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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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上的春天-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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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就这样一年两年过去,竞争激烈的商场上不见对方的踪迹,他虽抱著狐疑和不安,但在堆积如山的公事和忙碌的生活中,他逐渐淡忘了这件事;偶尔他会想起那年夏天发生过的小插曲,但随著时光一年又一年的逝去,想起的次数也就少了。後来程业离了职,自己开了家公司,生活变得更加忙碌,他几乎将这件事给忘了。

    程业喘著气在街口张望,下过雨的台北夜晚,街头处处都是人,却不见那应该格外明显的人影。他沮丧的回到车上,知道要是不将这事给弄清楚,他会一辈子不安的。他早该想到对方当时那样突兀的离职、搬家很不正常,加上对方後来的绝迹於商场。该死,那张轮椅解释了所有的事情。

    老天!看到对方竟坐在轮椅上,将他当年所有的罪恶感和不安一古脑儿全翻出了心底。如果对方的残废?真是当年的车祸造成的?

    程业将头抵在方向盘上,在心里咒骂。他一定得找到对方,把事情问个明白才行。

    一星期後。忙了一天回到家中,程业就见录音机的灯号亮著。

    他将按键按下,一名清亮的女音传来。

    「程总,你要的资料我传过去了,记得去收Email。就这样,没事了,拜!」

    他听了匆忙打开电脑,上网收信。一星期前他托多年前在蓝科认识的朋友查了对方的资料,却不得其法;昨晚正在烦恼时,无意中向赵强提及此事,赵强一道电话竟联络上了蓝科保安的人,没想到这些人效率如此卓越,今日便有了消息。

    打开电子邮件信箱,一长串的资料跳了出来,底下还有几张对方的近照。他细细的将那些资料看个清楚,上头记载对方果真是在五年前残废的,虽早已料到,但他一颗心还是沉了一沉,益发觉得心头越来越重了。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对方毫无笑容,两眼无神的看著前方;另一张他双眼低垂,好似专心的听著坐在他身前的男子说话。

    对方的皮肤很苍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里透红,而是青白得毫无血色,像是几年未照过阳光,而且很瘦,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多年前的对方不说话时,只是让人觉得严谨,如今却显得阴沉。突然另一行资料引起了程业的注意,他看完越发自责起来。

    对方本有未婚妻的,而且打算在那年秋天就要结婚,却因为那场车祸,女方取消了婚约。此外,对方才刚升蓝科南区经理,又因为那场车祸,让他不得不辞去了工作。

    他的名字就叫刘兴,犹如一颗流浪的星星。刘兴原本有大好前程的,美满的人生正要在他的眼前展开,但全都是那场车祸,让这些全烟消云散了。

    程业在电脑前紧蹙著双眉,两眼直瞪著屏幕上刘兴的照片,脑海中不断反覆想著,刘兴当年为何不来找他?他该要他负责的,他是肇事者,不是吗?为什麽对方反而跑去躲起来?为什麽?

    视线落到最上头刘兴的基本资料上,他记下了他的地址,抓起外套转身出门。想不出来的事,乾脆直接去问对方。不管怎麽说,若是当年没出这场车祸,刘兴的成就绝对不会比他差,这是他欠他的。



〈五〉

    夕阳缓缓落下,天际紫红一片,衬著屋前那凤凰树的粗干错枝,幢幢黑影看起来诡谲万分。

    刘兴坐在客厅中看著窗外的景色,想起几天前小许提起在漫画上看到日本人说,日夜交替之时,便是逢魔时刻。

    「逢魔吗?」他嘲讽的一笑,将窗帘拉上。他可不信这个,毕竟有魔便有神,但他压根儿不信这世上有神。

    如果这世上有神,为何要如此对他?

