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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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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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他们是一男一女,两人都脱了鞋,盘坐在同一张床上,就像两条盘坐着的蛇。我不知道
在我开灯前他俩的姿态是否略有不同,但谢天谢地,至少眼下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情景让我
撞上,如果那样我会尴尬的。我觉得与我开灯吓着他们相比,他们这副样子也多少有点吓着
了我,所以我想我们是扯平了,我就不必向他们说对不起了。于是我对他们说了一句更通俗
的打招呼的话,我说:你们好。
    你好!两条蛇迟疑了片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对我说。
    我从他们脚边经过,进了自己的房间。
    里面的两张床上分别半躺着两个人,我的床空着。看来今晚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而且不会
睡错。看我进去,她们都坐起来,朝我微笑。这么说她们都是革命好同志,我也向她们微
笑。她们都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她们一点儿也不客套,一个对我说:洗澡水到
十二点就会没有了。另一个说:你快洗吧!很好,都是非常非常生活化的语言,有朴素自然
的美,跟那两个小姑娘看上去的一样。我遵嘱抓紧这最后有热水的十五分钟。我已经顾不得
把房间外的那个男人耗走。我进入洗澡间,大方地把水声开得哗哗的,不很在乎这个男女杂
处的环境。十五分钟之内我胜利结束。热水还没终止。我想宁可我快一点,如果让它赶在前
头,我就麻烦了,那该多么不尽兴。浴毕,我头上顶着湿漉漉的毛巾,脸上粘着湿漉漉的头
发,堂而皇之地穿厅过室。我感觉到两条蛇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所以我进入房间之后就反
手把门关上了。
    在我收拾一头长发的时候我的两位同屋热情地和我说话。她们一边把吹风机塞给我,一
边索取我方方面面的资讯,比如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来干什么?有多大了?结婚了吗?来过上海
吗?她们最后的一个问题是:你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这就奇怪了,这是我们单位的招待
所,我还想问问她们怎么会住在这个地方呢。
    于是下面的谈话换了一种方式,我问,她们答。
    我很快弄清楚了她们的姓名年龄学历职业和出处,并且在和她们的简单谈话中迅速判定
了她们的个性、阅历以及精明程度。这方面我具备职业长处,换一种说法是有职业玻这两个
女孩子是这样的:晓月,二十一岁,来自江苏;刘佳,二十二岁,来自浙江。她们的共同之
处都是从事药品推销,学历都是中专毕业。
    我对她们从事的工作发生了点兴趣,我问:你们对推销的药品了解吗?晓月说:差不多
吧。
    刘佳说:那可说不上。
    我又问:那你们自己吃吗?
    晓月说:真病了就吃呗。
    刘佳说:我们推销的基本是治癌症的药。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感觉到她们两个的个性是很不一样的?这个时候她们都从床上下来
了,一个倒水喝,另一个在做什么我没太留意。我注意到晓月个子矮矮的,长得结结实实,
带点婴儿的娇憨肥美;刘佳瘦瘦的,看上去有一点弱不禁风。这个时候门的一声,一个满头
发卷的脑袋伸进来,宽宽的脸上漾满了肥厚的笑容。笑容中那两片红唇说:你们还没睡啊?
她把门大敞开,走了进来。我看见厅里的床空了,男蛇走了。
    她坐到晓月的床上,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她说:看来我们都是夜猫子,到晚上就兴奋。
    我估计是在她这句话之后露出了一些笑容,她不失时机地问我:你也是来推销药品的吧?
我说:不是。
    晓月和我的话音同步,她替我答:是来采访的。
    她的眼睛马上一亮,说:是记者啊!又说:怪道管登记的老头不给我换床。她这么说,
但我看不到她有责怪的意思。
    我叫红莲。她自我介绍说。这个名字熟
    啊,但我一时想不起我在哪还认识另一个红莲。红莲继续说:我们叁个见过好几次了,
和你还是头一回。
    我问:都是在这儿吗?
