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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男孩,生男孩,你不怪自己不争气,听人说,生男生女主要取决于男的,跟女的没关系,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只会怪别人,不知道检查自己。我跟你回老家,这里的门谁开,逢年过节,三亲六戚回来谁接待。你可好,父母双双在世,无论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只需向他们开口,我这个孤女子找谁去。
爸爸妈妈也不知良心搁到哪儿去了,整天只知道催我们回去,儿子姑娘一大堆整天围着他们转,还不知足,还要叫我们关门回家。”
“你已经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结婚前我俩是怎样约定好的,你说,只要把老人安埋了,你就可以跟我走,如今,老人都已去逝多年,你要翻脸不认人。你记不记得,我来你们家是偷偷地来的,迁移人口也只是请人帮办的,爸爸妈妈为这事,到现在对我意见很大。现在,你这种态度,我怎么能够理解呢?你答应我,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宁可死,我也不跟你去。”
两人争执不下,方明跨过一步,向妻子猛扑过去,接着“叭叭”,打了两记耳光,背着木匠工具,往老家的路上走。
太阳毒辣辣地,不戴凉草帽,头晕目眩,头仿佛要爆炸一样疼痛,地气也是热乎乎的,连吹来的风也是热的,戴上草帽,刚刚开始还有点阴凉的感觉,时间长久,那股热气又迎面袭来,那帽子也象铁铜罩在头上,汗水一大把一大把地从脸上淌下来。他走了半天,毫不容易才走到一个箐沟里。河水白亮亮地向远方流去,他扑到水边用力地灌了一气,越喝越喝,肚子已经被水占领,但还是渴,见鬼了,多凉的箐水,也变得温水一样热。坐在水边,不知不觉肩膀有些酸疼,摸摸红肿的肩膀,油然生起一种悲哀的感觉。虽说是木匠师傅,经常使用大大小小的工具,常年累月在外做活,但出门二十多年,除了当徒弟时背过工具箱外,几十年来,风里来雨里去。爬高山趟大河,从来没有背在身上孤身一人,在高高低低的山路上走过。
许多时间都是你接我送中度过。他心里越想越气。抬水仰望蜿蜒小道,心里涌起万种愁绪,怀疑过去是怎样翻过那些山,走过那些路的。然而,过去逢年过节大事小事回家,一阵轻风似地就回到家,闪电般地又回来,去也轻松来也欢快,如今,脚似铅块,挪一步尤如抬着千斤的担子向梯子上移动,如履薄冰,艰难万分。面对现实又进入痛苦的沉思中。他思索着今后的道路应该怎么走,思索着面临着的许多困难。回宗(即儿子上门后又回老家)后,日子应该怎么办。如果不回宗,村长仍然可以当,这个并不重要,涉及到回老家以后的田地问题。
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后田地都已分到一家一户,老家已经不可能分到田地,庄稼人没有田地等于没有生路!李庄的田地也不赖,并且自己还是那里的主持人,分到的田地全村人谁不眼红,半辈子时间花在那里,不声不响地走了,留下给他们一块块肥肉岂不可惜。可是,眼下回宗的主意已经打定,他也尝够寄人篱下日子的苦涩,深刻认识到金窝银窝不如自己茅草窝的含义。他到李家庄酸甜苦辣什么滋味没有尝过。现在才有摆脱种种夹着尾巴做人、响响亮亮地做人的机会。他想回到老家方家庄家就可以大展宏图,可以扬眉吐气了。他一生最苦恼的两件事一件是上门,丢人现眼,另一件是没有一个儿子。活到四十岁,他还想一件一件地去做。没有儿子,想这一次让妻子生一个,只要能生一个男孩罚款多少不在乎,也想通过搬家换一换风水,盼望妻子生一个男孩。这个事情也马上就要实现,可是妻子不理解,成心跟自己作对。一阵痛苦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终于醒悟过来一个道理,找到两全其美的计策,即两方招呼。在李家庄留下一个户口,让大女立一个门,抵一户人家,这样李家庄的肥田沃地就不会被人占据,虽说立门户,只是记一个名而已,吃住到方家庄,农忙季节当庄房,逢年过节当个家,其余日子关门闭户,万一回到方家庄分不到半寸地也不至于饿死,如果分到一分半厘的,也可以两边种。
