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他是什么意思?”被他四弟拉着奔跑的路上,我怎么都觉得奇怪,“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王兄事先和我商量好了,他要我秘密送你出宫。”他和我说话的同时也片刻不敢耽搁,“南宫门外是你的父兄两位苏将军把守,王兄早做好安排,他们会接应你的,妲己姐姐安心跟我走就是了。”
“放我走?”我不敢相信这会是姬发的决定,“他不杀我了?”
“不仅不会杀你,还会跟你一起走!”他顾不上回头,语气却听着像在笑,“这个王兄,还真是性情中人,改不掉了。”
我更是愕然:“跟我一起走?那他的大周怎么办?不要了?”
“王兄今日来,的确是立国,但并非称王。我答应帮他辅佐诵儿,助他早日成为一代明君。至于王兄,他是铁了心要带你远走高飞,做一对神仙眷侣了!”
“若他想带我走,为什么他不亲自送我出去?”
他脚下的步子略有放缓:“王兄留下还有些特别的事想交代,等交代完了他自会出宫找你。”
“不是这样……他出不来了……”
我的自言自语冷不丁地将他打懵,他停下,回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天子神剑在他手上,我和他不可能同生,必须得有一个人死!”不祥的预感愈发笼罩心头,我惶恐得近乎颤抖,“他不是要和我走,他是一个人留下……他要等死……”
姬发的王弟,此刻是一副晴天霹雳的惊愕表情,震惊到没发觉拉我的手已经松开了。
“他是你王兄,你怎么能这么无知……你被他骗了!姬发……”
乱了,彻底乱了!我不堪重负的心顷刻迷失了方向,慌乱的脚步无所适从,却疯了般强迫它跑回原地。
姬发……等等我,你不可以这么狠心……
赶到殿门时他果然还在里面,眼望手中神剑,刃面反射出凛冽寒光瞬间刺痛我的眼眸,雪白一片,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唯有他眼里的落寞,凉彻骨髓。
“天璇……”
我的哭喊声嘶力竭,他犹如骤然梦醒,看着我,还来不及错愕,我已满含泪水飞奔向他,前方不管有任何阻挡我都不管。
说什么要我去该去的地方,我何去何从?
天涯海角,我唯一想去的,只有你的身边。
“别丢下我……”扑进他胸怀的刹那,我的泪溃不成军。
被我紧紧搂着,他彻底呆住了,从没发现我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我贴在他结实的胸膛,泪雨如注。拥抱来得太突然,温暖得让我感觉不到刺穿胸口的利刃,在我血肉里融化了它原有的冰凉。
………………………………
挽 歌(三)
古老的剑,斩断了宿怨
唤醒了谁的誓言
转瞬之间
隔世的爱恋
追忆往日缱绻
……
“妲己……”
我无法形容他的惊惶失措,揽我后背的双手,伸出惊现满掌血红,滴落不止,是我见过最夺目的凄艳,沾着我曾倾世的妖冶。而我苍凉的笑,努力想维持幸福的颜色却随着愈渐虚弱的身体透出惨白。
心底深处无力阻挡的碎裂,我终于感到血从胸口流出的痛觉,那种痛,是痴念,无怨无悔。
“为什么要回来!”他似山崩地裂洪水找不到发泄的缺口,我听到,他的嗓子嘶哑了,带着微弱的哭腔,“为什么不和四弟走!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泪流不止,笑容在嘴角凝成了苍白的月痕,我承受不住疲惫的身子,滑落掉入他接我的怀抱。
“天璇,我是漓澈……我真的是漓澈……”我不遗余力揪扯着他的衣襟,却已经使不出力了。每吐落一个字,都痛彻心扉。
犹记得曾经他追问妲己和漓澈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告诉他此生还能再见漓澈,只是那时她可能快要死了,想不到当初的一句胡话如今竟成了现实……
“我知道……我认得出你……漓澈……”他扶我枕上他的肩膀,颤抖得语不成句,“漓澈……”
“你还能认出我……怎么可能……”我知道他在骗我,只会让我更难受而已,“天璇说,他最爱漓澈紫色的眼睛,可是我没有了……”
“是紫色的!还是紫色的……”他抱紧我连声肯定,“你的眼睛还是紫色啊……”
“你还在骗我……”
“你不信,我给你看……我给你……”他手忙脚乱在身上一阵乱摸,终于从盔甲里扯出了胸膛的护心铜镜,忙不迭地递过来给我照,“你看……”
我瞄了眼就苦笑地推开了:“什么啊……模糊糊的,我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
他尴尬地捧回手上卖力地擦拭起来,擦了一遍又一遍,呵气的一瞬依稀有滴泪落在了镜面上,很快便被他擦去了。
他讨好地再递给我:“你再看看……”
目光轻缓地落在铜镜上,想寻觅是否有他留下的水迹,却真的在镜面清晰看到自己噙泪的眸子,琉璃紫,醉人心魄。
是上天施舍,当本不属我的狐魄支离破碎,眸色亦恢复如初了?
