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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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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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轻快地登上从断崖延伸到空中的一块岩石,回头对纪昌说:“站在这块岩石上将刚才的本领再施展一遍如何?”事到临头已无法退缩,纪昌替下老人踩上岩石,感到石头微微一颤。勉强鼓足勇气将箭搭在弦上,恰好一颗石子从悬崖边滚落下去,他眼看着石子的去处,不觉已趴在岩石上,脚抖如筛糠,汗流至足底。

   老人笑着伸手将纪昌扶下石头,自己站了上去,说道:“那么请看看何谓射吧。”

   纪昌虽面色苍白,还未从惊悸中缓过神来,但立刻发现了疑问:“但,您的弓呢?”

   只见老人两手空空。“弓?”老人笑了,“如果需要弓矢,还不过是射之射。在不射之射中,乌漆之弓(5)也好,肃慎(6)之箭也罢,皆无用也。”

   正巧在他们头顶上方极远的高空,一只老鹰在悠然自得地盘旋。甘蝇抬头仰望了一会儿那犹如芝麻的黑点,然后将看不见的箭搭在无形的弓上,拉开满月,嗖的一声放箭而出。看,老鹰连翅膀都没呼扇一下,像一粒石子般从空中坠落下来。

   纪昌不寒而栗。至此方觉窥见了技道的深渊。

   纪昌在老人身边留了九年。谁也不知道在这期间他是如何进德修业的。

   九年过去,下得山来,人们纷纷惊讶于纪昌颜面的变化。从前那副好强逞气的精悍神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副没有任何表情、犹如木偶或愚人一般的容貌。然而当纪昌去拜访阔别的旧师飞卫时,飞卫一见他的容貌却不禁感叹:“如今您才堪称天下的高人。吾侪莫及于足下。”

   邯郸都城敞开大门迎接已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纪昌归来。整座城市因期待即将在眼前上演的绝技而沸腾着。

   然而纪昌却毫无想要一展绝技的迹象,甚至连弓箭都不碰一下。进山时带去的杨干麻筋之弓似乎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有人问他原因,纪昌只是懒洋洋地答道:“至为不为,至言不言,至射不射。”

   哦,原来如此,极其明白事理的邯郸都民立刻懂了。不执弓箭的弓箭高手成为了他们的骄傲。纪昌越是不碰弓箭,人们越是盛传他天下无敌。

   各种各样的传闻在人们口耳之间流传着。据说每晚三更过后,在纪昌家的屋顶上不知何人发出弓弦之音,那是寄居在高人体内的射道之神趁主人熟睡之际游离体外,彻夜守护以抵挡妖魔入侵。

   住在附近的一位商人某天晚上亲眼目睹,纪昌脚踩云端、手持久违的弓箭,和古代高人后羿(7)、养由基(8)二人比试箭术。那时,三位高人射出去的箭在夜空中拖曳着青白色的光芒,消失在参宿和天狼星之间。

   还有一个盗贼供认,当他试图潜入纪昌家时,刚踩上围墙,突然一道杀气从寂静无声的室内窜出,正打中其额头,让他一下子摔到了围墙外面。从此以后,纪昌家周围方圆十里,那些心存邪念之徒都绕道而行,聪明的鸟儿也不敢从上空飞过。

   犹如云雾缭绕的盛名之下,高人纪昌逐渐老去。他的心早已远离射事,日益进入恬淡虚静之境。像木偶一样的脸完全失去了表情,话越发稀少,乃至最后连到底有没有呼吸都令人怀疑。“无我无他之别,无是无非之分。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这是老高人晚年的述怀。

   离开甘蝇师父四十年后,纪昌静静地、宛如烟雾一般静静地离开了人世。四十年间,他绝口不谈射术之事。既然连谈都不曾谈起,更不用说未曾碰过一次弓箭了。身为故事作者,当然希望在此披露老高人最后的壮举,揭示他之所以成为高人的缘由,然而总不能歪曲古书上记载的事实。事实上,书中只记载他老后无为而化,除了下面这个奇怪的故事,再没有其他事迹流传下来。

   故事是这样的。大约去世前一二年左右,有一天老纪昌应邀做客,在朋友家看到一件器具。这东西看起来很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它的名字,也想不出究竟是何用途。于是他向主人询问此乃何物,用途为何。主人以为客人在开玩笑,佯笑不答。老纪昌认真地再次询问,对方仍暧昧地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当纪昌第三次认真地重复同一个问题时,主人脸上才现出惊愕之情。

   他凝视着客人的双眼,当看到对方既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发狂,更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时,脸上呈现出近乎恐怖般的狼狈之色,有些结巴地叫了出来:“啊?!夫子您……您是古今无双的射手,果真把弓都忘记了吗?连弓的名称、用途都忘了吗?”

