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 第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崔明捡起小姑娘扔下的一小团纸币,展开一看,竟是五角!他连忙追出门去,小姑
娘早已无影无踪。一瓶醋只要一角钱,小姑娘回家该挨骂了。崔明估计,她家的人一会
儿可能来找的,就是不来,他也要设法如数奉还。他在除夕晚上照常营业,不是为了这
样赚四角钱,而是为了正当地赚四块,甚至是四十块!对于他的这种“野心”,傍晚时,
他的“女店员”金小翠曾和他发生过一场激烈的辩论。
    “早跟你说多少遍了,大年三十的,谁不在家吃团圆饭,上你这儿来扔票子!”
    那不一定,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呢!”
    小翠把一盆洗抹布的碱水倒进污水槽子:“就算有几个,你能赚多少?”
    “多了更好,少了不嫌。”
    “你这人,真犟眼子!”小翠系好墨绿色羽绒滑雪衫的钮扣,两手揣进衣袋里,嗔
怨地望着他,“关门得啦,跟我回家过年去。”
    “你走吧,我不去。”崔明低声吐噜了一句,拽下白毛巾擦着手。
    “你……”小翠犹豫了一下,“你不去,我爸可该生气了!”
    小翠的父亲是这家饭店掌勺的大师傅。他四点多钟就把火封了,留下两个年轻人打
扫卫生,自己先回家做年夜饭。
    早在几天前,金师傅就向崔明发出过邀请:“你既然不回北京了,就上我家过年吧,
省得光剩下我们爷儿俩,怪冷清的。”
    可崔明每次都只是笑笑,却没点头答应过。
    “快走啊,我爸该等急啦!”小翠催促着。
    “我不去。”崔明用抹布仔细擦着桌子,头也没抬,“你先走吧,好给金师傅搭把
手。我今儿晚上,还想多招呼几个客呢。”
    “你就知道赚钱!”小翠赌气地背过脸去,系上了一条月白色的拉毛围巾。
    “赚钱有什么不好?凭自己力气。”
    “你心里,只有钱!”小翠把长长的围巾往脖后一甩,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哐地
一声,大门被她摔得山响……
    天黑下来,路灯亮了。
    崔明走到门外,把门灯打开。顿时,头顶上“迎客来饭店”几个大字豁然显露,驱
散了周围的夜色,也驱散了崔明心中的不快。
    小翠的赌气,动摇不了他的决心。他对今晚的生意把握十足。“迎客来饭店”地处
火车站前,紧挨这座海滨小城的闹市中心。平日因有“海味餐厅”等几家大饭店吸引顾
客,崔明的小店难以施展。今晚国营买卖全部闭店,这就使他有机可乘了。他不信除夕
夜街上就会杳无人迹。特别是入夜后,将有六列客车进站,焉知其中没有饥渴难耐的旅
客来光顾他的小店?迎客来,迎客来,唯有此家门大开。崔明断定今晚一定会宾客盈门
的。
    然而,自从小翠走后,整整一个小时,只来过那个买醋的小姑娘。
    崔明隐隐感到有点饿了。看着灶间条案上堆满的鸡鸭鱼肉,干鲜海味,时令菜蔬,
他却一样也不想做——倒不是不会。营业半年多来,他跟金师傅学会了爆、炒、熘、炸,
即使海味全席,也能对付一气。但是现在,他一点兴致都没有。
    
    他学手艺是为了给顾客烧菜,是为了赚钱。若是自己做了吃,那不得白赔了吗?
    他舀了两勺预备兑汁用的老汤,下了一碗挂面。吃下来竟是满头大汗,这才觉得店
里太闷热了。后院的锅炉房里,鼓风机还在呜呜叫着,恐怕今天要叫一夜的。
    下午,他们这座大楼居民委员会的耿大婶来收钱,每家至少交五角,慰劳烧锅炉的
师傅。说来也不易,大过年的,人家不能跟家人团聚,跑到这儿来,烟熏火燎地忙乎一
宿,多赚点儿也是应份的。四点多钟的时候,崔明从后窗看见,锅炉工柴师傅从耿大婶
手里接过一沓零票子,大嘴乐得咧到了耳根子,罗锅背弓得更厉害了。全楼二十八户,
能得十多块,加上今天的双工资,柴罗锅这一夜二十块还挂零呢!
