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产床:29位分娩母亲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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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产床:29位分娩母亲访谈录-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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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铁不下心离婚,可又不知这日子往后怎么过。我丈夫呢,自从他从医院里把我接出来,倒是铁了心不离婚,还发誓不仅把我当人待,还以我为中心。回家一个星期,他倒真有行动,为我进厨房学做鱼,说一定要做出不加糖还有滋味的咸鱼。
  我本来就不是得寸进尺、得理不让人的女人。甜鱼我现在也能吃了,反正甜的咸的都那么回事,只是有一条我流血流泪总结出的生活逻辑,我郑重地向我丈夫谈出:婚可以不离,日子可以不咸不甜地过,但别提怀孕这回事,这是我的伤疤。
  “就是说不能要孩子了?”我丈夫小心翼翼地问。“我不反对你要孩子,但我不能怀孕,我不能把自己变回一只鸡。”
  我丈夫认为我无理取闹,就像那次非要吃家做的不甜的鱼一样。“不怀孕,怎么要孩子?”
  我说那我不管。
  就这么僵持着,一天天的日子当然也就过不出活力。怎么能找回生活应该有的活力呢?我真的已经无奈了,因为我说的话是认真的。可丈夫挺有信心,因为他认为我这么僵着是报复他,是那股女人的气还没有出完。
  我呢,干脆早把做女人生孩子的事放后脑勺去。开始自顾自忙来忙去。白天晚上忙上各种业余班,忙跳糟换工作,我还这么年轻,干吗不给自己奔前程呀!看我整天兴致勃勃的,丈夫说看着眼晕,但还是挺高兴。
  可他家不高兴了。婆婆的脸越拉越长,找碴说我整天不着家、没正事在外逛、不做饭、吃现成的。有天还话里话外教导我:女人的正事就是生孩子过日子。说不生孩子的女人心是野的,早晚要飞。
  经不住三天两头当着、背着我的面儿这么敲打,我丈夫坐不住了,每天晚上急得都像热锅上坐着的蚂蚁,闹得我不得安宁。
  那天,我发现情况忐忑不安地到医院得到证实时,真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怀孕了。怎么会呢!一直用安全套,万无一失呀!我把这事跟他一说,他乐疯了。说是在安全套上扎了几个洞,我一听气得浑身直哆嗦,真是个无耻的骗子。我气疯了。
  你想,俩疯子就打吧,我也没理智了,逮着什么就砸,又哭又闹非离婚不可。我丈夫被我闹得也直掉泪(他还真很少掉泪),说他实在想不明白生孩子这事在我们家为啥这么难、这么严重?他掉着泪说,他也30多岁的人了,盼子盼得望眼欲穿怎么不对?还检讨说骗我是他的错。然后他就给我跪下了。说离婚、生孩子我做出什么选择都不拦着。
  我心软,看他那样儿,一下子铁定的心就慌了。最让我受不住的是他妈。天天守着我哭,哭她如何如何命苦。就这么个儿子,也不指望我们什么,只想趁还能动弹,帮我们一把,带孩子……
  哎呀,就跟高压受刑一样,他家使的是心理战术。我心里明白得很,但既然下不了决心离婚,夫妻也还不甜不咸有点感情基础,我只有彻底投降的份儿。
  这次怀孕可不得了了,我一下子成了国宝大熊猫。重点保护对象,他家体贴的方式就是吃,全家总动员,不要说咸鱼,甜、咸、苦、辣,东西南北,他妈上阵、儿子采买,不出两个月我就像被吹起来的球一样,走都快走不动了。
  外人见一家人忙得团团转这么侍候我,羡慕的不行,说我真幸福,该知足。可我不知为啥始终不能从心底高兴起来,总觉倒霉的是自己,偏生就是女人,为他家作贡献、当工具使,就该享受侍候,谁叫他家非要生呢!
