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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会议开始了。
方老汉捏着一支长旱烟管“叭哒叭哒”地吸烟,烟水象炉中火燃得红亮红亮的,全家老小挤在一屋子里,男人们在炕上坐,女人们落地草墩上坐,按规矩,父族母族主持会议,也就是大爹阿叔和舅舅来裁决,然而今天的会议只有让大侄子主持了。大侄子方得是方老汉兄长方凭的儿子,方凭早已去逝,留下方得一个。方得坐在方老汉旁边,他问方老汉说:“二叔,人都来齐了,开始吧?”方老汉答应:“好吧。”方得就开始宣布,说:“根据二叔二婶的意思,我把他们老两个的意见向你们弟兄几个说一下,今天除了兄弟方亮因工作忙不在场,但他已向二老表示,尽管怎么分,他都同意二老的意见,因此,方兴那里就不必耽心他是否同意的问题。别的弟兄几个都已在场,望你们给予支持,说得不对的地方,给予指出。下面开始宣布:
“一、房子有两院,新盖的一院,分给阿明住,老房子分给小亮住。二、牛共有三条,两条犁牛和一条母牛,两条犁牛归小亮,老两个跟小亮吃,需要犁牛。阿明在李家庄养着一条犁牛,农忙时赶过来用。重申一句,阿明在李家庄的一切财产不列入分家之列,全部归阿明所有。三、柜子有三个,二婶用的喜柜不分,剩下的两个一家一个。四、田地问题,目前田共有六亩,其中三亩活水田分给小亮,小亮不在家,老两个苦不了那么多,方便水处,就栽得上清水秧,只要老两个过得好,小的也就过得幸福。最后,猪有七头,其中,胖猪一对,一家一头,架子猪两头,一家一头,其余三个全部归阿明。我觉得有点不妥,但二叔执意要这样分,我也没办法。二叔说:“阿明新搬家,又盖了一间新房。至于碗、筷、盆子、锅等用具一律平分。我就说这些,不妥的地方提出来大家共同商量。”
“别的没有意见,只是牛和田,觉得分得不合理。我的确有一条牛,但关在李家庄,农忙时期赶不来,路途遥远,不现实。兄弟在外有固定收入,家里的这点收入不放在眼里,你们多虑了,我想最好还是分一条犁牛给我。既然是分家就要象分家的样子,分就要分个公平,象田也应好坏扯平,不能有所偏袒。”方明气呼呼地说。
老二方江接嘴说:“阿明,你应当知足了,不要贪得无厌,越好越不够。阿爹和阿妈处处优待你,象你这样回家不象回家,出嫁不象出嫁。算出嫁吗,人口已经迁回来了,算回家吗?
李家的财产分文没交,一个人占两家财产,亏你享受得起。”
老三方华也说:“阿明,你也太不象话,计较也不是那种计较法。象你这种类型,阿爹阿妈一点财产都不分给你,你也没办法,说句难听的话,二哥和我分家出来时候,我俩弟兄没有房子,只是跟人借住,而你一回来,阿爹阿妈盖了给你一间房子,亨清福,还不迅速谢老两个。”
“那是过去,现在政策好了,这小点算什么,你们眼红了,对不对?”方明接嘴道。
“不是,那是你自私的表现,亏你说得出来。”方江说。
“我什么都不要,明天我回李家庄就是了。哼,当哥的一场,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我回到老家,甭想弟兄姐妹会帮忙一点,田地一家会给一点,不仅没有给,还要怪我自私。”方明说。
北斗星已经翘尾了,鸡早已叫过三遍,方家庄一派寂静,方老汉实在忍耐不住,就气呼呼地说:“就这么定了,不要再争了。”
方明走了,方老汉就说:“让这个逆子走吧,若到我死时还作乱,不准他刺血。我知道他的手已经刺过一次,他还没有跟我说起过,我想算了,计较不了那么多了。”
分家会议总算开完了。