    “我还不如他吗?”听着呜呜作响的鼓风机,崔明更觉得烦闷,他走到窗前,打开
了小气窗。一股冷风迎面扑来,燥热的脸上霎时凉丝丝的。透过小窗口,崔明看了看远
处火车站楼顶上的那面大电钟。桔黄色的时针,已经指向八点。从哈尔滨方向开来的快
车,应该在十分钟前进站。可是,怎么没见大批旅客拥出车站呢?崔明这才想到,除夕
夜的列车恐怕是没有多少人坐的。前些年,他每次从知青点回来过年,不也是在腊月二
十三之前就到家的吗?
    街上愈发显得清冷起来。远近各处,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就连平日不绝于耳的有
轨电车的当当声,也难得一闻了。
    崔明多喜欢听那铿锵悦耳的当当声啊!那是从小就听惯了的。在他幼时的记忆里,
最美妙的时刻,就是在阴雨连绵的夜晚,偎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
和在雨声中变得格外圆润而清亮的当当声,沉沉地睡去。时而从电车顶部爆出几朵电弧
光,蓝瓦瓦地照进屋里,也照进他的梦里,使他的眼前现出绚丽的七彩长虹。他多少次
梦见自己穿着白色的船长制服,站在远洋轮的驾驶台前。阳光明媚的码头上,妈妈和妹
妹挥动着鲜艳的花头巾,欢迎他远航归来……
    他曾在这间一楼临街的屋子里,做过多少用五彩光环编织起来的美梦啊!然而,现
在这间屋子已经变成了“迎客来”的小餐室。他独自一人,伴着这看着他长大的“空巢”,
度过清冷的除夕之夜。
    他忍不住把手伸进衣袋。那里藏着一份电报,是妈妈三天前打来的,让他回北京过
年。崔明的父亲是在北京工作的外科医生。春天里,爸爸妈妈二十多年的两地生活终于
解决了。妈妈调往北京,正在念高中的妹妹,可以和妈妈一起走;
    而崔明却在念电大,如果跟妈妈走,就得退学,同时还得退职——上电大前,他是
妈妈所在机床厂开办的一家知青饭店的服务员。妈妈舍不得把儿子留在这里,但崔明不
肯废弃学业,也不愿丢掉已有的四年工龄,更难以离开他的女朋友白琳。
    他们是在知青点里认识的,至今都快八年了。白琳的爸爸是局长,那时正在一个偏
僻的小山村里走“五·七道路”。
    还是个孩子的崔明像个男子汉一样保护着白琳,而白琳这个娃娃脸圆眼睛的姑娘,
犹如一只孤苦无依的小猫,深深地依恋着他。
    回城以后,白琳当了一年的汽车售票员,然后就调到交通公司工会坐办公室了。她
对崔明没有变心,只是不满意崔明在知青饭店里端盘子。
    “今年,你再考一次吧。这回不报理科,报文科。”白琳依偎在崔明怀里,轻声喃
喃着,用充满期待的眼睛望着他。
    崔明抚摸着姑娘柔软的长发,无言地吻了吻她光洁的前额。连他自己都感到,他吻
得竟那样忧心忡忡。他已经连续考了两年大学,都落榜了。他对自己缺乏信心。在离县
城一百多里的小山村里,她并没有嫌弃他是个扛锄头的知青,可现在,为什么偏偏非要
逼着他去考大学呢?
    后来,他终于考上了电大。在崔明看来,他上电大,是为了白琳;若是退学,就等
于失去白琳。这不行。白琳已经是他的人了。那年夏天,在知青点苞米垅旁看青的小窝
棚里,她就成了他的人了。这件事,他怎么对妈妈说呢?
    当妈妈非要带他走时,他才鼓起勇气问妈妈:“你和爸爸两地生活二十多年,难道
非要我和琳琳也像你们一样吗?”