    刘兴做了何事?竟要在儿时便遭到丧父失母之痛?好不容易靠著自己完成了学业,并将所有心力都放到公事上,他努力的往上爬,终於能得到升迁的机会,交往多年的女友也因此答应了他的求婚,一切顺利的让他几乎不敢相信。然後,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所有,他努力多年的事业、他垂手可得的幸福,一切的一切全在那年夏天付之一炬。

    如果有神,在他失去一切坠入绝望深渊时,神在哪里?

    如果有魔,在他痛苦的祈求能死去之时,魔又在哪里?

    他不信神魔,他只相信他自己!

    靠著拐杖,他吃力的从椅子上站立了起来,忍著剧痛一步一步的往厨房走去。才走了几步,刘兴便跌坐在地上,拐杖砰然摔在地,发出巨响。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气,满头大汗地望著自己因方才过度用力而不断颤抖的手脚,才几步路而已,他就要走得如此辛苦。

    现在才做复健是真的太晚了吗?

    刘兴举起手轻轻的擦拭著自己脸颊上的汗珠,瞧见自己的手还在抖,他只能苦笑。至少,他已经有进步,能走上四、五步了。

    事情刚发生时,他因为打击太大,试了几次想站起来,却总是狼狈地从床上摔到地下,任凭他怎麽哭喊,怎样捶打自己的双脚,就是一点痛觉都没有,好像不是他的双腿一样。出事後不到二天,他女朋友看见他残废了,便立即找她母亲来医院退婚,刘兴面无表情地同意了。

    自从那天之後,阿兴整个人就陷入厌世的状态,只想著,为什麽不乾脆在那场车祸中死了算了,他甚至想到自杀!哪儿还会想著要站起来呢。

    每天早上,阿兴总是面无表情的,看著来巡房的住院医生,冷酷无情地拿著他的病历,向那群实习医生剖析他的病情,一日又一日地提醒他双腿的残缺。

    阿兴麻木地看著来来去去的医生护上,整个人像木头一样任他们摆布。他不吃不喝,他们便帮他打点滴,他只会呆滞地盯著点滴瓶上的水,一滴又一滴的滴到透明线管里,有时血水从针头倒流回去,他依旧视而不见的呆望著血水渗进线管里,将透明的营养剂混成一片血红。

    腿残了,代表著阿兴再也不能走、不能跑、不能跳,甚至连最基本的上厕所都要靠别人的帮忙。

    在那栋白色的建筑物内,阿兴比监狱中的罪犯还像在坐牢,一早睁眼就面对白色的墙,放眼望去便是这四、五坪大的病房,然後日日夜夜,周而复始的看著少有变动的医疗器具。

    在这里,时间对他已失去了意义,生命亦然。

    如果阿兴就此死了,有人会在意吗?没有!因为他在这世上早已无亲无故了,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而已,活下来又如何?给人添麻烦,让人嫌弃吗?如今的阿兴什麽都不是,只是个废物而已!

    就在阿兴再也不想活下去的当头,久违的声音将他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操!操他妈的!瞧瞧你这副德行?」

    阿兴到现在还记得的好友柳震,活力四射的站在门口,然後僻哩耶啦的就是一长串训话。

    「瞧你把自己搞成什麽样子,一副要死不活的。女人嘛,再找就有了,早叫你别和那个有恋母情节又毫无担当的女人在一起,你不听,看吧看吧,你一出事她就跑得不见人影了,操他妈的二五八万!」

    柳震边骂边走上前,然後一屁股坐到好友的病床上,露出大大的笑脸向他问好∶「早啊,阿兴。」

    刘兴先是面无表情的看著他,本以为早乾涸的泪,却在此时快速的蓄满双眼。

    错了,阿兴错了,世上还是有人关心他的。

    这个毒嘴的男人,自己怎会忘了他的存在呢?

