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孤一息尚存,孤就不会让你伤害妲己!”
帝辛强忍伤痛颤抖地拾剑还想再战,却被一双纤细手臂拉住了。
回头是绯彤心疼的眼神,泪水盈眶:“君上,别再打了,他有天子神剑,你不是他的对手……”
“喜媚,你放开孤,他不死妲己就得死!”
绯彤不听他的,却转过悲伤的泪眼望着姬发:“你知道她是漓澈对么?你真的会杀漓澈……”
这个女人,再次揪起他脑中前世过往,他几度抓不住剑,呼吸犹如凝固。
帝辛亦颓败瘫下:“孤问你,孤的命,是否可以换妲己一命?”
“不可以……”决绝的回答,却并非姬发自愿。
“孤知道自己的命换不了妲己的命,但是你的命可以!”
姬发眉心轻颤,由他说下去。
“孤才是你的宿敌,只不过阴错阳差,把狐魄给了妲己,她对你没有害处!”帝辛虽然虚弱,目光却不改刚毅,“孤的江山归你,孤的命你也拿去,从此以后没人再会威胁你们大周!你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把活命的机会让给妲己吗……”
“要我替她死……”姬发木讷地嗫嚅,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表情。
“你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孤就赌你对妲己还有一丝真情,你敢不敢替她死!”
绯彤流着泪怔住了,帝辛和他谈的,是多么疯狂的交易!
“王兄?”
恰在此时赶到的姬旦,踌躇再三还是不放心跟着过来了,却看到帝辛和绯彤瘫在地上的情形,不胜疑惑。
“你还在犹豫什么!是不是信不过孤的诚意!好,孤就先行一步!”
帝辛猛地拿起剑向自己,绯彤不忍,死死拉住他臂膀:“君上不要啊……”
一曲天籁云端骤响,低吟浅唱,凄凉彻骨冰封了雪地里伫立的姬发、姬旦,还有正纠缠不放的帝辛和绯彤。
“这歌声……”姬发失魂落魄乱了分寸,“我听到过……”
所有人的目光一一抬起,落在那座最高耸的观天台,琉璃瓦顶。
飘舞在风里的白纱,连绵无尽。萦绕纤长玉臂一双,手腕白皙,指尖晶莹,胜似皓雪凝霜。曲曲绕绕,在空着画着柔美的弧度。比轻纱更飘逸的,是舞者随风飘散的千丝万缕,萦纡缱绻的银华。
她以天外歌声为奏,轻踮足尖踩着脚下的瓦片,微步凌波,暗拂轻尘,听不到半点不悦耳的杂音。曳足,跳跃……对她而言,屋顶并不陡峭,反而稳如平地。旁若无人地,跳一支最惊世绝代的孤舞,轻盈宛若破茧的蝴蝶,辗转飞跃于琼楼之巅。
数不尽的飞鸟从四方天空飞来,彩羽翩跹,与之共舞。
天上似乎有什么飘落了下来,落在手心,才发现那不是错觉,不是雪,而是暗香清润的冰凌花。
这寓意冰清玉洁的花朵,只在冰雪消融时萌芽,传说当漫天飘散它的花瓣时,会有心灵纯净的人,她的魂魄将回归天穹。
花落无声,天籁有情,她停不下曼妙的舞姿。旋转时飞扬了裙摆,白纱随之翻腾千层浪,此起彼伏。漫天飞舞的冰凌花,悠悠然,穿透发丝,落满裙裳。
如何不令众人叹为观止。
曲终,舞者轻身跃下瓦顶,消失在众人视线。
“你还记不记得……”帝辛陶醉的眼眸依稀有笑,“妲己小的时候,我们曾经偷看她跳舞……”
姬发半晌回不了神,不知是被帝辛问住,还是被舞姿惊艳。
“她的舞,没人再能跳出了……”
帝辛的声音逐渐变成哽咽,姬发逼自己不去听,不去想,轻声唤身旁的姬旦:“四弟,我想我们找到妲己了。”
“你别杀妲己!”