方明盘算着,分家之机多捞一点,将来兄弟方亮在外工作,他不会回村上来,田地现在分好也是白搭,现在多分一点也没有多大关系。三个女儿读书,一个儿子吃着奶,方明越想越气,越恨二哥、三哥,但他又笑了,细细琢磨着这一次分家自己也算占了一点便宜。两边田地都有,而且李家庄田地最肥,收成最大。李家庄还锁下八九石谷子,老粮食没有吃完新粮食就收到。话反过来想,兄弟小亮读书,给钱最多的是我,毕业参加工作了,不要求赔我供学时所花的钱,但心意应该有一点,分财产多分一些,也是说得过去的。
第二天,天朦朦亮,方明拿着一本信用社的存折,到沙头街信用社代办点取款,其实,方明心里有数,那笔款在半年前已取过,只是信贷员粗心大意,忘记销存折上的数字,慌慌张张就把钱给了方明。方明回到家非常高兴,只要存折在,何愁取不回钱,这样提取了仅有的六百元,存折上还写着六百元,这才是一本万利呀。方明买了一条春城带嘴香烟,送给信贷员,信贷员开始不收,后来勉强收了,并且留方明吃饭,两人半斤酒下肚,都已不知自己姓什么了。这个时候,方明就拿出存折交给信贷员,信贷员就把六百元钱以及利息三十八元付给了他。顺便把折子收下了。
事隔两个月,信贷员就通知方明退回六百三十八元,务必在半月内归清,方明知道事已败露,只有咬定信贷员以权谋私,赚取蓄户钱财,这样的事涉及到一个人的思想品质,一向伪装善良的方明将在社会上揭开面纱,将在社会难立足,一面封锁消息,不给亲戚知道,另一方面利用兄弟的关系,诈取钱财。几经反复,难已达成协议,信贷员递交了状书,请求法院裁决。法庭多方了解正式形成了文字,作出裁决。
方明接到法庭的传票,就到沙头法庭听审,法庭房子比较简陋,只有两间厢房和一间主房,院内栽有许多白枝树,有的一围粗,有的碗大。审判庭设在坐西朝东的一间厢房堂屋里。
因为涉及面不大,案子也小,审理大会只有原告和被告各1人,还有法庭工作人员二人参加。对于方明心里有数而又过分紧张的人来说,给了莫大的面子。方明心里明白,除非法庭误判,否则自己一定输。但又想,反正自己不承认,他们也奈何不了。
审判开始。
信贷员原告陈述道:“有一街子天,下着蒙蒙细雨,方明撑一把黑伞来取钱,我刚吃过早饭,还来不及洗碗,由于经常打交道,我尽快办理了手续,当时取走连本带利六百一十五元,正在办理的时候,有个熟人找我,我为了抓紧时间,忘记收回折子消了折子上的帐,导致后来重取的现象。当帐单交到大社会计处复核,才发现钱取错了,我很着急,我希望私了,可是他不认帐,只好请法庭明断。我也知道,我有错,办事粗心大意,如果认真地工作,不至于如此。请法庭裁决。”
“你胡说八道,我作为老实巴脚的庄稼汉,从来没有想到过去拿一笔不义之财。你倒是很会编故事的,但法庭要的是证据,谁听你的谎言。我一个卖肋巴骨吃饭的人,凭良心做事,那些钱是我起早贪黑做木活得来的。可恨的是你,蹲在办公室捏造单据,私刻印鉴,冒领他人的钱,情理何在。象你这种做法,谁敢和你们信用社打交道,谁敢跟你存钱,请求法庭主持公道。”方明争辨道。
明,你可不能那样说,我手里有你盖的印章和签过的名,每一份单据都有你签的名。我一向对你很好,也很敬重你。我很喜欢你做的木活,简直可以跟剑川师傅相比。但你这样做,太不仗义,太不讲良心,恩将仇报,信口雌黄。况且,我们领的薪水虽少,但国家给我们的工资只要处理好,还是够开支的。钱只不过是身外污垢,有也可,无也可。你不要把我看得那么低下。”信贷员辩护道。
“吃亏就吃亏在太相信人,我把我的私章借给你,你后来说丢失了,我以为丢了重刻一枚。想不到,你是在打主意。的确,那六百元头次我没有取过,至于后一次,我承认。人心人肝各人带,猪心猪肝街上卖,人心真是难以捉摸,今天,我算认识你了。”方明说。
