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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混血儿讲了她的最最奇妙的故事。她的妈妈是加入了中国籍的德国人,她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到了延安。“文革”开始以后,她家的电话被拆走了,有人找他们就打公用电话。一次是公用电话传呼找她妈妈,她妈妈急急忙忙跑下楼去接电话。下楼以后发现自己忘记了带传呼纸条,那纸条上写着对方的电话号码。于是德裔中国老革命家在楼前喊叫,她打开窗子以后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把纸条向楼下扔。传呼电话的纸片在空中飘飘悠悠,一个小脚侦缉队员(街道积极分子)看到了此情此景,认定那是敌机空投下来的密电码,便跳将起来与她妈妈抢纸片。两个女人都已经六十多岁了,比赛旱地拔葱式的就地弹跳功夫……此起彼伏,引起了围观。话没有说完已经惹得大家笑得趴在了地上。
另一位学俄语的老友讲他在“文革”后期清理阶级队伍期间被限制不准回家。无事可做时他拿出原文的《列宁文集》来读。工宣队的师傅过来监督检查,喝问道:“看什么呢?”答:“列宁。”师傅不太相信,把书拿过去检查,全是俄文,不知就里,工宣队师傅喝道:“谁说这是列宁,长得一点都不像嘛。”原因是这本文集开篇处印刷的是列宁年轻时的照片……
关于列宁青年时代照片的故事同样引起了哄笑,哄笑中他们流露出了自己的得意,毕竟能够从原文读《列宁文集》的是他们这些人啊!
一位朋友说:“你应该反过来给他上纲,他这是炮打列宁!”
懂俄语的人连忙摆手。他的长项是读原文的列宁,他的短项是给不懂原文的工人弟兄上纲扣帽子。
有一个故事实在令你们笑不出来,她是从一个遥远的北方小城来到这里的,她在“文革”中被说成是某个反革命集团的成员,对她和其他被认为是“成员”的人进行了无数次批斗。其他人经不住斗,都自杀了,她不想死,她要挺住一口气看看结果,于是她跪在台上与其他“成员”的灵牌一起接受批斗。斗完了关在零下几十度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御寒物品。她冻得胃部痉挛,把晚上吃过的东西全部呕吐出来了。然后她挨打,打她的时候放样板戏的著名唱段,到现在她一听样板戏的唱段就浑身发抖,腹部绞痛……
然而你的精神很好,你熬过来了,你胜利了,江青失败,是你和千千万万善良的人们笑到了最后,才笑得最好!大家安慰她说。
你们更喜欢说的往日的光明和欢乐,谁谁在哪里打腰鼓,欢迎解放军,谁谁在哪里呼口号支援朝鲜前线,谁谁高举着共青团的旗帜,谁谁因为受了批评哭开了鼻子。还有互相起的绰号,还有第一次爱情,还有毕业前夕的谈心,还有在大华电影院看的电影乱乱哄哄,杂杂闹闹,哭哭啼啼,唱唱叫叫。你们唱解放前学生运动时期的歌曲《团结就是力量》和《跌倒算什么》,唱迎接解放军入城时的歌曲《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和《咱们工人有力量》,唱“大旗一举满天红啊”的渡江歌曲,唱“雄赳赳,气昂昂”的抗美援朝歌曲。一想到抗美援朝就又唱起了苏联歌曲《共青团员之歌》,那种“再见吧妈妈”的苏联青年参加红军参加卫国战争的情感正与当时的中国青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情感相通。你们唱“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立刻,你们一点也不尴尬了,阶级敌人的屎盆子已经与你们无干而是属于江青、姚文元还有勃列日涅夫了。天网恢恢,真叫地道!你们一直唱到《唱支山歌给党听》、《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一直唱到《大海航行靠舵手》和语录歌:《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什么样的激情,什么样的热血,什么样的歌喉,什么样的时代!这样的一代人,真是世界上几百年才有一次,中国几千年才有一次呀。
大家正唱得欢,突然,雷电大作,青光闪闪,大雨倾盆,轰隆轰隆,大家笑了起来,兴奋了起来,一面往古柏树冠下和大殿廊沿下跑着躲雨,一面咯咯咯地笑个不住。一时雨说停就停了,弯弯的月亮使你们唱起了当年露营时候唱过的朝鲜歌曲《小白船》。月亮清明无比,她是经过了雷雨的洗涤,成为了刚刚出浴的新鲜无瑕的月亮。弯月四周云霞无限,薄如轻纱的,厚如山峰的,急剧移动的,温柔飘飞的,重叠增势的……明明灭灭,万态千姿。又突然,月被云遮,光明光暗,被云遮住以后月旁出现了几颗小星,而天空云海如万倾波涛,翻滚变幻。云海活起来了,黑夜活起来了,光亮的小白船也颠簸旋转摇动起来。突然回到青年时代的你们顾不得老是把目光盯住星月,你们开始一对对跳起交谊舞来。真是凑趣,却原来还有人带着录放机,放送起莫名其妙的乱砸乱敲的音乐。音乐不是当年的苏联风味而是美式的了。中国人一生必须准备好不断改变角色,必须个个有很宽的戏路子。中国人的胸怀个个宽阔如太平洋。中国人的全身关节都必须安装好了滚珠轴承,你常常需要转弯子,转早了转快了不成,转晚了转慢了也不成。全世界的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各个地区,如果碰到了中国人近百年碰到的情势,没有哪个民族哪个国家哪个地区的人会比中国人的表现更好。