帝辛撕心裂肺的哀嚎,二人微微怔住,却在片刻之后拾步复行。
姬发提着剑,朝着白影消失的地方,穿越万重楼宇。愈隐忍,愈是有水雾迷蒙双眼,看不清前方路途。
何尝不向往,执手共白头,此生只与一人同穿素缟,同邀明月,同去天涯,同望苍霞……
恨浮生无常,瀚海云涛,终难寄逍遥。
此时此刻,只愿苍天借我一刻光阴,再把你绝美容颜看得真切。
………………………………
挽 歌(一)
端一只红烛,我徐徐徜徉入鹿台金殿,由近及远,所行之处的宫灯被我一一点亮。
清风过隙,幔影浮香,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褪下宫装,只剩单薄的自己。
指尖拈住绾发的金簪,抽离发髻散落银丝委地。白绒纱衣,清亮如雪。我凝眸浅笑,是时候做回最初的漓澈了。
广阔的观天台成了我独享清宁的净土,静吸雪后的空气一尘不染。我惬意闭上双目,回忆谱曲,听着心里的歌声,纵情起舞。
云袖舞月,玉足生莲,我在金碧辉煌琼楼玉宇之间轻灵穿梭,时而被飘起的纱幔遮住半张容颜,时而被华灯溢彩映红了笑涡。
时光轻抚过我妖娆的手臂,我能感觉,我的身体,我温热的心跳,已和伏延千里的皑皑白雪融为一体。
舞步从容飘然欲仙,酣梦中我近乎忘记,这最后一支舞是献给何人?
是谁,都已不重要了。
夜未央繁星落眼眶
拾一段柔软的光芒
清风过,曳烛光
独舞无人欣赏
留花瓣随风飘荡
……
殿里亮如白昼,殿门大开着,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直觉感到门口有什么人站在那里,庆幸的是我心里还算平静。
“你……你是什么人?”出乎我意料的竟是女子的声音,听得出她亦有些意外。
是她,我还记得她的声音。
那个取代我陪在他左右,为他生儿育女,在周营里对我以礼相待却还是被我看穿她内心虚弱的伪善女人。
我执红烛将火焰过给另一只烛台,烛蜡滴落斑斑泪迹。捻支香伸进焰心里点燃了,我连转过去看她的**都没有,只轻描淡写:“我是谁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又何必多此一问?”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妲己,还是那日替陛下解毒的神秘人?”她不确定,定是我的银发令她望而生畏。
我跪于香案前,闭目凝神作祈福状。她不是我等的人,我无心理会:“你觉得是,那便是。”
“我相信你是,我爹说妲己是狐妖,妖孽当然能千变万化。”
她说得振振有词,我却只想笑她肤浅。
“我是妖,是你们所说的狐狸精。”背对她缓缓睁开眼,口气充满不屑,我根本不把她给的羞辱放在心上,“那又如何?”
“既然你承认了,那你就束手就擒。”可笑的,她倒像拿出一副劝人改邪归正的姿态,“王宫已经被我大周千军万马重重包围,你逃不掉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逃。”心是死水一潭,任她吓唬就是不起波澜,“但是姬夫人,你独自一人来这里,难道就不怕我可以在你眨眼的工夫飞过去掐住你的脖子?你的命那么贵重,我相信周人是很愿意放下兵器请我坐下来谈谈的。”
我不称她王后,或许是我心高气傲,潜意识里从未服过她。想我也是堂堂殷商国母,实在没什么道理要向她称臣。
她顿时语塞,似乎是心生畏惧了。
“呵呵,被我吓到了?”我故作嫣然笑出声,妩媚更胜邪魅,“我只是和夫人开玩笑而已,你放心,我是不会真那么做的。妖有妖的尊严,有你们不能比的胸襟和气魄。以你一个女人为要挟实在太卑鄙了不是么?”