双方争论完毕,法庭宣布裁决结果:根据民法通则,判方明退回六百参拾捌元,判信贷员玩忽职守,立案费自理,以表示惩罚。
方明喊着冤枉,但内心受到谴责,自己知道罪有应得,喊过几声后,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并在调解书上签了字了事。
从上午到下午,整整争辩了一天,街人已经散完,偶尔还见得几个摆摊子的人,收拾东西。他走到准备关门的一家商店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元的笔挺的西装,穿在身上,想显示显示自己丢得起。看不出山里人汉子平时黑不溜瞅,打起扮来和城里人一模一样,有风度,有气派。人靠衣装马靠鞍。他走在山间小道上,回想起往事,特别想起往日对自己父母兄弟姐妹那种无情寡义的态度,整天只想到自己,导致现在碰上南墙,无法洗清自己伪装了半辈子的清白人。不过,他心中有数,他只是对自己人狠凶,而对外人一向谦虚。他认为别人惹不起,而自己人不会太计较,今天的官司就验应了吧。然而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死心眼。
秋风阵阵地袭来,路两旁的树叶刷刷地飞舞,黄叶铺洒得满地,太阳只有一丈高,红霞染遍西边的天空,连绵群山一片火红火红。走了半天连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他多希望见到一个人,那怕是酒醉汉也行。他越走越怕,有一股莫名的惊恐,只有孤独、寂寞陪伴在身边。
方明的木工,做得既精又细又认真,大家认为脾气也好。
当然,很少人知道他对亲人们的是很凶的,因为他们还来不及摸清底细,活就做完了。四方八面的人都请他做,一年三百三十六日,都在喝彩声中称赞声中度过,只有回到家中才会觉得自己还是跟土坎垃打交道的人。回到家里更听不到赞扬的话,因此,他对亲人抱敌视态度。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村口,他听到哭声,三步并作两步赶着回家,等到了家,院子里挤满了人,再走进去一看,阿爹已经不会说话了。他哭泣,他叫喊,但现实总归现实,再有回天法术也是改变不了现实。他知道阿爹是他气死的,如果一切听他的话不至于到这一步。方老汉一生最疼爱方明和方亮,因为两个儿子聪明,长得帅,他把方家的兴旺寄托在他俩身上,于是处处护着,想不到方明不争气,让他难堪。方明心里明白方家个个恨自己,背后戳脊梁骨。可是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洗刷自己的罪责?他彷徨,他求索。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方明背着木匠工具上路了,他背着包袱一步步往山路上爬
一九九五年六月四日
深山里的爆炸声
箐沟里有一座水库,两岸杂草丛生,树木成荫,飞禽野兽出没无常,是猎人心中的宝地。这座水库自实行生产责任制后,没有人去管理,五个社的干部都不去过问。他们宁可靠天吃饭,而不去利用已有的自然优势。可灌溉上千亩的水库却在山中空闲,无人利用。究其原因,各人自扫门前雪,丧失集体观念。每年夏天,村村社社都有抢水斗欧事件发生,但从来没有人提到过修复水库,改善水源条件。水库积满泥沙,蓄水量越来越小。没有人关水,哗哗的清水滔滔流向江中。