   此后多年,邯郸都城里的画家收起了画笔,乐师剪断了琴弦,工匠也耻于使用规矩了。

   ————————————————————

   (1)
   名弓之一,传说中黄帝乘龙登天时掉下的名弓,由桑柘木制成。据说桑柘木较为柔软,即便乌鸦想从树枝上飞起,因为枝干柔弱,无法借力,而无法飞离。

   (2) 綦和卫都是盛产适合制箭的毛竹的地名。

   (3) 用柳树枝干缠上麻丝制成的强弓。

   (4)
   能够射穿石碑的名箭,传说越王勾践使用过。汉赵晔《吴越春秋》“勾践伐吴外传”记:“越王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皆被兕甲,又令安广之人,佩石碣之矢,张卢生之弩。”

   (5) 名弓,由黑漆涂饰。

   (6) 肃慎为古代北方游牧民族,曾向周王进贡过名箭。

   (7) 后羿是上古时期善射人物,传说曾助尧帝射九日。

   (8) 养由基是春秋时代楚国射箭高手,据说能百步穿杨。
   盈虚

   卫灵公三十九年这一年秋天,太子剻聩奉父王之命出使齐国。途中经过宋国时,听到在田野里耕作的农夫们唱着一支奇怪的歌谣——

       母猪已经送给你了呀

       为什么还不归还我公猪呀

   卫国太子听到歌谣,不由得脸色骤变,一件心事涌上心头。

   父亲灵公的夫人南子并非太子的母亲,原本是从宋国远嫁而来。她不只依靠容貌,更凭借过人的才气将灵公完全控制于股掌之间。这位夫人最近说服灵公,将宋国的公子朝召至卫国作了大夫。宋公子朝是有名的美男子,早在南子嫁到卫国之前,两人已有丑闻传出。除了灵公,这几乎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如今两人在卫国的宫廷里旧情复燃,更加变得肆无忌惮。宋国农夫歌里所唱的公猪母猪,无疑正是指的南子和宋朝两人。

   太子从卫国归来后,立即召来侍臣戏阳速谋划该事。第二天,太子前往拜望南子夫人时,戏阳速已经暗持匕首,潜身在室内帷幕后面的一角了。

   太子一面装作若无其事地闲谈,一面悄悄向帷幕后面示意。是突然胆怯起来了吗?不见刺客出来。接连示意三次,唯见黑色帷幕微微摇晃而已。

   夫人察觉到太子举止有异,沿着其视线看去,看出室内一角有人潜伏,立刻尖叫一声冲进了内室。被惊动的灵公应声而出,握着夫人的手试图使她安静下来,然而夫人只是疯了似的不停尖叫着:“太子欲杀妾!太子欲杀妾!”灵公随即召兵捕讨太子。

   这时太子和刺客都已经远远逃出了都城。

   先是出奔宋国,继而逃亡晋国的太子剻聩逢人便讲:“苦心策划的刺杀淫妇的义举,却被愚蠢的胆小鬼临阵倒戈成了泡影。”

   同样从卫国逃亡出来的戏阳速听到流言,这样回应:“岂有此理。我才是险些被太子倒戈呢。太子逼我刺杀其继母。我如果不从,必定会被太子所杀;如果依言杀了夫人,则一定会替太子顶罪。嘴上答应着却不去执行,这正是我的深谋远虑哩。”