  我觉得不能说怀孕时对孩子一点感情没有,但前面说的这种心情总是时时翻上来,对肚子里的孩子的存在就有些麻木。我真没人家当妈妈的那么陶醉,听着胎心、捧着大肚子傲气的要命。没那种感觉。越到后来,越觉得挺吃力、又胖,都不敢见人,尤其是见熟人,男同胞,多不好意思,瞧我那样儿吧,不好听的,吃得像个胖猪,蹭着走。
  我到生产时恨不能赶紧早产,最后那些天,特躁,心情烦躁得要命,我就拍着肚子说:快出来吧,熬死我了,再不出来,我就提前剖了你。
  我是剖腹产。孩子太大,9斤多。没法生,医生都怪我,怎么吃成这样,也不控制着点。哪由得了我呀,咸的、甜的,不把那堆营养吃进去,我丈夫、婆婆不跟我急。我不就是一个营养的垃圾桶吗,我还是什么?反正我不配是母亲,我当初没想当母亲,从第一次流产那会儿,我可能被伤着了。
  当然,我现在可是个好妈妈。当妈的感觉是生完后慢慢找着的。
  舞蹈家邓肯在自传里曾描述过自己分娩的经历,她说那种比“西班牙的宗教裁判还可怕”的酷刑,每当想起就令人不寒而栗。由此她痛骂“科学难以言状的自私和盲目……让无数妇女依然受苦如故……”
  历史上称得上优秀的女人在生育上遭此厄运的不在少数:庐隐因分娩而死。宋庆龄、邓颖超因战争摧残终生未育……甚至,史料上说,鲁迅在许广平生海婴时曾被医生这样问过: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生育不是我自愿而是被动接受(3)      

  
  事实上,科学的自私和盲目在以往远没有社会文化观念对女人的摧残更严重。
  被邓肯视如酷刑的生产不仅反映在肉体痛苦中,更惨无人道的是表现在将女人完全等同于生育机器。
  “一个母亲,就像某种昆虫,既已终了她的传种的义务,就死在随便哪个地方。”(易卜生《玩偶之家》)
  因此,才出现女权运动的领袖人物西蒙·波夫娃对母亲角色的质疑。当有人问她是否会为没有做过母亲而遗憾,她反诘,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去问过萨特会不会为没做过父亲而遗憾。
  今天的女人早已不甘于做“某种昆虫”。女人们也懂得了权利的使用。但在生育选择中,妇女的个人意愿、决策自主权终究占多少比分?不容乐观。
  影响妇女对母亲角色期待、认同的不良因素来自于丈夫和家庭。比如对待妻子(媳妇)怀孕、流产的态度使她依然感觉到自己是生育工具,使她因此产生逆反心理———否定母亲角色。最终拒绝生育,或者在麻木和无可奈何的状态下怀孕分娩。
  许多妇女有过这种心理体验,生育不是自觉自愿的选择,是被动的接受,对母亲角色缺乏心理准备,因此,不能很好地完成角色的转换。
  所以,在今天,生育的选择应该说更是一个家庭的(父母)选择,有时依旧是家族的选择。而这就意味着,在一个家庭或者家族里,生孩子是一种投资。孩子是有价的。按照现代西方经济学的观点,生育行为最终由经济利益所决定。看似缺乏人情味的解释,实质上正被昨天和今天的家庭生育决策者们用实践诠释着。在投入、产出中,往往将妇女的情感、真正的心理需求搁置角落。要不要孩子?城市年轻夫妇越来越多地选择不要孩子。选择的背后,更实质的是利益的权衡、投入产出的计较,是生孩子还是买跑车的矛盾冲突。
  亚当·斯密在经济学经典著作《国民财富的原因和性质分析》里指出:“女性的奢侈、虽能刺激享乐的欲望,但看来往往会削弱而且常常会彻底破坏生育能力。”
  不知奢侈的经济引领着女性在享乐的欲望中沉迷,会不会最终彻底泯灭女人渴望做母亲的天性?果然如此,真是可怕。
 

    我是进了城的“乡下老鼠”(1)      

  
  受访人:郝阿妹(安徽省)
  年 龄:34岁
  受教育程度:小学毕业
  婚姻状况:1990年结婚
  健康情况:生育三胎,1997年第三次生育
