哀号,“公子难道真的可以抛下他不管吗!”
“父侯病了?!”姬发心头一怔,大感不妙,“什么时候的事!”
“长公子伯邑考用计助你金蝉脱壳,避开了侯爷和姜丞相的耳目,当侯爷得知你私自前往朝歌寻找苏小姐并直面挑衅大王与之起了干戈,在比武中赢了大王之后又带着苏小姐不知去向,侯爷恼羞成怒,终日为公子的事忧心烦神,终积怒成疾一病不起……”
躺在床榻上的姬发猛地闭紧了双眼,眉头蹙得更深了,心里矛盾纠结得痛苦不堪,散宜生的话,字字如尖锐的针芒,一下又一下地在他心里扎出伤口。
“公子,”散宜生的声音依稀在耳,“侯爷是因为你才病重,公子真能置身事外,忍心不闻不问吗?眼下侯爷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能听信姜丞相之言,要尽早完成立嫡之事确定继承侯位的世子人选,公子是不是应该……”
“我……”姬发还能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散大夫……你知道姬发无心眷恋那世子之位,姬发甘愿把世子让给哥哥伯邑考,他会比姬发做得更好……”
“就算公子与世无争一心只想安宁度日,不想卷入那场嫡位之争,那公子难道就不应该回去见一见你那时日无多的父侯吗!”散宜生的口气俨然变成了一阵义正辞严的训诫,“一个年迈老人到了日薄西山之年,唯一的夙愿是想再见到自己一时被感情蒙蔽了心智任性妄为的儿子,连如此简单的心愿公子都要狠心拒绝?公子这么做是不孝,是枉为人子!”
“散大夫……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姬发痛苦地皱起眉头,说出口的每个字眼都咬得尤为艰难,“姬发真的不能背信弃义地将妲己一人留在这里,请大夫转告父侯,望他原谅姬发的不孝……”
“看来公子是执意不回了?”散宜生只觉得有心无力,满脸无可奈何地失望,“既然如此,臣也无话可说了,只是臣还想公子扪心自问,倘若侯爷真的为公子你含恨而终,就算能与苏小姐长相思共白首,公子就能过得安心吗!”
不堪心里的矛盾折磨,姬发难受地闭上眼,这样才能看不到散宜生说出那些话时候的表情。
“更深露重,公子请进屋,苏小姐还在等着公子你!”散宜生最后的话说得异常轻蔑和讽刺,拱一拱手尽了礼节,“微臣告辞。”
散宜生走的时候似留下一声怅惘的轻叹,姬发至此不愿回头看他失望透顶的神情,因为他明白,哪怕只是一眼,也足够让他负罪得窒息。
“倘若侯爷真的为公子你含恨而终,就算能与苏小姐长相思共白首,公子就能过得安心吗……”
散宜生的质问如噩梦般萦绕耳畔,姬发猛然睁了眼,看到了怀中女子熟睡的姣好容颜,安静而宁和的姿态,唇边有着最柔美的弧度,那是一场酣梦留下的痕迹。姬发不禁为之动容,他在想,在她梦里是怎样一幅美好的画面。
姬发用手指轻轻地帮她捋开遮着脸的碎发,眼里满是疼惜和柔情。妲己,我该怎么做?我不想离开你,可是父侯病重了,如果我不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我会愧对他十八年的养育之恩,这样深重的罪孽是我一辈子都洗脱不掉的……
妲己,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内心苦苦地煎熬着,姬发被胸膛的一股火焰烧得坐立不安,望着她沉浸在梦里的娇人模样,姬发实在难掩不舍的怜惜,只这般静静地望她,很久很久。
情不自禁地,他的唇印上她的额头,轻薄如微风的碰触,却凝结了他整颗心的爱恋。
轻轻地,他放开了怀中的她。
轻轻地,他独自下了榻。
也是轻轻地,他穿好了衣裳。
出门前他终还是忍不住走回床边多看她几眼,想伸手过去轻抚她的脸庞,手却莫名地凝滞在半空中动弹不得了。
“妲己不在乎那样华丽可是遥不可及的美梦,就算我们看不到凤凰,听不见凤鸣为我们祝福,只要我们能一辈子恩爱不离,我就很满足了,我只想……和你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夫妻……”
犹记耳边谁人的情话呢喃,姬发不由得阵阵心痛,心口如裂开了般,真的好舍不得就这样离开,她醒来发现不见了他一定会难过和害怕,不想分别却又无法抗拒心中对父亲的那种愧疚感。
她想要的总是如此简单,从不奢望很多,姬发最想珍惜的,莫过于这颗知足美善的真心。妲己,你如此美好,不该让你埋没于此清苦一生,我爱你,就该许你一个绚烂的人生,我回去不光是为了看望父侯,更是要为你争取名分,我要你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做我的妻。我会带你去岐山赏凤凰听凤鸣的,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想到这里姬发不禁坚定了信念,留恋地转过身,也将沉睡间她最美的笑容深深烙在脑海和心间。