   此时的晋国,正为了范氏中行氏之乱而穷于应付。由于齐、卫等国在背后替叛乱者撑腰,局面迟迟得不到收拾。

   流亡到晋国的卫国太子,暂时栖身在晋国重臣赵简子门下。赵氏之所以厚遇这位流亡太子,目的无他,是想借此对属于反晋派的当今卫侯施加打击罢了。

   说是厚遇,比起在故国时的身份自然不同。在与卫国一马平川的风光颇殊其趣的、多山的绛京里送走三年寂寞日月后,太子遥遥听说了父亲卫侯的讣闻。

   据传来的消息,由于没有太子,卫国不得已立了剻聩的儿子辄继位。这是剻聩流亡时留在国内的儿子。原以为肯定会由自己的某个异母兄弟继位的剻聩,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由那个小孩子来做卫侯?想起三年前的辄满脸稚气的样子,他忽然好笑起来。自己应该立刻回国继承卫侯。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想。

   亡命太子在赵简子的军队的簇拥下,意气洋洋地渡过了黄河。终于踏上卫国的土地了。然而,刚到戚地,他们就发现已经不可能再向东前进一步了。他们遇上了前来阻止太子入国的新卫侯的军队。就连进入戚的城池,也是用为父吊丧的名义,披麻戴孝,讨好当地民众才办到的。意外的现实令人愤怒,然而无法可想。他只能在刚刚踏进故国半步的地方慢慢等待时机到来。并且,出乎他的意料,一等就是十三年。

   曾经爱自己的儿子辄已经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夺走自己应有的地位、并且顽固地阻止自己回国、贪婪而可憎的青年卫侯。以前自己曾经关照过的大夫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肯来问一声安否。所有人,都在年轻傲慢的卫侯和辅佐他的上卿、貌似道貌岸然实则老奸巨滑的孔叔圉(身为自己姐夫的糟老头子)手下,好像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剻聩这个名字似的,自得其乐地活着。

   十几年每天从早到晚看着黄河水生活的日子里,不知从何时起,从前那个任性浮躁的白面贵公子,变成了一个刻薄乖僻、饱尝艰辛的中年汉子。

   荒凉生活中唯一的慰藉,是儿子公子疾。疾和现在的卫侯辄是异母兄弟,在剻聩刚进入戚地时就和母亲一起赶到父亲身边,从此生活在当地。剻聩曾经对自己发誓,如能得志一定立此子为太子。

   除了儿子,他还在斗鸡中找到了宣泄自己绝望般热情的出口。这既是寻求赌徒心性和嗜虐心性的满足,同时也是出于对雄鸡那雄美姿态的沉迷。在并不宽裕的生活中,他拨出巨额费用修建了富丽堂皇的鸡舍,饲养了大量雄壮健美的斗鸡。

   孔叔圉死去后,他的未亡人、剻聩的姐姐伯姬大权独揽,使儿子悝形同虚设。卫国都城的气象渐渐对亡命太子好转起来。伯姬的情夫浑良夫成了使者,几次三番往返于都城与戚地之间。太子与浑良夫相约:“一旦得志即封汝为大夫,并赦免三次死罪。”随即以其为左膀右臂,秘密运谋。

   周敬王四十年闰十二月某日,剻聩在浑良夫的接应下,长驱直入都城。薄暮时分,扮女装潜入孔氏宅邸,与姐姐伯姬和浑良夫一起,挟持身兼孔氏族长及卫国上卿的外甥孔悝(对伯姬来说则是儿子),发动了政变。做儿子的卫侯即刻出逃,做父亲的太子取而代之,此即卫庄公。从被南子放逐国外时算起,这已是第十七个年头了。

   庄公即位之后首先想做的事,既不是调整外交,也不是振兴内治。那其实是对自己虚度的过去的补偿,或者说对过去的复仇。在不遇时代未能尝到的快乐,如今必须在短时间内十二分地得到满足。不遇时代惨遭践踏的自尊心,如今必须迅速并倨傲地膨胀起来。对不遇时污辱过自己的人必须处以极刑,蔑视过自己的人必须进行惩戒,没有向自己表示过同情的人必须给予冷遇。

   造成自己亡命原因的先君夫人南子已于前一年去世,在他是最大的恨事。因为他在亡命时代做过的最愉快的梦就是抓住那个奸妇,在施加给她所有的凌辱刑罚之后再处以极刑。面对以前对自己漠不关心的群臣,他这样说道:“寡人多年来饱尝流离之苦。诸卿若偶尔尝尝这味道,不亦良药乎?”因为这句话,立刻逃往国外的大夫也不止是两三个人。