  职 业:保姆(城市流动人口)
  个人档案
  他们光顾高兴,没注意我这里已经出问题。阿婆急得直掉大汗珠了,说是胎盘不见出来,只露着剪断了的那节脐带。阿婆开始还说再等等,一会儿她也等怕了,搓着两手直唠叨:“这怎么办?……怎么办?”说着,她就上手使劲往我的下身掏,我啊的大叫一声,就觉要死过去,说不清那种难受滋味。
  我是进了城的“乡下老鼠”
  我现在啥时想我生老三啥时浑身还发抖,真是后怕呀,就为要个儿子。
  那年(1997年)6月临产前一个月我还在城西一家人家里做小时工。我们自己的家(丈夫和小女儿,大女儿放在老家爷爷奶奶那儿)临时安在北京城西知春里那一带。那有十几户安徽老乡,热闹。可正赶上香港回归,地方上对我们这些没有临时户口的人查的挺严。没法子,只好搬到香山那一带查不到的地方。
  搬家那天是我的预产期,没动静。妈在城东边一家人家当保姆,也赶过来,说帮着收拾收拾跟我住香山几天。我说不用不用,又不是生头胎,丈夫还逼着我到市里大医院检查过,挺好的。妈临走到隔壁姑姑家(我们合着租两间平房,又合着一起搬香山),问明给我接生的阿婆几时来,就放心回去了。
  接生的阿婆一个月前刚给我姑姑家儿媳接生一个胖小子,都说她有经验。50多岁,早些年就从老家来京,这两年安徽老乡们都是请她帮忙接生,接过一伙小毛头了。我丈夫呢,还是信医院,也可能因为他特别看重这个儿子,说咱不怕去医院花钱,花钱也值得。使劲劝我,我说不用不用,我心里有底儿。前两个孩子虽说是在老家镇上卫生院生的,医生也没太管用,都是孩子自己溜下来的。丈夫还刨根问底儿问我啥感觉,我说就像拉肚子一样,有点疼,拉下就好了,不难。他说那他就放心了。
  搬了一天家,没等喘口气,我觉得破水了,先告诉丈夫去接生产阿婆,我说别走慌,不急,然后把小女儿打发到姑姑家,我就躺在破烂堆里等着。
  阿婆提个小布包跟着丈夫进屋时,我还在破水,身下全湿透了,流了一床。因为夏天,湿也不觉难受。阿婆跟丈夫说,“男人家,出去吧”先把丈夫打发出屋。丈夫一会儿就把我姑姑请进屋来。姑姑端来盆热水,就跟阿婆拉话儿。这时可能是下午四点多钟,我一边听着她们俩儿说姑姑家刚生下的大胖小子,一边听着屋外丈夫和小女儿的动静。他们爷俩可能是在外面做饭,我听着丈夫跟小女说话的声儿与往日不同,他这几天一直有点兴奋,跟谁都讲要生儿子了。
  我没什么兴奋的,生过两次孩子都觉得就像头痛感冒了一样,一两天就熬过去了。生头胎时还有点紧张,害怕。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一代人,有一半人已经选择到乡、镇卫生院生产。我那年26岁。从18岁就进城当保姆,25岁回老家结婚,头次生孩子我也要求向城里人那样进医院。那时候,自己把生孩子挺当事儿的。记得从我家到镇卫生院要5、6里水路,坐船,把我紧张得够呛,就怕把孩子生在船上。
  生多了,谁还把生孩子当回事呀!进得城里,我们又没有生得城里人的命。生完孩子,也不能像城里人那样当病似的养。我心里明白,我丈夫这次这么在乎要送我去医院生,是在乎生儿子。
  从下午4点到天黑下来时,我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没觉得有多痛,是那种浑身像要散了架一样的累。我知道不是因为生产,是因为从昨天到今天搬家,我就没闲下来一会儿。11点左右阿婆和姑姑忙起来,阿婆指挥姑姑一会儿帮我坐起,一会儿又躺下,后来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的时候,听姑姑大声说,“快,孩子头出来了!”阿婆就嘘嘘地唠叨着,“胳膊……腿……出齐了……接住”。我不知怎么一下子有点好奇,就抬起头看了一下,被阿婆唬住:“别动!再动,胎盘出不来了!”