    是呀!就算今天全世界都遗弃了自己,但柳震绝对会站在阿兴这边的。如果阿兴活在世上还有什麽值得感谢上苍的,那就是让他遇见了柳震,并和他成为好友。

    柳震拿起桌上的面纸,一张一张的递给阿兴,嘴里还不断说著∶「我一接到消息就尽快赶了回来,所有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养伤,其它事情我会处理的。我刚和你的主治医生谈过了,你这伤一时三刻出不了院,就算出了院也需要人在身边照顾,我已经交代阿忠去帮你把工作辞了,然後把公寓退租,先把你的东西搬到我家来,到时出了院就到我住。」阿兴闻言想抬头说话,却被柳震瞪了一眼。

    「少和我说那些狗屁倒灶的五四三,咱们兄弟俩从小一块在孤儿院长大,小时候你有穿的绝不会少了我,我若有吃的也会分你。这麽多年的交情,你该知道虽然我说话难听,但心却不是假的,不是随便说说客气话而已。」刘震飞快地说著。

    「但是,」刘兴话未说完,再度让柳震伸手阻止。

    柳震一脸严肃的说∶「只问你一句话。如果今天残废的是我,你会不会像我这样做?」

    刘兴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点了点头,感动的紧紧握住好友的手

    当年若不是柳震,阿兴他连求生的意志都没有。後来阿兴急著出院,不想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不肯继续做复健,阿兴执意的认为自己今生再无望站起∶太多次的失望让他认为那些医生护士全都是在骗他而已,他根本好不了了。所以阿兴龟缩到安全的境地,不肯再去医院复诊,柳震劝说不了他,最後拿阿兴没办法,只有由得他去。

    一开始阿兴整天关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又不肯出去,柳震怕阿兴无聊,便租了些书和录像带给他看,藉以打发时间。一日阿兴看了一本爱情小说,里头的男主角竟有著和他极为相似的命运,当然,有如其它小说一贯的结局,最後书中男主角几经波折後不但恢复了行走的能力,也得到了女主角的心。

    阿兴当然知道现实生活中不太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一颗心却渐渐开始蠢蠢欲动。阿兴双腿已经残废了,但书中的主角不同,只要是在书里,一切梦想都可以成真,他可以在书中成为各式各样的人,做各种他想做,如今却不能做的事。只要是在书里,阿兴依旧可以做他的强人梦,依然可以有美满的人生,甚至永远完美的结局。

    阿兴可以重新开始编织梦想,各种不同的梦想,在每一本书中,每一个故事里,过著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颤抖著手将小说翻到最後一页,阿兴望著刊在其上的徵文广告,感觉死寂已久的心又再度翻飞起来。

    当天晚上他打开了电脑,试著描述一个沉淀在心中的故事,日积月累的,那故事渐渐成形,脑海中的角色经由他的指尖,活灵活现的跃上了电脑萤幕。

    阿兴修了又改,改了又修,操纵著其中人物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不觉融入了自身的感情,将那些幻想出来的角色注人了灵魂。有时他常分不清是他在写他们,抑或他们本就存在,催促著他将其写下来。

    三个月後,阿兴的第一本稿子完成了,他将其打印出来,装进牛皮纸袋,托柳震寄出去。他并没有焦灼不安的等待结果,反倒如走火入魔般的开始叙述另一个故事,阿兴沉浸在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中,浑然不觉日夜交替。

    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露出车祸以来的第一个真挚的笑容。

    之後几年,阿兴陆续发表了许多作品,在市面上大受好评,他得到的稿费也足以养活自已。写小说,让阿兴从中找回了失去已久的自信。

    就在去年,阿兴决定自己搬出来住,因为实在不想再继续替柳震添麻烦。何况阿兴和柳震皆习惯一个人生活,再说,阿兴虽然脚残废了,手却还好好的,不是不能独立生活,而且他也养得起自已了。阿兴和柳震争论许久,最後在阿兴保证随时带著行动电话的条件下,他才得以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

    没想到才搬进新家一个月,阿兴便因为自行出门去图书馆时,不小心连人带轮椅从楼梯上摔下来,倒是这一摔因祸得福,原本毫无痛感的双腿,竟因此感到异常刺痛。

    经医生诊断後,发现阿兴的腿只要持续做复健,或许还有得救。在半信半疑和柳震的努力怂恿之下,阿兴重新鼓起勇气再试,但是几年未动,双腿肌肉已有些萎缩退化,刚开始要站起来真的是很痛苦,总算一年下来没有白费苦心。