    她们点头。
    我说:真有意思!
    她们说:我们很熟。
    然后就是她们叁个聊开了。我在我的床上斜躺着看书。
    隐约听见晓月在请教红莲明天该穿什么衣服出门。红莲不厌其烦地指导,而且还能说出
一套一套的理论。我的注意力终于被她们从书中吸引出来。
    听见晓月在说:你说他就是不理我,我有多尴尬呀!那个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很有魅
力,吸引他跟我说一句话,买或者不买,我都死心了。
    红莲指导她说:你个子矮其实穿这套短的不错。你有没有领子再低些的,再露出些,你
的乳房长得挺好看。
    我瞥见红莲神情很严肃也很学术,但两个女孩子还是哇地叫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
    红莲朝我说:笑什么嘛!
    晓月又说:也有的时候正相反,话都说清楚了,他还是粘粘乎乎的,让你小姐小姐的再
坐一会儿,有的还会把手伸上来。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觉得这个时候不该隔岸观火了,我说:你不就是要卖药给他吗?那就问他买不买吧。
买就再跟他说,不买就别跟他罗嗦了。
    晓月转向我:要是他买呢?
    我说:那好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生意做完你扭头就走,同样不必跟他罗嗦。
    刘佳这时发言了,她说:不是让他买药,是让他订药。
    我一下就傻了,这个时间差让我一下子不知所措。红莲却说:这位姐姐说得对,我们就
是要把东西卖给他,他搭理不搭理,对我们是冷是热,我们的目的就是一个。所以什么时候
都没必要尴尬不尴尬的。
    红莲的话很有用,晓月刘佳两个恢复了对我的信服。她们过分的信任,把我看作权威,
让我有一点不好意思。我不得不表现出谦虚,我说:其实我们做的事情差不多,都是与人打
交道,而且基本是生人。
    我们要他们按照我们希望的做,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出岔也不添乱,我们只有靠见
机行事和随机应变,没有什么现成经验,也没必要墨守成规。
    红莲对她们说:你们年纪小容易学,要不了两叁年比我们还能耐。
    我听她的口气怎么像一个老鸨。大家都笑。
    我问红莲:你是做什么的?
    两个小的抢着答:她也是做推销的。
    红莲说:我不推销药,跟她们不一样。
    我问:你推销什么?
    红莲说:飞机零件,是我爱人家里生产的。
    什么什么,她爱人家里还能生产飞机零件?我问:不会民用吧?红莲说:就是民用的。
    天啊,她爱人家里生产的飞机零件居然会被安装在你我乘坐的飞机上,我听了差一点没
突发心脏玻谁知红莲还雪上加霜地来了一句:我们都已经做了好多年了。
    我镇定了自己问红莲:你们的飞机零件都卖给哪里了?红莲骄傲地说:跟我们订合同的
都是大单位,我们信誉好,合同也大,这两天正在谈一个六十万的。
    我的天,她是想让我今天晚上就睡不着。
    一直话不多的刘佳开口问她:谈得顺利吗?红莲说:也不是很顺利。你知道现在谈判比
谈恋爱可难多了,签合同比让他跟你登记结婚还难。
    她叹口气说:累心啊!