“原来死也不是那么可怕……”我想轻抚他的脸庞,冰冷的指尖刚触及他的轮廓眼泪就落了,“星君,你救过漓澈的命,我总算……有机会还给你了……”
“我说过不用还的!不用还……”除了责备,他找不到更好的语言,“你不是我的小狐狸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了……我要你离开这里你就应该照做!”
“可我不想以后的日子再没有你……这把剑……”我气息奄奄望着插在胸口只微微露出剑柄的神剑,竟有种可耻的成就感,“不该用你的神魄去平复……你有妻,有子,还有你未完成的江山社稷……你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看剑的眼神愈发仇视,咬牙切齿冲动地想替我拔出来,折断,却始料未及被一双手给阻止了。
“千万别拔,否则妲己立刻就会魂飞魄散!”
“伯……伯邑考……”
听到我轻声的嗫嚅,姬发顺着那双手看回身后,他也惊怔了。我没眼花,那个人,白衣翩翩潇洒如昔,的确是他已故的哥哥。
“大哥……”他不能肯定,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到底是人,还是只是一缕魂魄。
“我从弦上来。”伯邑考看出我们的疑惑,眼神瞥去一旁亦是目瞪口呆的姬旦,他背上背着伯邑考生前挚爱形影不离的清籁宝琴。
我明白了,那根弦是我用他的玲珑心凝聚而成,伯邑考一直与琴同在,我们在人间遭遇的悲欢离合,他都能看到。
“你来送我……”我吃力地抬眼望他,满怀感激,“真好……”
“为什么留着我的神魄不用?”他蹲在姬发身边,双双围绕住我,“如果你当时服下我的玲珑心,事情或许会是另外一个结果。”
“我们三个……总归要有一颗心凋零,为什么不能是我……”又多了个质问我的人,我真的,没有太多力气去辩驳了,想牵动嘴唇,却感到那么艰难,“如果我将你的神魄据为己有……文星君就会元神俱灭,回不了南天宫了……是我害你被贬下凡……我不能再这么自私了……”
“漓澈,你真的太傻,太不开窍了……”他痛心地闭紧双目,“你这么死脑筋,就算修炼千年也成不了仙……”
“我并不想成仙啊……”苦涩地解释,我动情望了眼我最深爱的男人,“我的初衷,我的夙愿……从来都只有天璇……”
我颤抖地,拉过来伯邑考一只手,将他覆上姬发的手背,不要他们分开:“这样最好了……现在我能看到你们两个又重新在一起,就像在雪狐族废墟里漓澈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样子……漓澈好开心……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初……”
他们相视一眼,交换彼此眼里的深意。我的用意,相信他们懂了。
杂乱的脚步声踏入大殿,透过姬发臂弯我看到他身后豪迈走入又瞬间怔住的文臣武将,其后还有千军万马候在殿外。
果然如我所料,叫来父亲的邑姜最心急地走在前头,当她看到眼前画面一双眼睛霎时瞪直了。颤栗的嘴角,暗示她多么不能接受我睡在姬发怀中的事实。
我从人群里,还看到了爹和哥哥。
“妲己……”
哥哥想冲上来,爹挥手制止了他:“别去打扰他们,让妲己……和陛下多说几句话……”
穿过他哀伤的眸子,我惊觉他仿佛苍老了许多。他的脸上,威武中却少了几分厉色,增添了几许心疼。
爹,哥哥,别为我难过,能死在这个男人怀里,妲己心满意足了……
“父王!”
沉寂被小孩子的闹声给打破了,邑姜迅势转过身拉住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用手捂住他的眼睛。不知是阻止孩子不是时候的出现妨碍到我们,还是只是不想被孩子看到自己的父亲怀里拥着别的女子。
“天璇……天空下了好大的雪……”那是真实还是幻觉,我被泪水淹没的眼愈渐迷离,“我好像看到雪狐……父王……母后……青岚……他们都在……他们站在云里……在对我笑……他们是要接我回去了么……”
“没有,你看错了……”他握住我的手舍不得放开,脸贴在我的额上,感觉眼角落了一滴温热的水珠,是从他脸上滑落,“我们分别太久,答应我,这次哪里都不去了好么?我许你一世相守,白首不离,只求你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抓牢你,不会再离开了……”
“好……”我答应你,我多想让你知道我满心欢喜,我愿意再给你许诺的机会,听你的海誓山盟。可是我,力不从心了……
“懵懂不知摘星事,直到流萤舞成眠……鸢尾花开……何如旧颜……”
轻吟着,我们的过往,错过和遗憾,眼里的光线暗了。
我最后看到的,是母后温柔似水的笑靥,她伸出的手拉住我的,我便好似轻盈的游离出身体,飘飘渺渺,没有人看见。而我空洞的身子还在他怀中。
母后,请让我再看看他。
回望,从此天高地远,山重水阔。
孤星坠,扑流萤,月缺月圆。
勿留儿时梦,懵懂无知,难了人心乱。
醉卧君怀,若我从此不醒,是不是我所有的错都可以被原谅了……
你的眸清泪如烟,颤抖地执我之手,在我唇上印下永久不褪的痕迹。那一刻我终于感觉到了,你不再恨我,爱,成了最简单的颜色。只是我不知,最后你眼里的我,是纯真年少还是银丝如瀑?