当年修水库时民工住的草棚,象一件件破棉袄漫天飞舞,地上的木杆已经长满了木耳、香菇,只有民工指挥部的一幢瓦房依然如故,门窗户壁完好无损,成为猎人歇夜的地方。他推开门走进去,迎面扑来一股股霉味,令人恶心,湿漉漉的堂屋,翠绿的青苔,刮起一般股刺骨的寒风,令人毛骨悚然。房檐上的蜘蛛网密密麻麻,火炕上的草席霉味难闻。他依然以主人的姿态收拾起屋子,先找一撮草烧起大火,给冷落多年的房子得到人间的一点温暖。他曾经在这里运筹帷幄,指挥两百多民工,在深山老林里风风火火干了一阵子。那时是如此的英雄,如今,身体憔悴,两鬓白发,今朝不知明日事,逐步走向灭亡。睹物思情,流下两行泪珠。炊烟缭绕,大地顿时有了生机。乌鸦一群群在树上聒噪,鸟雀一群群在天空中飞翔,深山沸腾了。火,是生命的象征,哪里有火,哪里就有希望。他走到塘埂上,锅盖闸上的两条钢丝绳已经锈迹斑斑,闸阀的木板丢在半边,闸门象一只张口的青蛙嘴,空空洞洞。清汪汪的箐水淌入涵洞里,发出“嗡嗡”的响声,然后“沙沙沙”地流到箐中。塘埂杂草丛生,苦蒿子、黄泡树、地石榴遍地都是。
二十米深的堤坎,裸露在外,曾经用十年时间修筑起来的水库,变得空旷荒凉,曾经在这里指挥“战斗”的他来说,对他无疑是一种折磨。同时,也是对劳动的一种亵渎。他用锄头、镰刀,一天天地去修理,经过几个月的奋战,使水库焕发了青春,碧蓝碧蓝的水呈现在眼前。为了生计,他又在附近开了一些荒地,种菜种瓜,还种庄稼。不到一年,他能够自给自足了。
儿子当兵,儿媳妇不安份,和她姐夫通奸,怀了孕。他为了惩罚奸夫淫妇,召集社员大会,把奸夫大山用麻绳捆起来,吊在队房的楼椤上,进行严肃教育,又把淫妇小翠跪在火塘边,一男一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求大伙饶了他们。经过一整夜的批斗,这一对狗男女已经折磨得人事不知。儿子探亲回家,他动员儿子离婚,但儿子不同意。儿子退伍回家,生性耳软面软,经不住媳妇的死磨硬缠,和他分了家。久而久之,父亲与儿子之间变成敌我关系。没过多久,老队长的老伴得脑膜炎,由于交通不便,在前往医院的山路上死去。儿女四个,只有大儿子成家,不久前又分了家,并且儿媳妇小翠还记恨着他。一家老小靠他一人维持生活,生活可谓饥寒交迫。
老伴去逝才半年,二儿子又被洪水冲去,老队长悲痛欲绝,真是雪上加霜。然而,大儿子媳妇明里暗里高兴万分,说什么老天报应。老队长临近花甲,接连碰到两大不幸,老年丧妻、丧子,孤独和寂寞陪伴着他,冷漠和无情伴随着他。岁月一天一天地流去,死神一天一天靠近。
箐里发大洪水,村里有一盘水磨,老队长拄着拐杖,背着一袋玉米,一步步走向磨坊。磨坊静悄悄,只听到咆哮的洪水声。烧起一堆火,然后打扫卫生,把房屋打扫得干干净净。走到坝头,把水引了出来。磨盘上的横档“地响了起来。一袋烟功夫,夜幕已降临,突然来了一位妇人。她背着三、五升玉米,肩上扛一把锄头,点着火把,年龄与老队长相仿。老队长意外碰到村里出名的“老西施”,兴奋万分。老西施不减当年的风韵,苗条、大眼,不同的是脸上增添了许多皱纹。少年时期,一个是小姐,一个是长工,但彼此两小无猜,相互仰慕,解放后,一个是地主婆,一个是贫农干部,地位不同,所处环境不同,各自有各自的家庭,迷迷糊糊已经过了几十个春秋,彼此都守了寡,成了单身汉。滋味自然不同,感受也不一样。经过多年沧桑世事,他俩又重燃起了爱的火焰。老队长说:“大嫂,这样大的雨,你一个老人家,泥滑路烂,还来磨面。儿子到哪里去了?万一滑跌倒摔了,怎么办?”
“老队长,你也甭说了,大伙都一样。我这个贱骨头摔坏了不要紧,而你这个全村鼎鼎有名的大队长,摔坏了,那可不得了。”
“别逗了,那是过去的事,现在村里人谁还看得起我,我这个人到哪里,哪里的人都把我当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