太阳偏西,凉风轻轻,方明的心情突然转悲为喜,于是又转头走上回家的路。他快步回到家门口,看见妻子阿玲在院里喂猪食,一股酸楚的泪从脸上流了下来,喜怒哀乐交织在一起,但更多的是同情长年累月忙里忙外的妻子,她从不诉苦从不诉累,默默地劳动,有时还受自己丈夫的气,然而,从不发泄。出去门槛低,进来门槛高,方明站在门口犹豫不决,不好意思进去。阿玲看见丈夫在门外站着发呆,迅速地走过去拉他进屋,笑着说着,把丈夫说得热热乎乎甜甜蜜蜜。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
夜晚,月光从门缝里挤进屋,整个屋子挤满了一条条白光,三隔民房,左边一间三个女儿住,右边一间做厨房,中间一隔方明两口住,房子是坐西朝东的楼房,楼上装着粮食、农用具。夜深了,北斗星已经摆尾,但小两口还讲着小话,经过协商决定第二天全家老小五人一起回方家庄。
方明带着妻子女儿一家五口来到方家庄的丫口,远远向下望去,方家庄象一把椅子,两边伸下两支山梁,按地理先生的课占,就是青龙和白虎山,背靠巍峨的子宝山,一个平静的池塘围着层层梯田,青一块绿一块炊烟袅袅的地方就是一户户人家。方明初次领略到游子归家喜悦万分的滋味,几十年来去匆匆,只扮演一个客人,如今要在这个村庄朝夕出没生死相依,梦中的故乡成为现实的故乡。方明面对绿树成荫,鸡鸣狗吠的家乡,不禁热泪盈眶,高兴之情油然而生。故乡进步了,故乡美丽多了。他脑海里的故乡,或者是说,他为了躲避现实,逃离故乡时的情景大不一样,他还记得那时全村没有一棵大树,没有一点绿色,更没有象今天那样间间耀眼的大白瓦房鳞次栉比,那时只有一堆堆灰暗的茅草房,世界真是说变就变。二十年前,方明刚满二十,细挑高个,会拉一手二胡,会吹一手笛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四村八寨的姑娘都喜欢他。
他是远近闻名的大队文工队的主力干将。可是,他却生活在人口多收入低的家庭里,父母年老且多病,弟兄姐妹中,上门的上门,出嫁的出嫁,小的小,真正能劳动的只有三哥方华和妹子方香,三个人劳动九个人吃,大集体时间不困难往哪里说。于是方明定下一计,象二哥方江一样远走高飞,找一个家庭条件好的人家做儿子。于是和大队文工队里的队员阿玲私订终身。阿玲长得漂亮,歌唱得甜润,是文工队里出名的金嗓子。她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子,两个哥哥在外工作,老母早去世,只有一个下肢瘫痪的老父亲,两个哥哥经常带钱来,日子过得挺不错。方明正是看重阿玲家庭条件好,长得又美丽,要求入赘等条件,而决定和她结婚的,阿玲心中早就留意方明,只是方明周围女人多,看花眼,不把阿玲放在心上罢了。方明和阿玲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私订了终身,并写了一份协议书。协议书上写到方明到阿玲家只是去就亲,等老人安埋后要求阿玲到方家做媳妇。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避诲男子上门是耻辱,而就亲几年不属于纯属上门,特别是女方父母过逝时,上门的女婿要清点插血,而就亲的女婿就可以不插血。阿玲什么都答应,只要方明愿到她们家就亲几年就行。
方明一家进入村中,全村老少都站在门口观看,议论纷纷,有人说方明在李家庄立不住根被赶回来了,有人说方明有骨气,有本事,会拐到一个好媳妇。然而,方明的父亲方福比谁都高兴,他拄着一根拐杖手楼白胡须笑得合不拢嘴,站在大门口热情地接待儿子带着妻子儿女回家,一边叫方明休息,一边叫方太公准备晚餐。
方家庄前不挨村后不挨店,孤零零地在大山中间,买一斤盐巴都要跑到十里外的地方去,方明跟父亲方福商量办一个经销店,方福双手赞成,于是在村子里方明做了一件大事,根本上解决了方家庄人民的有钱买不到东西的困难。从此后方明已不是方家庄多余的人,而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人。尽管运输不方便,但方明本着薄利多销的原则,为社会服务的原则,他的货和市场上的价一样,因此销量较大。然而,方明是手艺人,不出门几天手就发痒,怎么办呢?他就把卖货的任务交给了父亲方老汉。妻子阿玲心里嘀咕,这样的美差却交给了老头子。阿玲心里想,方福老两个和兄弟方亮在一起,他老人最心疼的是在外工作的方亮,如果他卖货等于为方亮存钱吗?