    妈妈不再说什么了。儿子长大成人了,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做母亲的,必须承认
这个事实。
    妈妈带着妹妹走了。留下了崔明和两间空荡荡的大房子。

    在这里,崔明度过了多少难忘的时光!特别是每年春节,爸爸从北京回来探亲;一
晃十多天,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笑声。除夕之夜是欢乐的顶峰。全家人都穿着最好
的,吃着最好的。包饺子、放鞭炮,欢天喜地地围在收音机旁,等待那新一年到来的钟
声。可今年的除夕夜,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他
有点儿后悔了,也许应该听妈妈的话,回北京去过年的。
    他觉得闷得慌。想起中央台今晚播放春节联欢会,便去打开了电视。联欢会正演到
斯琴高娃逛白塔寺,后边跟着一个冒傻气的“阿Q”。崔明没看懂是怎么回事。屏幕上的
雪花干扰很厉害,这是后院锅炉房的鼓风机造成的。接下去是郑绪岚的独唱。歌声一起,
屏幕忽然变得清清亮亮。这一定是柴罗锅把鼓风机关掉了。看看表,还不到十点。
    “老家伙,真滑头。多拿钱还不肯多出力,这么早就下班了。”崔明在心里嘀咕着,
忽听门声一响,一个弯曲而瘦小的身影钻进来,正是柴罗锅。
    “完事儿啦,柴师傅?”崔明大声招呼着,迎上前去。几个月来,他已养成了在任
何情绪中都能热情待客的习惯。
    “早着呐。”柴师傅拽着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黑乎乎的鼻孔,“回水都快八十
度了。我压会儿火,炼渣子,烧自然风。”
    崔明从桌下抽出一只小折叠凳,顺手抹了两把:“柴师傅,快坐下歇会儿吧。今儿
晚上烧得真够热的。瞧,我把小气窗都打开了。”
    “不光你。刚才我瞅了一遍,差不离儿全开着哪。”柴师傅对自己的功绩非常得意,
“要不,我心说歇会儿,上你这儿来喝两盅。”
    “正好,我这儿才进的凤城老窖。”崔明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造型别致的方形酒瓶,
外罩透明玻璃纸,瓶嘴上系着红丝带。他把酒往柴师傅跟前一放,指着商标说:“您瞧,
这上面还印着外文呢,出口的。”
    柴师傅抓起酒瓶子,眯着老花眼,左看右看,顿时兴奋起来:“好哇,这是我老家
的酒哇!怨不得这些年见不着了,敢情是出口啦!多少钱一瓶?”
    “四块二,这还是批发价儿。”其实,崔明是以每瓶三块八的价格从外贸托人买来
的。但日后还得还人情,这不得从酒钱里找吗?
    “好家伙!早先不到两块啊。”
    “能比吗,柴师傅?没听人家说吗?现在的一块钱,就顶在早的四毛六。”
    “倒也是啊!”柴师傅颇有同感地叹口气,寻思一会儿,伸出沾满煤灰的两个手指
头,“给我来二两。”
    “好哩!”崔明说话间端来酒杯,摆上了筷子和小碟。
    柴师傅一愣,把筷子推开说“喝口就得了,不吃啥了。”
    “唉,这么好的酒,干喝多没劲!”崔明又把筷子摆回来,“先给您上个拼盘,您
先咂摸着。呆会儿,我再给您熘个虾仁?”
    “可别啦!”柴师傅连连摆手,“来盘花生米得啦!”
    “瞧您,”崔明仍不放松攻势,“大过年的,干嘛那么委屈自个儿?说实在的,今
晚这会儿,谁跟前不是七大碟子八大碗的?再说,您又不是没有钱。这么大岁数了,还
有什么想不开的?”
    柴师傅乐了:“看样子,你小子今儿晚上不让我破费点儿,是不让我走了。行,给
我来个拼盘吧!”