你会记得哪一个我
亦或,将我遗忘……
………………………………
仙 音(一)
“我许你一世相守,白首不离,只求你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抓牢你,不会再离开了……”
耳中,谁的情话如此动听。邑姜捂住胸口,痛彻心扉,她羡慕,那个被他承诺的人,她才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日可落,月可缺,唯有你在我心里,依如从前。”
邑姜难抵席卷而来的心痛,痛楚闭上眼,泪如雨落。
我以为付出一颗真心迟早会感化你,看来我是真的错了。输的是我,我抢走了她的一切,却惟独抢不走,你的心……
那才是我最想要的。
她得到了,原来我从未赢过她。
如果你心里从来都只有她,那我多年的隐忍,伪装,处心积虑,统统又算什么……
诵儿跑来要他的父王,他要看父王带上王冠最微风的样子。我想都没想就拉住他,将他推给子黎:“把诵儿带走!”
我怎么能让他看到他父王现在的模样,他在为一个被天下人骂作妖孽的女人难过。
诵儿,母后怎么办……那个女人死了,你父王的心,也随她埋葬了。
姬发托着妲己冷却的身体往殿外走,姜尚霸气十足站出来挡在他身前想提醒他认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心如死水,抬不起目光,却极度冷漠。
“本王要送她最后一程,想拦本王的,立斩不赦!”
姜尚怔住,气氛瞬间成冰。有将领故意碰触姜尚肩头,用眼神示意其退让一步,犯不着为此得罪陛下,姜尚这才吹歪了胡须让至一旁。
随之而行,众人皆一一散开,空出道路。
内心空荡地走出大殿,女子在怀中安睡,容颜静美。
无垠雪地,血落鲜红,似一路繁花盛开。
他俯身,将她轻轻安放雪上。
漓澈,雪是你的族灵,我送你回最初的地方。
仿佛听到了低诉,女子身体虚晃若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雪地,只剩下深色的――
一颗种子。
姬发刨起含有种子的那堆雪捧在手心,万种悲痛齐涌心头。
他想喊出来,所以空旷的雪地里到处是他地动山摇的呼嚎。
怎么去平复,这痛失挚爱的心伤。纵然折断了弓弦,痛断了心跳,终望不断,浮生缥缈。
就像龙吉说的,这样的辜负没人承受得起,负了,悔了,永远都没有弥补的可能了……
升至天空的一道红光,碎成千万缕光屑,似杨花飞絮般散落了下来。
雪里的绯彤扬手掬一捧碎光,怅然叹息:“漓澈,你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此劫……”
帝辛望着她手里,痛楚雕刻在扭曲的脸上,痛如刀割。
没了……
她不在了,她的存在只不过醉梦一场。
醒来,梦形如朝露散无踪。
轻摇慢晃撑起筋疲力尽的身子,双脚蹒跚拖在雪里,举步维艰。
胳膊被谁的手牵绊,他回眸淡然:“绯彤,我已生无可恋,让我走……”
她只是轻轻摇头,带着释怀的笑:“绯彤不想拦君上,只是不管君上想去何处,希望都能带上绯彤……”
他们结伴登上了观天台。云海深处,故人曼影随风,翩舞霓裳,那时的画面帝辛依稀历历在目。
而如今,人去楼空,烟消云散。徒留白雪似衾,覆盖往日喧嚣繁华。
帝辛悲怆瘫坐,心,太累了。
绯彤依他身旁跪立,酥手香凝轻抚他有些凌乱的发髻:“君上真的决定了?”
帝辛牵住她,执手相望:“绯彤,谢谢你为我做的,我恐怕,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绯彤什么都不要……”她将另一只手温柔握住他的,“就让绯彤陪着君上,我们从何处来,就回何处去……”
帝辛点了头,此刻如她,无欲无求。
绯彤抛出手里火红的珠子,狐魄落地燃起熊熊烈火,蔓延了整座鹿台,数日方熄。可叹百年殷商,琳琅华宫,转眼化成灰烬……
仙镜闭合了,视线所及皆为空,再不是凡尘幻影。
有人唏嘘,不住哀叹:“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怎么?你是不是又想说本尊无情了?”身旁的孤傲女子藏住先前的动容,一如常态冷漠斜视他。
“伏吟不敢。”男人毕恭毕敬俯首作揖,“恭喜娘娘反败为胜。”
“这算是恭维的话么?”她嗤笑一声,尽是不屑,“怎么本尊一点都听不出贺喜的味道?”
伏吟素笑,惯有的从容:“娘娘贵为神主,那些人,生死离合不过你手中一局棋。只是娘娘的权欲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也伤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她漠然转身,不为所动:“天璇……他会明白本尊的用心的。”
“他不是不明白,是不想明白。”伏吟收起笑容不畏她的强势,“娘娘想给的,并不是他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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