没有办法,在美式音乐的伴奏下跳舞,钱文不由得想起了“群魔乱舞”的熟语,这样的熟语已经深入人心,溶入到红血球白血球和血小板里了。
忽然,又是一场大雨,没有人再躲避了,他们跳舞跳得更加痛快,雨声夹杂着他们的笑声和叫声,还有人学公鸡打了一声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的人在嘶吼,在狂笑,在大叫。然后月亮又亮起来了,一阵夏日的清风,吹得树上的积水忽闪闪地从脖子上和面孔上飞驰而过。远处又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如车轮辗过,天上又一道道闪电,如追逐逞威。月亮的光辉时隐时现,映射出道道团团黑云像大写意的泼墨一样在浸润散播,笑声引起雷声,雷声引起叫声,闪电引起合唱般的“啊——啊——”,“合唱”引起轰然的大笑。一个大劈雷,引起的恐怖的尖叫,一声尖叫,引起的是一片嘲笑,声音刚刚停歇,一首老歌的领唱耸入云霄:
我们,唱一首最亲爱的歌,
这歌声飞过那高山和大河,
歌唱我们广阔的土地,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于是大家齐声应和。一个尖厉的声音叫道:“噢,瞧我的嗓子!”
直到文化宫的工作人员宣布静园并且催促他们离去,直到他们发现天已放晴,而你们的衣裳已经被雨全部浇湿,之后又已全部被风吹干。直到夏天的感觉已经被清冷的近于秋天的感觉所代替,直到你们冷得有点发抖了,你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在公园门口,你看到了一个奇观,一个妇女正在给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下跪,周围围满了人。一个警察手足无措地无力地喊着:“不要围观,不要围着看……”然而他的维持秩序的努力淹没在嘈杂的众声中了。你的同伴们也好奇地——应该说是扫兴地——还应该说是不祥地在这个场面前停止了脚步。身材高大的人正在劝谕下跪的妇女站起来,公园门口的警察也走过来劝群众散去,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
在各种混乱的议论声中你恍忽听到了一个名字——杨巨艇。
这是杨巨艇,一个从外地进京上访的女人正在给他下跪。钱文走过去想与杨巨艇打一个招呼,杨巨艇忙着解劝给他下跪的女人,他无暇错一下眼珠。而这时,参加联欢会的朋友们跟过来与钱文告别,告别完毕以后,杨巨艇与下跪女人已经不见了。
许多年前你们有过一面之交,你们共同参加过一次会议,你拜读过杨巨艇的巨笔如椽的社会批判文字,也听过他的气势不凡的发言,你也不能不崇拜他惯用的“愚蠢”、“蛮横”、“白痴”、“无知”、“卑劣”与“苦难”等词语。他的高高在上,他的泰山压顶,他的以匡世救世为己任,使你佩服而又敬而远之;你曾经仔细分析过你对杨巨艇的态度,可能由于你是一个接触过实际的人,你怀疑过他的现实感与现实性;也可能你是心怀嫉妒,因为目前杨巨艇的名声大大超过了你,而你想佩服却硬是佩服不起他来。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是你们的青年时代的最后一天,延迟了很久,冻结了很久,青春才有了这么一个迟到的从而显得略微夸张乃至做作的尾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欢乐、激情、轻信、幻想一直与你们的生命,至少是与你们过去的生命同在。
再以后,你们这一代人的青年时代彻底结束。
再以后钱文忽然生出一个恶毒的想法,怎么大家都那样狂喜?怎么大家都那样痛批“四人帮”?而在“文革”开始发动的时候,不也是人人热泪盈眶地高呼毛主席万岁吗?后来,包括他钱文不是也曾经津津有味地议论刘少奇的被批斗吗?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能承认,敢于确认的只是他自己,他现在的狂喜是真诚的。
而在公园门口看到的上访妇女给杨巨艇下跪的场面,令钱文心慌意乱。
回到家里,雪山正等着他,他已经等了两个半小时,他的顽强令钱文感动。他拿着一本日语教科书,自称等候钱文期间他一直在读日语,这更使钱文佩服。钱文小学时候是在日本军占领下的北平度过的,他也被迫学过日语,他便与雪山讲了几句不止七扭八的“哇答枯其”和“哟洛喜”,看到雪山一副呆木的样子,钱文知道自己的日语学得太差了,不由得向雪山连声致歉。