    虽然复健疼痛难忍,每每教阿兴痛的想放弃,可他终究咬牙忍了下来,如今已从完全无法站立,到能走几步,实在是他一年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了。

    待气息渐渐平稳下来,阿兴再度拄著拐杖爬起来,忍痛勉力走到轮椅坐下,然後抖著手、喘著气将拐杖收好。

    电铃声在此时毫无预兆的响起,他愣了一下,双手推著轮子来到门边。

    这人是谁?阿兴看著对讲机萤幕中的人,发觉他有些面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曾在哪儿见过。

    阿兴拿起对讲机问∶「请问你找哪位?」

    「你好,我找刘兴先生。」程业抬头,惊讶地直视著对讲机上的镜头说。



〈六〉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楮,抿紧的双唇显示他的坚决,刘兴打量著萤幕上的中年熟男帅哥,又问∶「你找他有什麽事吗?」

    程业双眼微眯了一下,虽然事隔多年,但程业仍认出了这男人浑厚的声音和语调,他虽能言善道,但声音并不刺耳,事实上他的声音很好听,程业一直都对他的声音印象深刻。

    程业将脸孔靠上前说∶「刘先生,我可以和你当面谈谈吗?我不喜欢对著冰冷的机器说话。」

    後面这句唤醒了阿兴的记忆,他猛地认出这个男人是谁,不觉倒抽口气,慌乱的喊道∶「他不在!」随即像见鬼似的挂回对讲机话筒。

    当年第一次通电话时,程业也是敲敲话筒,然後说∶「我不喜欢对著冰冷的机器说话。」

    刘兴之所以会如此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一名业务经理,竟然开门见山的说他不喜欢讲电话。刘兴也不喜欢,但电话这东西早已成了业务员的第二生命,他绝不会对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说他不喜欢电话。

    程业在门外见通讯的红灯竟然灭了,他一呆,乾脆直接拍了两下铁门,大声喊道∶「刘先生,我必须和你谈谈!」

    刘兴瞪著那被拍得震震作响的铁门,不觉低语∶「我们俩还有什麽好谈的。」这家伙当年把他撞成残废了,如今又找上门来做什麽?

    「刘先生,我是你从前在蓝科的同事程业,我真的有事想和你谈谈,可不可以请你先开一下门。」

    「他不在!」刘兴紧抓著轮椅椅把,大声吼著说。

    「刘先生,你要这样谈也行。五年前的车祸,我很抱歉!」程业站在门外喊著说。

    「住口,你再不走,我就叫警察了!」刘兴吓了一跳,气急败坏的连忙打断程业的话尾说。

    这王八蛋在干什麽,想弄得左邻右舍人尽皆知吗?刘兴心中大骂著说。

    「你开门,我们谈谈。」程业又拍了两下门。

    「我不想谈!走开!走啊!」刘兴又气又慌,想力持镇定却无意识的拉高了音量。

    「刘先生,我没有恶意。」听出刘兴语气中的惊慌,程业下意识地想安抚他。

    说老实话,程业真的有些搞不懂,是他将刘兴撞成残废的,今天他自个儿找上门来,还会有什麽恶意?刘兴究竟在慌些什麽?

    刘兴闻言瞪著那扇铁门,全身僵硬,半晌才道∶「既然没有恶意,可不可以请你别来打扰我。」

    「我有些事情想问清楚,你先开门,我们谈过之後,我保证不再来烦你。」程业双手插进裤子口袋,皱著眉对著眼前的铁门说。

    刘兴挣扎良久,他知道当年程业并无多大损失,只不过将车子送修而已,程业没有残没有废,第二天便出院了。

    事情过去那麽多年了,他到底来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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