    两个女孩又笑起来。
    我顺势问红莲:你结婚了吗?我承认我有点居心不良。凭直觉我不相信刚才与她一起盘
在外面床上的男蛇会是她丈夫,那么她在我面前若承认另有丈夫,我就可以为她这个人作出
阶段性结论了。了解了解这些我平常接触不多的姐妹,对我而言也是挺有兴趣的一件事。
    红莲点头,说:你不是还看到我老公了吗?真是这样啊?我当然不能再顺势要求看看他们
的结婚证。我追问:就是他家里生产飞机零件?红莲说:是啊!我问:他家是什么地方的?红
莲说:温州。我孩子也放在我婆家。
    孩子在这里好像成了一个有力的佐证。红莲显然是听出了我语气中怀疑的成分,她开始
介绍她与她丈夫相遇的经历。红莲说她是学声乐的,毕业于河南某师范学院。大学毕业后也
没有一个称心的工作,在洛阳遇到她现在的丈夫,她经人介绍受雇于他。红莲说:他对我很
好,对我也很信任,他人也很好。
    这叁个很决定了他们从相帮相助发展到相恋相爱又到今天的相亲相敬,相看两不厌。但
正是他们超过平常夫妻的那种热情似火令我对他们的夫妻身份产生了怀疑。好在我不是公安
局法院联防队的,况且今晚他们也没住在一起。
    红莲说起她的丈夫可以看出全身心地沉浸于幸福,飞红的面颊让她看上去显得更年轻一
些。我琢磨红莲的叙述很像是一篇新闻报道,字句简练干净,关键是该渲染夸张的地方都渲
染夸张到了,该隐藏省略的地方也都全隐藏省略去了。要不是她先说了她是学声乐的,我就
可能会猜想她是学新闻出身。如果红莲说的与男蛇的关系属实,我也难以相信当初他们的关
系进展会像红莲说的这样纯洁高尚和按步就班,相信好多过来人都会赞同我的这个观点。由
此,我也就决定对红莲的话打折扣听听而已。
    我们终于要在哈欠声中结束谈话了。这个时候红莲已经拆下了满头的塑料发卷,而把头
发尽可能梳直,编成一条辫子。看来她是改变主意了,想在明天早上换一种形象出去?在我
看来她梳着发辫的模样要比满头发卷或是满头卷发的样子要好得多。这方面我跟男人一样保
守,我觉得她梳根辫子立刻就多了几分良家妇女的味道。
    红莲出我们房间带上门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形态很温柔,轻手轻脚的,这使她很像一位贤
妻良母。当然,也许人家本来就是。
    到我们一个个在各自的床上躺平,整套屋子悄没声息时,我突然想起我记忆中的那个红
莲来了。那红莲不是当代人物,也从没生活在我们这些真人之中,她是宋话本中《月明和尚
度柳翠》里的那个受人支使到水月寺勾引长老,破人色戒、坏人修行的歌妓。那红莲可是个
厉害角色,巾帼英雄。不仅长得如花如玉,而且开放敢脱,自己就解了衣服,赤了下截身
体,不由长老禅心不动。两个在禅床上就两相欢洽起来,直闹得连宋话本这类皮厚的书都不
好意思了,只能的以下删去九十九个字。
    当然当然,此红莲不是彼红莲。别说两个红莲隔着朝代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关系,就是她
们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微妙说不清楚的关系,我也不该如此瞎联系的。
    这一夜我的两个同屋最讨我欢心的就是她们不打呼。但是到早上,天还麻麻亮,或者是
因为拉着窗帘的缘故,室内光线还暗,我就被一种反反复复响起的声音吵醒。朦朦胧胧之
际,我听出那是一种巧笑倩兮的声音。睁开眼,果然晓月床边坐一个男的,正在抚摸她的胳
膊。再看刘佳床上,同样也坐着一个男的,不过这一位好像举止要端庄一点。四个人发出的
是一样的声音,嘻嘻哈哈,幸福无比,而且彼此不受干扰。但他们却干扰了我。但这种情况
下你说我好意思喝令他们出去吗?当然不好意思。我只能装睡忍着。我本来是指望装一装便
就势真睡过去的,睡懒觉方面我很有才能。可是这一回却失败了。不光是声音,当然还有情
绪上的骚扰。我确是拿出了最大的耐心和最好的涵养,他们却没把我的忍耐当回事。两个男
的随着说笑的欢洽,竟在我们房间里随意走动起来。他们在叁张床之间穿行,为自己的女朋
友拿这拿那,好像在自家的卧房里一样。这使我们房间有了一种蜂环蝶绕的效果。