然后雪山滔滔不绝,他给钱文讲了文艺界两部分人的情况,一部分人拥护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拨乱反正,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另一部分人停留在“左”的立场上,他们要搞秋后算账,他们视当代的中、青年作家为危险人物,他们总是想再搞一次反右,再搞一次“文化大革命”。“文革”前的十七年主要问题是什么?我们认为是“左”,他们认为有“左”也有右。“文革”要不要彻底否定?我们认为应该,他们认为“文革”的方法错了,出发点与精神实质是好的。伤痕文学有没有存在的价值?我们认为有,很有,大大的有;他们认为不见得,他们认为伤痕文学中有许多反面的东西。文学界的反右派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认为是,他们认为因人而异,有的错了,有的则是部分错了,部分对了,有的压根就该搞该斗,只不过是有些过头话过头事儿罢了。现在的文艺界是不是应该大力反“左”防“左”?我们说是的,他们说有左防左,有右防右,尤其是要防右。他们不准放映《望乡》。他们完全否定李谷一的唱法,他们把歌曲《乡恋》视若洪水猛兽。他们不承认十七前及以前的无数大批判有问题,他们声称绝不忏悔,绝不道歉……
而这些问题又与中央的情况有关,中央也有什么什么人支持改革开放,什么什么人不支持改革开放……
如此这般,惊心动魄,倒像雪山是才从政治局会议上出来似的。说完,雪山突然又说起了袁达观,说是“四人帮”倒台以后,袁达观从他下放劳动的地方回到了北京,他身上揣着两部作品,一部批邓和走资派的,另一部批“四人帮”的,他自称:“怎么也难不倒咱们!”令钱文瞠目结舌。活到老学到老,钱文深深感到自己在大城市有重头学起的必要。
雪山回头就走,他说这一晚上他还要拜访两位作家,向他们介绍上面的形势。他走的时候拉下了日语教科书,钱文在后面追,气喘吁吁,还是没有追上,这不是影响他的日语学习吗?钱文更是抱歉不止。各有所长,看来对雪山也不可等闲视之,钱文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
第七章
进入到人生的新阶段以后,青月每每忆起过往的生活。她忆起了她一次又一次地上山下乡时候住过的土屋。那种简朴的土屋似乎有一种美丽,有一些故事,有许多诗意。但是这些感受是在事后,是在享受够了城市的方便与先进,从而对城市生活感觉到有些无聊以后。当年更多的是无奈与忍耐。不无奈了就会无聊,不忍耐了就会烦躁,人这个玩艺儿自己拿自己也没有办法。
那个年月的招数也真多,先是下乡夏收,似乎他们这些学生仔不去,农民的麦子就收不回来。后来是下去炼钢。那山上山下小土群高炉平炉到处点着火的日子,像是做游戏,又像是吃了大力丸药。岂止是激情燃烧,为了当年的钢产量翻一番,达到1070万吨,连为盖房子积攒的木头都燃烧了。往后就下去整社,她上哪里知道什么叫整社去,反正整了她自己,在乡下三天两头地生病。她不可救药,斗争哪个村干部都让她心疼,斗谁她可怜谁。再往后叫四清,才几年啊,哪四清已经不太确定了,反正有清工分、清账目、清现金(?)也不还要清什么,是不是清思想?思想那是通过一次运动清理得了的吗?噢,大概是清仓库。毛主席多么辛苦,他老人家亲自指挥着清仓库。农村的仓库青月也是见过的,几根大绳,几套农具,铁钉,柴油,几块破碎的玻璃,装化肥的口袋,布票缺乏的农民偷了去可以穿上一身“尿素”……后来还有一个什么叫“再教育”。这个词听着很书生气,书斋气,有点像往后的“博士后”或者“MBA”或者“扩招生”,咱们的词儿比星星还多,还花哨。
她想起了用石头和生土坯垒起的墙,还有用木夯夯实了的土墙。还有一种笆子墙,先挖一道窄沟,再放一排灌木,相互编排一下,再往灌木上抹上泥巴,就成了房屋的墙。这样的墙承受着屋顶:有用石板搭成的屋顶,有用土泥厚厚地糊上的屋顶,也有茅草顶子。室内多半没有顶棚,你可以直面房顶的内面。也有讲究一点的用秫秸和旧报纸糊成的顶棚。有钱的人会在顶棚纸上再涂一层石灰。没有钱而上过学的人则躺下来阅读旧报上的已经变成旧闻——如果不是变成笑柄的话——的新闻。可惜的是穷乡僻壤的没有钱往顶棚上刷石灰的人多半也识不了报上的密密麻麻的字。
青月也去过干旱少雨的西北地区,她去的目的是“锻炼”,这可真是个天衣无缝的妙词儿。那里的农家房屋,屋顶多半是混合了大量麦草的泥巴。麦草里混有不少麦粒,麦粒发芽以后屋顶一片碧绿。人们用一些歪歪扭扭的小树干或大树枝作椽子,椽子上铺席,席上抹上厚厚的泥,屋顶是平的,便于上房晾晒物品或者扫雪。这种平顶与边疆少雨而雪是可以扫下来的这样一个预计有关。遇到大雨,降水量超过了屋顶上的泥巴能够吸纳的数量,屋里就会开始漏水,水漏上一会儿,泥巴开始一片片地从苇席缝隙下落,引起一种特殊的天灭我也至少是天难容我的惊恐,也带来一种特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