如果自己去卖,一不需要下场干活,二可以控制方福老人使钱。可是又不好意思向自己丈夫说,不过她随时寻找着机会收回方老汉的门市部钥匙。阿玲从生了一个男孩后,她在方明心中地位不断增高,特别到后期已成方明的上帝。方明处处依着她,顺着她,几乎到百依百顺的地步。人啊,就是不能沾着热呼气。方老汉一家大小里里外外称赞阿玲会生孩子,缺啥生啥。阿玲却得意忘形,她忘了过去方明是怎样教训她的。现在丈夫对自己态度好些,她却翻过来管起丈夫了。时间久了,方家老少逐步讨厌起阿玲来,过去让着点,主要她是新人,刚进方家大门,怕她呆不住。她也处处收敛些脾气,大家彼此都不认识,渐渐地狐狸尾巴露了出来,一反过去温顺的脾气,处处不怕得罪人,先是和村上的人吵闹,后是和家里的婆婆顶嘴。方明要经常出门在外,回家一次象取火一样来来就走,使方老汉闷着一肚子的气没处诉。她整天抱着半岁的孩子,东家出西家进,闲游浪荡,还象广播一样到处传播方家一宗人的不是。常言,三个大人一台戏,其实一个女人也演一场戏。村里人个个心里烦而口是表示热情,有些对方家有不满情绪的人,还造一些阴阳火,比如,方老汉关门不卖货这件事就是隔壁罗跃出的骚主意。罗跃告诉阿玲,你卖货最合适,可以边领孩子边站柜台。还说,方老汉经常乘你不在家,大包小包的给女儿们,象这样下去亏的不是他,而是你阿玲。方老汉一个标准式的中国农民,字识得不多,但深受其父的影响,颇懂一些道理。他的教育子女方式似乎过火了,比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准儿子用网捕鸟,说是不仁不义,但对于当今世风日下长幼不分好歹不识的现代一些年轻人来说,这种教育还少,还应当加大力度。方老汉的先父是一名清朝举人,在四村八寨颇有名望。方老汉年近七旬,眼视力衰弱,一天,罗跃用一张壹佰元的国库券去买货,方老汉当人民币收下,碰巧方明回家看见,才把国库券还给人。阿玲在旁边多嘴,方老汉早有耳闻儿媳对自己的不满,心里准备着把门市部钥匙交给方明图个清静,方明一去半年才回来,愁着没有机会跟方明讲,今天可算找到了。方老汉当着阿玲的面,就把门市部移交给方明,方明开始不接,再看看妻子的脸色,就接了下来。阿玲万分高兴,喜不自胜。方明却穿上了夹脚靴,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妻子。两人都是自己人,两人都不敢得罪。晚上,阿玲吹了一阵枕头风,方明越觉得钥匙不应交给父亲。阿玲得到丈夫的上方宝剑以后,在方家肆无忌惮地横行起来,她任何人都不怕。久而久之,她和公公婆婆针尖对麦芒地较量了起来。同时把过去方老汉强迫儿子回宗的事数落了起来。
方氏弟兄咽不下阿玲对公公婆婆的虐待,更看不惯方明放纵妻子虐待老人的行为,乘方明回家,弟兄几个一群去斥责方明。方明深知理亏赌气带着妻子跑回李家庄,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方老汉也不闻不问。方明和妻子商量,决定跟方老汉分一点财产,正式提出分家。仔细一想,老人的财产不占白不占,他俩口看见方老汉养一群猪,还有几十石粮食。方明一家五口两手空空回方家庄,李家庄的一分一厘没动用,现在他们要动用方老汉的财产,他俩口不仅不感激,而且去伤老人的心。