“你倒是挺豁达的。”听她的语气,她似乎对我感到不可思议,“死到临头的人居然还可以这么泰然自若,难道你不怕死么?”
“怕。”我没有虚伪掩饰什么,只是眼里水波不兴,“但如果死得其所,死也甘心了。”
她听了这句话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沉默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邑姜姐姐,你果然在这里!”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子黎?”邑姜好像很吃惊的样子,“你怎么来了?陛下不是吩咐闲杂人等不得随行而来么?”
“既然如此,那姐姐又算不算是闲杂人等?”她边走边说,不甘示弱,“姐姐又为何在此?”
“我……”被她这么一问,邑姜显露些许慌乱,“本宫是来找陛下的。”
“哦?是么?我也是来找陛下的。”
“你跟踪我?”邑姜话里有些不太高兴。
“姐姐别生气嘛。我们身为妃嫔岂有不挂念陛下的道理?”子黎连忙笑笑赔起不是,“既是关心自己的夫君,难道就只准姐姐过来照应,我就不行?”
“瞧妹妹这话说的,哪里是本宫不准妹妹来了?”邑姜重显她固有的仪态端庄,笑声却听来刺耳,“只是妹妹你怀有身孕行动不便,本宫也是在为妹妹担心啊。”
终于明白今日子黎和邑姜说话底气为何足了很多,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欲哭无泪。他妻妾成群,也会儿孙满堂,我还可笑地执着着,苦守着,原来一厢情愿的是我。他的身边,早已没有我的位置,我才是那最多余的人……
“不会啊。”子黎对邑姜说的满不在乎,“子黎能跑能跳,身子挺好啊。”
“妹妹可千万别大意了,要知道这时候的胎儿是最不安分的。本宫也做过孩子的母亲,最清楚不过。万一妹妹要是有什么闪失,本宫怎么向陛下交代?怎么向大周的臣民交代?”
嘴角明明笑着,为什么眼里却泪水涟涟?我愈发觉得邑姜的刻意,她们有名分,有地位,有子嗣。她是故意说给我听,故意炫耀,好让我知道此刻自己是多么狼狈和一无所有。
“好了,子黎知道姐姐是好意,但今日是陛下诛杀祸国妖孽的大日子,子黎不睹不快啊。”感受到她的目光投射在我背后,她蓦然愣住,“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顾着和邑姜说长道短假装显得亲热,居然没发觉殿里还有个我的存在。
“她……”邑姜支支吾吾不晓得如何介绍我。
“她救过我和太子……”总算子黎对我印象还算深刻,“银发的白衣女子。”
“可她就是苏妲己。”邑姜毫不犹豫地推翻我曾经给子黎的恩惠,“她就是那只,害得商丞相惨死害你家破人亡的狐妖。”
“什么……”她难以置信,“你就是那狐狸精?!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子黎!”邑姜此时倒还假惺惺地装起好人,“冷静啊!”
“姐姐你别拦我!”邑姜的蓄意挑拨起到了她意想的作用,子黎终于还是被仇恨盖过一切,“你知道我日思夜想就是想报这杀父之仇!上次在西岐要拿她做人质威胁暴君所以没杀她,今天可不能再让她那么走运了!”
听着子黎发疯想向我冲过来,却莫名地,戛然无声,仿佛被什么人拽住了手腕。
“呃……陛下……”邑姜的惊慌失措,暗示着什么人到来。
听不到他的回答,只听到另一少年窘迫的言辞:“两位王嫂……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陛下……”随之是子黎吃痛的低吟,“你快放手……你抓痛我了……”
狠狠甩开她,恼羞成怒:“谁让你们来这里!”