经过方木桌的时候,姬发从身上摸出了半块玉小心翼翼地搁在案上,目光凝固在那光滑的玉面失神许久。妲己,这半块玉是我出生的时候离奇出现在我的襁褓之中,母妃要我把它当做护身符随身携带,对我来说如同至宝。现在我将它留给你,作为我的信物,我会回来的,一定。你要等我。
天色已近拂晓,姬发感到是时候动身了。他去屋外不远的槐树下牵马,解开缰绳的时候惊动了爱骑,马儿正要仰天长嘶,姬发慌忙抚着它的脑袋,食指压住嘴唇示意它保持安静,他不想马的嘶鸣惊醒窗内熟睡的佳人。
跃上马背,掉转马头向西,逐渐远离了树林深处的那座茅屋。夜风迎面呼啸,藏住了姬发无人可诉的心声。妲己,父侯会接受你的,昔日是因为帝辛横夺,束缚了父侯的手脚,他才被迫取消婚约,如今天子危机已除,父侯没有理由再将你拒之门外了。没错,我有足够的理由说服他准许我们的婚事。
扬鞭策马,姬发加紧赶路,周身隐匿在昏暗的苍茫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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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 谋(二)
“公子,吃饭了!”姬府的小厮端了盘饭菜进入房间,行礼后一一将盘盏放置案上。
“都快五个月了……”窗边的伯邑考似乎没听到,沉思算着无尽心事,“不知道姬发见到妲己了没有……”
“公子,烦恼也不是办法,千万别委屈了自个儿的身子!”小厮走近了唤起他的注意。
“我问你,近来府上可有何动静?”伯邑考压低了嗓音暗问,“父侯可曾提及何时才能放我出去?”
“这……”小厮面露为难的神色,“公子,眼下侯爷的气还没消,照他这架势没准儿还得再关上公子一些时日呢……”
一听这话伯邑考的脸色顿时沉了,一阵忧虑和无助感涌上心头,在父亲看来,他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难道对他的软禁和束缚真要举目无期盼不到终时了?
“不过世事难料啊!”小厮忽而笑起说着宽慰他的话,“听说侯爷让散大夫带人出西岐去寻二公子了,倘若二公子回来了,侯爷一高兴说不定就放了公子您呢!”
“什么!”伯邑考大惊失色,“你说父侯已经派人去找姬发了?散大夫他们出发多久了!”
“呃……有两三日了……”小厮不解他为何这般激动。
“那可有姬发的消息传出?”
“这个倒还不曾,再怎么也得等散大夫回来了才知道啊!”
“行了,我知道了。”伯邑考心里更是惴惴不安了,只觉得心烦意乱,挥了手让小厮出去,“你下去。”
“是。”小厮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忽然想起什么,转过来小声对伯邑考说,“不过公子别太担心了,因为姜丞相已经算出二公子和冀州苏小姐在什么地方了,而且他还向侯爷保证,只要用他的办法一定能劝得二公子回来。”
“妲己……”伯邑考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端倪,心不由揪紧,“姜相父用的什么办法?”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厮说完开了门,“小的出去了。”
留下伯邑考一人苦思冥想,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姜尚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既然他敢担保姬发此番必定会回来,那他的计策一定不简单。小厮不懂他的心思,以为他在为杳无音讯的姬发担心挂念,其实并不然。
姬发,你既与妲己在一起,就千万得保护好她,断不可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我感到相父此次动机不纯,但愿你们能躲过这一劫,别被散大夫他们找到。
如果可以选择,但愿你别回西岐,因为在这里等着你的不知是福是祸,可我心里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姬发,别回来……
十日后的夜里,一人骑马行至姬府门前,守门侍卫将其拦下:“来者何人!”
那人停了马,轻盈跃下,答得简单干脆:“西岐周族后裔,姬发。”
“是二公子!”两名侍卫慌忙跪地参拜,其中一人还对另一人提醒道,“速去禀报侯爷、夫人,二公子回来了!”
