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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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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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修吗? 
  能修。简单,挖出来换个塞子,换个新的钢丝井纱就成了。 
  太好了,真是遇上明白人了。铁子妈高兴得直拍手。 
  这样吧,我写下零件名称尺寸,大姐哪天去镇上自个儿买回来备着,我抽空过来给你换上就是。 
  好、好,太谢谢大兄弟了,为这井的事愁死俺了,每天都去河边驮水,烦人不方便不说,这一入冬封了河,吃水就更困难了,唉。铁子妈说着叹气。 
  小伙子也同情地说,家里没了男人,大姐的日子过得不易呢,大哥是怎么殁的? 
  嗨,两年前去城里打工,包工头欠他们工钱,他跟人家就动了手,不明不白地叫人给打死了。唉,俺命不好啊,幸亏俺还有个儿了……说着,铁子妈的眼圈又红了。 
  小伙子听后直摇头,不知怎么安慰这位好心的大姐才好,只说是啊,大姐还有儿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而且你还有个当村长的大伯子可以帮忙嘛。 
  他?哼,俺指不上哟。也许人家正等着小河冰封,等着俺娘儿俩吃不上水呢。铁子妈的脸变得阴沉。 
  小伙子赶紧打住话,表示等她买回零件后就过来帮她修井,然后他告辞走了。 
  铁子妈手里攥着小伙子留下的纸条,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心中充满了期待。如果,她要是瞧见了离去的小伙子,在河口被她大伯子拦住说话的那一幕,不知她什么心情。 
  铁子妈第二天就去镇上,买回来修井的零件,就等候那个年轻的养蜂人。可好几天,都没看见小伙子,河边也不见他来驮水的影子。她好生纳闷儿,那小伙子咋就不见了人影呢,难道他病了或者出门儿了?可她远远瞧见,在河南岸的荞麦地地头儿,影影绰绰活动着那两个养蜂人兄弟的身影。于是,善良的铁子妈有一种被人耍弄了的感觉,自责说自己太天真太轻信别人了,人家就那么嘴上说说而已,怎能当真呢。 
  铁子妈苦笑,悄然把买来的零件丢进仓房不去管它了。她要淡忘了这件事。 
  大约过了十天半月,有一天傍晚,天基本都黑了,铁子妈拴好院门刚要回屋,有人便当当当敲响院门。那敲声不大,轻轻的,似有似无,但铁子妈还是听见了。她手里拿着电简,回到院门口问,谁呀? 
  大姐;是我;开开门。门外的人压低声音说。 
  大兄弟,这么晚了,你来有啥事啊?铁子妈听出是年轻养蜂人。 
  大姐,别误会,我是来帮你修井的,快开开门吧。小伙子十分诚恳,甚至有些固执。 
  铁子妈就开了门。 
  小伙子是骑着他的驴来的,还背着个工具包。也许怕再出尴尬事,他把驴拴在大门外。 
  铁子妈默默地看着他。 
  大姐还以为我是个蒙事的骗子吧?我就怕你这么想,也觉得做人要讲信用,所以才咬咬牙过来了。零件呢?小伙子笑一笑,十分坦率。 
  俺倒没想过你多么坏,大家都忙,你不来俺也怪不着的。铁子妈心里释然,觉得自己误会人家了,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去仓房翻找零件。 
  小伙子跟铁子妈要了一把铁锹,要挖开压水井。为照亮,铁子妈想把屋里的电灯泡引到外边来,再换个大灯泡,挂在井边柱子上,可被小伙子制止住了。嘴说太惹眼,又费电,用不着。 
  铁子妈这才慢慢明白小伙子为什么选择天黑才来,也大致猜到他前些日子为何没来。自己毕竟是个年轻寡妇,还有个那样的大伯子罩着,简单事情会变得复杂,她心中更有些感激这位好心的养蜂人了。 
  小伙子开始挖土。铁子妈在井柱上挂了个马灯,又拿手电照着。先是围绕井杆往下挖了两米深处,才摸到井杆的下边末端,又费了不少功夫才卸下那节管子。干完这些,小伙子成了泥土人,满脸汗水。他还真是个行家,很熟练地擦洗那节管子,换上新塞子,蜂眼处换上新的钢丝井纱,然后重新下到深坑里,安装上。活儿就这么齐了,埋上土压夯实了,一试水,水就哗哗地冒出来了。 
  出水啦!太好啦,出水啦!铁子妈高兴地叫起来,屋里熟睡的儿子小铁被吵醒,跑出来,见自家的井又冒水了,也乐坏了,欢叫着抱住井头嘴对着饮起那清凉的井水,还一个劲儿吧嗒嘴说,真甜! 