努力维持很久的平静就这样被打破了,以为他看不见,我偷偷地,用手背抹去猝不及防掉下的泪珠。
是他……真是他来了……
你曾经是我的边疆
抵抗我所有的悲伤
西风残,故人往
如今被爱流放
困在了眼泪中央
……
………………………………
挽 歌(二)
沉重的脚步,像齿轮碾过我的心脏,留下一段刻骨的痕迹,我在尽头含泪倾听。
他在身侧停驻了,我轻轻抬起头,视线缓缓地,攀上他的脸,他的眸。我给他的,是一抹笑,清如微风,灿若朝霞。仿佛看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他的剑,离我的喉只在一线之外,这样的见面方式,无奈却又是宿命使然。
“你终于来了。”
我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了,可当目光触碰到他拼命隐忍在眼里的忧伤,心还是像千万只蚂蚁撕咬着,疼得近乎窒息。
请看着我的眼睛,你看到了么……
它不是你深爱的紫色了,我是颠覆江山的妖孽。或许,这样你可以不必顾念旧情,狠心地把剑刺进我的身体。
“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我们见面会是怎样的情形,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剑闪烁的寒意移动到刃尖,如此迫近,我却没有想象的害怕:“为什么不说话?就算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留两句送别的话总好?还是……你根本没话跟我说……”
他依旧不发一言,唯一的变化是垂下眼,明眸变得黯淡无光。
“也好……”看开了,我也不想强求他开口,“什么都不说,走的时候大家心里都会好过些……”
“对不起……”
呢喃,微弱好像春日里那一场无声的细雨,密密洒上心头,相思落地转眼成灰。
“你恨我……”
我笑着摇头,却因此颤下了泪珠。我很快地转过头,欲盖弥彰。原谅我,在听到你声音的一瞬,我还是没能忍住,泪水溃如潮涌。
“我不恨你了,曾经的,以后的,我都不会再恨了……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不要犹犹豫豫的,都不像大王的样子了……”哽咽着,愈说泪落得愈是汹涌,“虽然我好想活着……真的好想……”
要你看到我的胆小和卑劣,你是不是就能狠得下心肠?至少我是这样自以为是。
剑依然指我,他深深一吸,脱口而出的却是:“邑姜、子黎,你们先出去,让我和她说几句话。”
“陛下……”
她们在我的余光里显得如此紧张,谁会愿意让自己的丈夫留下和天底下最危险的女人独处?
“出去。”他的耐心,由不得再说第三遍。
她们退出了,他的王弟却伫在门口。
“你还是快动手,她知道你拖泥带水一定会去找来她的父亲。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我可不想自己死的样子被那么多人看到……”
我急着求死,是因为那么了解自己。黄泉之路并不可怕,若红尘仍有眷恋羁绊着,只会让痴情人寸步荆棘,愈发舍不得走。你不明白,你的拖延是对我的残忍折磨。不要等到你的臣民齐集请命求你才动手,那样就太可悲了。
剑刃离开了我的喉,倏一声收回鞘中,他蹲下扶住我换了种语气说道:“就是要她们去找相父才好,这样我们就有足够时间了。”
我怔愣不知他在说什么,却见他转头呼唤门口少年:“四弟,你带妲己走,依计行事。”
少年闻声走过来,朝着他哥哥万分认真地点头:“王兄放心,臣弟明白。”
“走……你让他带我去哪……”
面对此情此景我完全懵了,他们兄弟俩唱的这究竟是哪一出?
“别问。”他刚毅的手指轻按住我的唇,含情脉脉自我的鬓发抚至侧脸,“去一个你该去的地方。”
“……”
“事不宜迟,妲己姐姐快跟我走!”
手腕被他王弟握住,我还不明状况就被他拉出了大殿。目光始终离不开姬发,解释,我要解释啊!而他给我的,却只是谜样的笑容,如释重负,越来越远……
“姬发他是什么意思?”被他四弟拉着奔跑的路上,我怎么都觉得奇怪,“你到底要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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