   对姐姐伯姬和外甥孔悝,他自然厚赠有加,但某夜,他将二人召来赴宴并灌至酩酊大醉后,命人将二人装入马车,让御者将车一径赶出国境去了。

   当上卫侯的头一年,几乎每天都是恶鬼附体一般复仇的日子。为了填补在寂寞的流离生活中失掉的青春,他还到处渔猎都下美女充实后宫,自然无须赘言。

   按照夙愿,即位后他立刻将与自己共度逃亡之苦的公子疾立为太子。一直以为还只是少年的这个儿子,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仪表堂堂的青年,也许是从小处于不遇的境况看惯了人心的黑暗面吧,时而会流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说目瘫 S啄晔钡哪绨缃窕鞫拥牟谎泛透盖椎娜貌剑诟鞲龅胤蕉剂粝铝撕奂!Nǘ涝谡飧龆用媲埃龈盖椎幕岜硐殖鲆恢峙匀瞬豢衫斫獾娜砣酢U馕惶蛹埠蜕瘟舜蠓虻幕肓挤颍褪亲鲇械男母沽恕�

   某晚,庄公向浑良夫提到此前的卫侯辄在逃亡时将累代国宝携去一空的事,询问有无计策可以把宝物追回。

   浑良夫将秉烛的侍者屏退,自己手执烛台,靠近庄公低声说道:“现在亡命的前卫侯也和太子一样是您的儿子,当初越过您即位也并非全都出自本意。不如趁此时将他召回,与太子一较才干,将优胜者重新立为太子如何?如果他果然不才,到时再只将宝物留下则可……”

   在这房间的某个地方也许曾经藏有密探。谨慎地屏退了左右的这次密谈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太子耳朵里。

   次日一早,太子疾勃然作色,带着五名手提白刃的壮士闯入了父亲卧室。庄公吓得脸色苍白,非但没有斥骂太子无礼,唯知周身战栗而已。

   太子命令手下将带来的公猪砍死,逼着父亲歃血为盟,保证自己身为太子的地位,并且逼迫道:“浑良夫这样的奸臣应立即诛之。”

   庄公勉强说道:“可是我已经有约在先,饶他三次死罪。”

   “那么,”太子威胁般地追问,“到犯下第四次死罪时可是必斩无疑的了?”已经被彻底压垮的庄公只唯唯答了一声“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翌年春,庄公在郊外名胜籍园盖起一亭,屏风、器具、缎帐等一色饰以老虎图案。落成当天,庄公召开华宴,卫国名流皆遍身绫罗,在此汇聚一堂。

   从微贱起家的浑良夫是个讲究排场的时髦家伙,这天他在紫袍外裹着狐裘,架着两匹骏马拉的豪华马车前来赴宴。因为是不拘常礼的欢宴,他没有摘剑就进入酒席,吃到一半热起来时,又顺手脱掉了裘衣。

   看到这副情景,太子一跃而起,抓住胸口将他拖出席外,把白刃搁在了他的鼻尖上:“你仗着君宠胡作非为也得有个界限!今天我就替王上杀了你。”

   自知力不能敌的浑良夫没有强作挣扎,而是把哀求的目光投向庄公,叫道:“以前主公曾许诺饶我三次不死。即便此刻我有何罪,太子也不可加刃与我。”

   “三次不死?且听我替你数来。你今天身穿国君服色的紫衣,其罪一。乘坐天子上卿的两骊马车,其罪二。在王上面前脱裘、不释剑而食,其罪三。”

   “这也才只有三件。太子还是不能杀我。”浑良夫一面拼命挣扎,一面大叫。

   “不,此外还有。你可不要忘了,那天晚上,你对王上说了些什么?你这离间君侯父子的佞臣!”

   浑良夫的脸色霎时变得纸一样白。

   “加上这件,你的罪正好四件——”,话音未落,浑良夫的身子忽然无力地向前栽倒,刺绣着金色猛虎的黑色缎帐上逬溅了一摊鲜血。

   庄公脸色苍白地看着儿子的举动,始终默然未语。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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