  铁子妈的眼睛湿润了。握着小伙子的手,一个劲儿说谢,又是递烟,又是倒茶的。弄得小伙子都不好意思了,看着这对母子的高兴样子,他也由衷地欣慰了,更觉得这口井对这俩孤儿寡母何等重要。尽管内心有股隐隐的担忧,尽管身体有些疲累,但他那双眼睛善良而快意地闪动着。 
  铁子妈要给他煮碗面吃,要给他付工钱,一一被小伙子拒绝了。他拿起自己出汗脱下的褂子,说声太晚了,我该走了,便匆匆往外走。小伙子不让铁子妈送出院外,吭哧半天说了这么一句,大姐,别跟人说井是我帮你修的……另外,这话可能不该说,大姐,我看你还是嫁人吧。 
  嫁人?铁子妈苦笑。 
  大姐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早嫁人早安稳,日子也好过了,也省得……小伙子咽下话。 
  铁子妈明白他的意思,叹口气说,孩子爸活着时对俺很好,俺们是中学同学……眼下俺不想再嫁人,不想给俺儿子找个后爸,再苦的日子俺也得熬。她的脸变得坚毅。 
  小伙子没再说什么,牵上驴走了。 
  铁子妈满怀感激望着他的后影,然后返回井边。她压出一桶又一桶的水,装满所有的缸啊盆啊等器皿,还觉不够,又压出一桶一桶的水,去浇后院的菜地。然后坐在井旁,双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铁井头,哭起来。她就那么无声地抽泣着,双肩一耸一耸的。黑夜的星星,静静地瞅着她。 
  那一声声驴叫,是在她回屋躺下后传来的。不是她家圈里的灰驴,声音是从小河那边传出来,呜哇呜哇乱叫着,十分急切而悠远。接着,她家的灰驴也回应着叫唤起来。仍是一唱一和,遥相呼应,但叫唤声怪怪的,乱嚷嚷的,不是那种打发夜的无聊或为求偶发出的呼唤。 
  铁子妈竖着耳朵,心里生疑。那小伙子早该到了河南岸的帐篷呀,他的驴怎么还在小河这边叫唤呢?而且,叫得那么急,声嘶力竭,似是受了什么惊吓,难道他和他的驴遇着野狼了? 
  铁子妈放心不下,穿衣出门。她要到小河那边去看看,临出门手里还拎了把砍刀。尽管平时胆小,一天黑早早锁上院门不出屋,但这会儿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壮着胆子朝河边摸过去。手里的砍刀攥出了汗,拿着的手电抖抖呼呼的。 
  那驴还在叫着。 
  她发现,驴是站在河南岸冲着河中央叫唤。她举手电照过去。微弱的手电光,依稀照出了河里的一个东西。是一个黑团,趴在那里,在浅浅的小河水里一点一点地蠕动。像一只拱泥的猪或者电视上常见的那种泥潭里的鳄鱼。她还依稀听见了低低的呻吟声。 
  铁子妈的头一下子大了。紧张得心都扑腾扑腾乱跳,有股不祥的预感升上心头。 
  谁?谁在那里?她冲那团黑影喊了一声,又拿手电晃了晃。 
  救……救、救我……,救、救我…… 
  那黑团发出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但铁子妈感觉到了。那是年轻的养蜂人。 
  她慌了,踢掉鞋就往河里跑,裤腿都来不及提。 
  年轻的养蜂人没个人样了。脸上和头上都是血,嘴角撕了一口子,眼睛青肿得老高,眼镜也不知跌落何处,浑身都是伤和血,衣服被撕烂,正艰难地在泥水里爬行。他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爬行的泥沟,爬过去的地方混合着从他身上流出的血和泥水。血肉模糊的身躯,怪模怪样,令人恐怖。 