  姑姑托着孩子挺兴奋,一劲儿叫胖小子,我丈夫就在那一刻冲进屋里。姑姑说看把你乐得两眼放光。他们光顾高兴,没注意我这里已经出问题。阿婆急得直掉大汗珠子,说是胎盘不见出来,只露着剪断了的那节脐带。我自己没有什么感觉,只觉肚子空了反比刚才没生那会儿舒服。阿婆开始还说再等等,一会儿她也等怕了,搓着两手直唠叨,“这怎么办?……怎么办?”说着,她就上手使劲往我的下身掏,我啊的大叫一声,就觉要死过去,说不清那种难受滋味。
  我也记不得阿婆掏了多少次,每一次我都认为自己必死了,可一会儿我又明白过来。有一次可能昏死了挺长时间,我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发现丈夫直哭。阿婆跟丈夫姑姑说,“这样不行,拖下去会出事……得上医院。”这时候已经是夜里12点半,孩子11点多就出来了。
  姑姑说,“这么晚,上哪里找车呀!这连路灯都没有,附近没医院呀!”我丈夫哭着已经冲出去了。没过10分钟他又跑回来,“这里打不着车,不能等下去了,我背她走,边走边打车”。说着他就把我背起来往外走。姑姑把我儿子放在她儿媳屋里,和阿婆急急跟在我后面。我已经昏沉沉脑子不清楚,也不知走了多久(事后丈夫说走了20分钟),终于在有路灯的地方打上了车。
 

    我是进了城的“乡下老鼠”(2)      

  
  车子直奔海淀区妇产医院。我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昏沉。到医院急诊室时,我清醒了,护士打电话叫来了主任,主任一见我那样儿,跟我丈夫急了:“谁干的?!谁干的?!”阿婆坐在门外,一听就吓跑了。我记得上手术台前,主任让两个护士使劲按、压我的肚子,说胎盘一上去,人就出不来气儿,没命了。
  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是早晨4点钟。主任看着我说了句:“你们这些人啊,怎么不要命了?”然后嘱咐护士给我输上液,就走了。
  我在医院里住了一星期,办住院手续时还费了劲,人家急诊是不能不救,可孩子不是在人家这生的,按规矩是不能接收住院的。既住了,就只给大人治疗,不负责孩子。这一星期孩子只好放在姑姑家饿得嗷嗷叫,我在医院涨奶急得直发烧。40多天后医院给我做了复查说没事了。
  我住院时才知道,在北京因为生孩子来看急诊的,大多是外地人。我明白她们的心思,一怕花钱,二不当回事,三呢,超生怕被人查出来。我原来住的地方街道上就查的特别严,我怀孕时就谎说是生二胎。老家那边也查的厉害。为这,我刚出满月就回安徽老家一趟。目的是给儿子上户口,但我不能先去做这事。我先到卫生院做了绝育手术。因为按照规定我生完二胎(第二个女儿)就必须做绝育,可我当时没做,想再生儿子。后来带二女儿进城打工,累死累活养孩子拖累人挣钱,我就跟丈夫说,咱别生了,生的起、养不起。可丈夫说不通,他说咱拚死拚活也要养儿子。再说,因为没做绝育,已经被罚了两次,头次是罚2000块钱,第二次人不在家,让家里的爷爷奶奶捎信,限一星期,如果人不回来就拆房。拆就拆呗,反正也没人住。一村子的年轻人都走光了。剩下老老小小。
  一年检查两次被罚两次,一般是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我丈夫从受罚以后急得不行,天天跟我唠叨,赶紧生吧,再不生又要罚,罚到什么时候呀。我就赌气说,哪我就回去做绝育不就不罚了吗?他一听就急得求我,再不生个儿子没脸回老家,人家会背地里笑话咱。
  说实在的,我这次怀孕开始还是不想要,我进城比丈夫早好多年,城里人的事也看明白不少。女的在城里好找工作好养活自己,男的找活就难,女的一点也不比男的次,在农村比的是体力,家家户户还是有养老的问题,可城里谁也不靠谁,其实,我妈也挺开通的,她就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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