“方明,都是我不好,我们得罪了父母亲,现在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村里人个个都知道我们是赌气回来的,还有人骂我们的脊梁骨,回家团圆已经不可能了。你回去跟父亲说一声,我们要在方家盖一间房子,等房子盖好了,一家子再回去,另外,货就不要卖算了。”
“唉,难为他们老人,养了我这么一个逆子,到这么大还让他们替我操心。你说的可也是,先盖房子后分家。凭你我俩口子盖一幢房子是盖不起来的,弟兄姐妹全被我们得罪了,谁愿意帮我们,只要打着父亲的旗帜盖房子,不要说盖一间,盖十几间也不成问题。父母亲粮食、猪都有,我们只要在外的两个哥哥赞助一些钱来做零费开销,一次性一盖两间吧。”
“好,你明天就回去跟父母亲商量商量。”
方明两口经过一整夜的商量,终于想出对付方老汉的第二个绝招,即拿你的骨头炸你的油。
方明在李家庄呆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方家,方老汉还是热情地打了招呼,他想“臭鼻子割不掉”,儿子还是儿子。
“阿玲怎么没来,是不是打定主意永远就在李家庄了?”
“父亲,你怎么这样说呢?老人批评儿子两句是应该的,你们不教育谁来教育。我们也知道错了。阿玲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反正都是领小孩,在哪边都一样。那边这两天庄稼才种下没有人,让她边领孩子边守地,也是可以的。阿爹,房子漏雨,天要旱草也难割,我们就盖一间瓦房吧。这几年,我也有一点积蓄,早就想来这边盖房子,但人还不回来就盖房子,生怕别人说嫌话,现在回来了,已经是名正言顺堂而皇之的事情。我也想过翻修老房子,但弟兄分家那阵子,虽然我不在场,但听说老房子是分给弟弟阿亮的,我不准备和他争。”
“阿明啊,你这种想法是对的,你多老了,你妈也经不住苦,不过,我会替你安排的,今年粮食收成好,喂的猪也多。你爹和你妈只是想为你弟弟阿亮的婚事上打一些基础,有朝一日阿亮结婚,老的一毛不拔可不行,反正现在他还没有眉目,等有了消息弟兄俩相互照应些就是了。家里的东西,只要用得着,你就拿着去用。自己能解决的尽量自己解决,比如做木匠,打墙,尽量少求人。”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
方老汉对方明既同情又可恨,恨儿子不争气,象野鸡一样躲得过头就不管别人,四十岁的人还长不大,还需要老人去替他张罗。经过半年多的苦战,方明盖起了两间大白瓦房。一盖两间在方家庄还是头回,个个佩服方老汉有本事。两家人并一家,过生活实在不习惯,特别是两个当家人合并后只能有一个主持人,劳动安排经济支配其中一人要让位,方老太自然不会让给儿媳妇,儿媳妇也不示弱,婆媳关系的紧张导致了父子之间的关系的紧张。方老汉早看出儿子耳朵软,不听父母的话,偏信媳妇的话,分家早已定局,只是大家都不好意思说而已。方老汉不容易听到儿子的话,方明说:“爹,我想过新房那边住,不知爹妈同意不同意?”方老汉说:“想定了吗?”方明说:“想定了。”
分家会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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