  大兄弟,你这是咋啦?叫狼咬了还是遇着歹人啦?铁子妈急问。 
  狼咬?哼……是、两条腿、的狼……两三个,拦住了我。小伙子咧了咧冒着血沫的嘴巴。 
  铁子妈明白了。不再问什么,替他擦了擦脸和嘴角的血,想扶他站起来。可小伙子站不起来,身子骨软软的。铁子妈见状,背起他就朝河南岸走。没走两步,她滑倒了。这小河床别看水不多,可泥泞不堪,因碱性大那泥又滑又稀,人无法站稳,何况她又背着个一百多斤的小伙子。几步路她滑倒了好几次,很快她也变成了泥猴。索性,她就背着那小伙子爬行。四肢着地,头脸朝下,像一只蛇蝎般爬行,这样可稳当多了,不易滑倒。但变得十分艰难,嘴里灌进泥和沙子,脸上也糊满了泥,眼睛变得睁不开还生疼,秋夜的河水又冰冷冰冷,浸透了她的胸和身子。她咬紧牙关,就那么爬行着,一步一步,犹如一只母狼坚韧而固执地爬行着。喘口气时,她问小伙子伤着骨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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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肋条、好像断了……喘气儿都疼……小伙子在她后背上呻吟着,他感觉到那后背尽管嫩弱,但很温暖很坚实。他又说,大姐,把我放在河岸上就行,你回去吧,我的事你别再管,我自个儿回去。 
  咋回去?爬回去?你的血快流干净了。不送你去医院抢救,俺还是个人吗?你别想那么多,已经这样了,咱们把这趟子事扛过去再说。铁子妈说得坚定。 
  终于爬到河南岸。 
  铁子妈从小河渡口那儿正要爬上去,有一双靴子踩住了她的手背。一束强烈的手电光,同时照住了她的脸,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啧啧啧,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的弟媳妇呀!真是天下奇景,这么黑灯瞎火的深夜里,你一个妇道人家身上背着一个野男人,这是咋回事啊?啊?大家瞧瞧,你们这是在干啥呢?村长高黑柱嘿嘿冷笑着,用手电晃着铁子妈的眼睛,一只脚踩着她的手,他身后站着两三个村里的小伙子。 
  俺在救人,他叫野狗咬了,你走开! 
  嗬!野狗就是咬死他,跟你这无干的寡妇有啥关系?啊?! 
  野狗咬他是因为,他帮我修了井,断了别人的念想儿。 
  胡说!啥念想儿不念想儿,你以为你是谁?看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伤风败俗,勾搭男人,你丢尽了我们老高家的脸面! 
  呸!你们老高家的脸面,跟俺有啥关系?告诉你高黑柱,自打铁子爸死后,俺跟你们高家没关系了,俺现在是单身寡妇,别说背野男人,就是俺跟这野男人睡了,你也管不着,你不要欺人太甚!快走开,快把你的脏蹄子挪开,别耽误俺救人!铁子妈终于横下心,放出重话,撕破了脸面。 
  那高黑柱一时愣住了。一向以为柔弱可欺,退让三分的弟媳妇,没想到突然变得强硬,他有些下不了台,有些恼羞,依旧口逞强横说,要是我这脏蹄子,就是不挪开怎么着? 
  那这养蜂人流血过多死了,俺就直接背着他尸体去公安局,告你! 
  你敢! 
  试试看! 