不多久,姬发回到西岐的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他没有回房稍做休息,连衣服都没换,就急匆匆地叫人带他去西伯侯的卧房探望。
屋里光线暗得很,弥漫着刺鼻的药味,姬发一时难以适应。走近了方看到元配夫人,姬发的生母也在,还有邑姜,她正陪侯夫人伫立在屏风外面侍奉。
“母妃……”姬发碎声唤起,喉中似有东西哽咽。
侯夫人望向了他,情绪激动眼里竟起了泪花,却欲言又止,顿了片刻垂首对身边的邑姜柔声说道:“邑姜,侯爷该服药了,你去药房端来可好?”
“是。”邑姜恭顺欠身,款款向房门走来,经过姬发身边的时候还不忘礼节地朝他福了福,“二公子。”
姬发心知侯夫人是有意支开了邑姜,留下一家人才好说话。遂又走近了几步,面色焦灼:“母妃,父侯他……”
“你父侯……”侯夫人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怪异,显得极不自然,“他此刻正睡着……”
“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侯夫人正说着,屏风之后的床榻上忽然传出虚弱的斥骂声,“你……你还有脸回来……”
“父侯,姬发不孝……孩儿知道这次错得离谱,令父侯为姬发劳心费神心力交瘁,姬发特来向父侯请罪……”
说着,姬发坚决地提起衣摆双膝跪地,让侯夫人都不禁为之一怔。
“请罪?哼!”西伯侯一声不屑的嘲弄,“你如今大有作为了,连大王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为父哪敢治你的罪……”
隔着一道屏风,姬发看不到榻上的父亲是何状况,只是感觉那帘幔遮掩的苍老身躯此刻真的病得不轻,想到此姬发更是一阵难忍的负罪和歉疚:“父侯的养育和教化之恩,孩儿谨记于心没齿难忘,此次错在姬发不孝,但是父侯保重身体要紧,只求父侯能原谅姬发这次任性妄为之举,将心中的忧怨宣泄一空,方可安心养病。”
“为父不指望这病能好了……咳……咳……”伴随几声碎人心肠的急促咳嗽,西伯侯的声音愈渐颤抖和沙哑,“你回来干什么……是不是还想再气为父一次……为父命不久矣,就是死,也是被你这逆子给气死的!”
“父侯息怒……”姬发直着身子跪在地上,隐忍住心中压抑的痛苦,“只要父侯能解心头之恨,是打是骂但凭父侯责罚,只是有一事……姬发不得不向父侯禀明,求父侯恩准……”
“姬发!”这一声叫住他的是侯夫人,她心里似乎已经明白了儿子将要说什么了,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凝重地蹙眉朝姬发轻轻摇头。
姬发顿住了,看懂了母亲的眼色,纵使无奈却只得将险些就要说出口的“妲己”二字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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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 谋(三)
“姬发你连夜赶回一定也疲累了?”侯夫人强作出一抹笑容,试图缓和父子间紧张的气氛,“不如先回房,过会母妃会叫人把饭食送过去,用完饭就好好睡一晚。”
“母妃……”话还没有说完,姬发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侯爷抱恙在身不宜操劳,姬发你就先回去,让你父侯早些安歇了。”侯夫人根本不给姬发说下去的机会,执意要将他支出去,“来,母妃送送你。”
姬发无奈,只好跟着侯夫人轻声走出。
“母妃,为何不让孩儿在父侯面前说个明白?”穿过长廊的时候姬发忍不住问起。
“你没见你父侯正在气头上么?”侯夫人忧心忡忡地望他,不觉停下了脚步,“眼下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若是强行劝言只会让他更生你的气,与其事半功倍,还不如暂缓些时日,有什么话以后再。”
“以后……”姬发焦灼得心绪不宁,“可是孩儿已经没时间等了……”
“母妃知道,你是放不下妲己对么?”侯夫人镇定自若地道破他的心事,“这些你不说母妃心里也自然有数。”
“母妃知道?”她的话没起到安抚他的作用,反而使姬发更不安了,“那母妃为何不劝说父侯接受了妲己……母妃可知妲己对姬发来说真的很重要……”
“母妃又何尝不想看到你与心中所爱喜结良缘?”侯夫人的失落尽泄脸上,“妲己是个才貌双全贤良淑德的好女子,这些母妃都知道,可是你必须站在你父侯的立场想一想,认清现在的形势,你父侯与昔日故交冀州侯苏护的交情已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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