    终于我对这些昆虫忍无可忍,我决定起床。但我马上遇到了技术性问题,我怎么穿戴整
齐呢?总不能当着他们面吧?我坐在床上犹豫了片刻,最后我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把衬裙、丝
袜、胸罩这类细软都卷在衬衣里,趁着敌人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飞快地冲过了开阔地带,进
入了私密性强的洗手间。
    我马上发现原来连我们的洗手间都不再是一方净土了。洗手间的屋顶下交叉拉着两条绳
子,上面用木夹子整齐地夹着男人的裤衩、背心、袜子等等。我一看就清楚这准是红莲的活
儿。这个地方也完全被男人占领啦。我只能将就着在男人的裤衩背心袜子下换好了衣服。
    当我穿好了衣服心里就悠然多了,经过过厅的时候我看红莲还在蒙头大睡,她对面的床
空着。我心想男蛇怎么不就势睡在这儿呢?正这时,眼前有东西一晃,我看见男蛇已经悄无
声息地来到了面前。他朝我悄无声息地一笑,然后一只手就伸进了红莲盖着的毯子里。我以
为红莲会大叫一声的,但她只是发出一连串舒坦的呻吟声。我他妈的真比宋话本还不好意
思,赶紧逃回房间。
    这是一个催人奋进的环境,我是一分钟都不能多逗留了。我背起了我的采访包外出投入
工作。我想我走了他们会更方便些的。他们也都不容易,都渴望幸福,但缺乏幸福的条件。
关心人民、关注民生也属我们职业赋予的使命中的一条。我早一点走对我无妨,也算不得作
出什么牺牲,不过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而已。
    不过这个白天却因为我缺乏睡眠而变得冗长无聊。所有的日程我都一项一项坚持下来
了,该见的人也都见,该访的人也都访了,但我跟他们谈了什么我一点也记不清楚,有没有
闹张冠李戴的笑话我也不得而知。总之这是得过且过的一天。这样一个白天之后我变得更加
安天乐命和随遇而安,用流行的话说,也就是心态非常放松。有良好的心态是很重要的,因
为当天晚上我要去见陆海平,这也是这天最重要的日程了。见陆海平我是需要准备一点精神
的,因为我感觉他肯定比雪荔难对付。他是那种认真的人,尤其对感情认真,这是他自己说
的。他对感情认真,注定我要伤精神。
    和陆海平见面要比和雪荔见面正式多了。晚上七点钟我准时到达和平饭店,陆海平已经
恭候在门口了。他领我从陈列洋酒的木架和演奏爵士乐的乐池边穿过,上楼进入餐厅。马上
就有侍者迎上前为我们领座并提供服务。
    我们坐下来。陆海平脱去浅灰色的西服上衣,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衣。他的头发也被摩丝
很好地定型着,一丝不乱。他身后的窗户外面,是灯光闪烁的黄浦江,这为陆海平所在的画
面增添了一种富有地域和时代特点的纵深感。他真说得上是神采奕奕,一副事业有成的模
样,丝毫也看不出是一位下岗丈夫。


                                  除夕夜

                                   达理

    最后一个顾客是六点半来的,并且根本不是来吃饭,而是来买醋,那是一个穿红戴
绿,打扮得象朵花儿似的小姑娘,脸蛋冻得通红,跑得气喘吁吁,胖胖的小手连瓶口都
攥不过来。
    “叔叔,卖我一瓶醋吧。”小姑娘仰起脸,把瓶子递给崔明,“妈妈要做糖醋鱼,
我弟弟把一瓶醋都打啦!”
    崔明进到里面的灶间,给小姑娘倒了一瓶醋。按理说,他这家个体小饭馆是不允许
代卖副食的,可今天是大年三十,人家等着急用,就算让工商管理局查出来,也没什么
大不了的,除非是故意找茬儿。
    小姑娘接过醋瓶,喊了声“谢谢叔叔”,便一溜烟儿跑远了。
    崔明捡起小姑娘扔下的一小团纸币,展开一看,竟是五角!他连忙追出门去,小姑
娘早已无影无踪。一瓶醋只要一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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