  这时,那个年轻养蜂人呻吟着说,大姐,你把我放下吧,我自个儿走,我自个儿走……高村长,对不起,我做错了,你大人大量,放过我这不懂事的后生吧,求求你啦…… 
  高黑柱这才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一眼铁子妈,挪开了脚,关了手电,向后挥挥手便消失在河岸的黑暗中,如夜行的狼族。也许,他是真怕出了人命脱不了干系吧。本想悄悄教训教训养蜂人,没想到驴叫引来了铁子妈,弄得事情公开又复杂化,他毕竟是一村之长,事情闹大对他并无好处,有损他的声誉。 
  铁子妈长舒了一口气,赶紧背着小伙子上了岸,又把他扶上驴背,直奔二十里外的镇医院。由于铁子妈的及时救助,年轻养蜂人没耽误治伤,没出意外。他大哥还算有本事,痛骂弟弟爱管闲事,又息事宁人出钱摆平跟高村长的关系,他们的蜂箱继续摆在那片荞麦地旁,小蜜蜂们依然忙忙碌碌地进出荞麦地。 
  时间又过了一个月。 
  秋日愈加变凉了。天空中,出现了南飞的大雁,那白雪般的荞麦花,也开始凋谢、枯萎,结出一粒粒褐红色的三角小果实。 
  望着眼前的萧瑟,年轻养蜂人诗人般感叹道,荞花谢了,大雁南飞了,我们也该南飞喽。他的胸肋上绑着厚厚的纱布,嘴角的伤痕也隐隐可见,眼镜片是碎裂的,其样子十分滑稽。 
  哥哥见弟弟那样儿,逗说,你还是回你学校读书去吧,不要跟我养蜂了。 
  那不成,我得挣够我的学费,不能老让你供我读书。弟弟遥望着小河北岸的村庄,那里正炊烟缭绕,不由得说了一句,不知那位好心的大姐怎么样了,好久没看到她了。 
  得得,又来啦,当好人还没受够罪呀?你给我老实待着吧。哥哥笑着数落。 
  于是,弟弟无话。哥哥也无话。 
  北方沙地的秋日,天气瞬息万变。这一天,铁子妈接到村上通知,各家准备两车柴草最好是沙蒿子,运到河南岸荞麦地自家地边和指定地点堆放。气象预报说,这两天可能下霜,受西北冷空气影响,霜期提前了半个月。眼下养麦正灌浆成熟,一旦叫霜打了,那都得冻死发黑,农民将颗粒无收。显然,情况非常紧迫。这一带农民长期跟老天周旋,受它恩惠,又受它迫害,实践中摸索出一套用土法防霜的技能。那就是,当后半夜霜气从上空降落时,点燃堆放在荞麦地周围的柴草。那柴草和沙蒿子烟大火苗小,又耐烧,大面积的浓烟和火苗蒸腾升空,就会把这片田地上空的霜气化解驱散。这是个没办法的办法,从老天嘴里争时间争饭吃,再熬过几天,那荞麦就成熟变硬不怕霜打了,农民争的就是这么几天。 
  村民忙碌起来。气氛有些紧张。大家争分夺秒,家有柴草的直接往地里送,没有的现去割草凑够。铁子妈家无男人,日子过得紧巴,没有太多的柴草,只好自己去割,可毕竟有限。 
  村长高黑柱带一帮人来检查,冷眼瞟着说,就这么点柴草啊?别说赶霜,赶蚊子都不够!再去割,要凑够两车! 
  铁子妈无奈,只好又拎着镰刀去割柴。附近的草都叫手脚快的割干净了,她只得去远处割,毕竟是女人,手脚没那么快,不小心还割破了手指头,鲜血直流。她忍住泪,用布条缠上手指,继续玩儿命割,脸上汗一道一道的。天黑了,看不见了,够不够只好就是它了。 
  傍晚村上又通知,夜里十点之后,各家派一人到荞麦地里值更守夜,听锣号行事,统一行动,统一点燃柴草,不得各行其事。铁子妈家里没他人,只好自己去,儿子小铁害怕不肯一人留在家里,她只好又带上儿子,穿上厚衣,又抱了一床被子,去了野地里。 
  一入夜,天就阴沉下脸。湿气很重,阴冷阴冷的,气压又很低,典型的下霜前的征兆。铁子妈坐在自家的地头,挨着柴草,儿子依偎着她睡,浑身缩成一团,盖上被子都瑟瑟发抖。入秋后在屋里盖被子都嫌冷,何况在无遮无挡的旷野上,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会把人冻僵。铁子妈心疼儿子,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给他盖上,儿子还喊冷。她一咬牙,拢了一把火,给儿子取暖。 
  可从不远处的黑暗中,立刻传出高黑柱的呵斥声,找死哪?不到时就点火,误导大家都点火了,这责任你负得起吗?快把火灭了! 
  铁子妈无奈,只好又把火给熄灭了。 
  夜漫长,黑沉得如一口大锅扣在头顶上。铁子妈上牙磕着下牙,哆嗦着诅咒般说,该死的霜,要下快下吧!别折腾人了! 
  后半夜一点左右,当铁子妈又冻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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