    崔明应声捡了一个大拼盘端了出来。
    白斩鸡、海螺片、熏鱼、松花、青豆、海蜇皮……摆成一朵大梅花,五颜六色,令
人馋涎欲滴。
    “这得几块钱呀?”柴师傅举起筷子,才想起问价儿。
    “您先吃着,完了再算。”崔明亲自给他斟上酒。
    柴师傅无可奈何地笑着:“你是不用着急,知道我今儿晚上兜里头有。还有你小子
五毛钱呢,你横是有心想再赚回去。”
    “瞧您说的。”崔明一点儿不恼火,“你老三十晚上不在家过年,给大伙儿烧锅炉,
多赚点儿还不是应该的。”
    “话可别这么说。”柴师傅啃着一块鸡翅膀,“我可不是图那几个钱。若讲排班,
今儿晚上该小严来烧。他刚有了个对象,想上姑娘家过年,跟我商量换个班。说句心里
话,我真不乐意换。我这么大岁数了,过一年少一年,正赶上大闺女、二小子又全从外
地回来,都巴不得全家子团聚团聚哩!可寻思着,干咱这行的小伙儿,处个对象也不易,
还是成全他吧。
    我老头子怎么也好说。反正年三十晚上炉子不能停火,谁家过年,不愿意暖暖和和
的?”
    崔明一听,顺势劝道:“照这么说,您老风格高哇!更该自个儿好好犒劳犒劳。干
脆,我再给您来个松鼠鱼吧?年年有余嘛!”
    “不成不成。”柴师傅下意识地捂住了衣袋,好像怕钱自己会飞出来,“我多少得
留点儿,明早到家,还得给孙子、外孙女发压岁钱呢!”
    电视里王景愚正在表演“吃鸡”。一根鸡筋没咬断,在桌上绕了一圈,拿钉子钉住,
再用钳子夹断。
    柴师傅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吃鸡呀?我还合计是拽钢筋呢!”
    崔明乐得前仰后合:“您放心,我做的白斩鸡,肉嫩骨酥,下口就化,您觉出来没
有?”
    柴师傅用筷子拨拉几下说:“烂是够烂的,可就是没几块正经地方。”
    崔明顺手调了调电视机的对比度,解释说:“您老这就外行了。下酒的菜就得有啃
头儿。您想吃有肉的地方,我给您来个辣子鸡丁儿?那可全是鸡肚白。”
    柴师傅用筷子头点着崔明说:“你小子真会掂量,一只鸡能派多少用场?赶明儿准
保能发财。”
    “谢谢您啦,柴师傅。大过年的,给了句吉利话儿!”崔明一拱手,算是酬谢。
    “谢啥?赶明儿给我上拼盘,多来点儿实惠的就行啦!”柴师傅眉开眼笑地抹抹嘴,
“我还忘了问哪,你妈和你妹她们都好啊?”
    “好。”崔明看着电视,含糊其辞地答道。
    “你咋不回去过年?多让爹妈惦记呀!”
    崔明想随口打个哈哈:“我回去过年,您这会儿上哪儿喝酒去?”但他说不出来。
柴师傅的话撞在他胸口上,他觉得心里酸溜溜的。是啊,他怎么不回去过年呢?不难想
象,在北京那套新分到的单元住宅里,爸爸妈妈还有妹妹,这会儿一定都在想着他,盼
着他,惦记着他。若是他现在一推门出现在全家人面前,他们该多乐啊!可他能给他们
带来什么呢?他又该怎么向他们说清这半年多来的遭遇呢?

    暑假前,电大考试四门不及格,他连补考的资格都没有,当即取消了学籍。白琳听
到这个消息时,痴呆呆地坐在屋角,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捂着脸大哭起来。她哭得那么
伤心,好几回都像是要背过气去。他想凑近安慰她几句,她却突然跳起身,一阵风似地
跑了。从此,再也没来找过他。他打过多少回电话找她,约她,但回答他的,总是那么
一种冷冰冰的声音,仿佛她从来就不认识他。
    大街上有轨电车的当当声,一夜又一夜地伴着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的眼睛凹了进
去,嘴里起满了血泡。他真不懂白琳怎么那样狠心!整整八年的情分,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的心伤透了,也凉透了。原来,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回事吧?什么情意呀、诺言
呀,统统都比纸还薄,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欺骗。
    他没脸回知青饭店,于是办起了“迎客来饭店”。说起来,这一切似乎很简单,可
在他,却有多少说不尽的酸甜苦辣呀!
    十几天前,他看见白琳从火车站接来一个别着白色校徽的小伙子。光天化日之下,
她挎着他的臂膀从店前走过,竟连头都不偏一下。她不知道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