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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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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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顺带着酒回可可托海去了,司机亲自开车去送。 
  雪灾常常造成车毁人亡,司机能把车子开进可可托海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据说汽车到站时,旅客们把司机团团围住,车站的人也拥过来,热闹了好半天,最后大家才发现车上还有人。王大顺搂着座位上的王清,王清已经没有呼吸了,可王清的笑容那么温暖,王清的脸那么红润,那么红艳艳的笑容在冬天显得那么让人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王清的大衣叠得方方正正扎在包袱里,一点褶皱都没有。站长是个老同志,站长劝王大顺:“人冻死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没有任何痛苦,跟做梦一样。”王大顺说:“她要做新娘了,她没有寒冷,没有冬天。”站长招呼司机过来,你这朋友是不是疯了?司机说:“他是新郎,他说的都是真的。”王大顺和司机给王清套上俄罗斯毛呢大衣,跟送新娘一样把王清送进新房子,司机把手机放在王大顺跟前,司机拉上门离开了。 
  王大顺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王大顺拨响了秦老师家的电话。 
   
  五 
   
  秦老师一直在想象王清在大雪里的笑容。秦老师简直到了呆傻的程度。女儿女婿还有小孙女都说奶奶变傻了。女婿就把老婆拉一边去,小声说:“这几天你就陪着妈妈,不要离开一步,就看你的能力了。”女婿带着孩子去另一个奶奶家。 
  这个礼拜天,从周五下午到周六周日全都属于秦老师,女儿跟鸟儿一样妈妈妈妈叫个不停。女儿好像回到了童年,甚至在妈妈跟前撒娇了。秦老师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第三天,女儿起床很晚,太阳跟狐狸一样从这个房间窜到那个房间,女儿还在睡懒觉。秦老师开始忙碌。秦老师为给女儿做她最喜欢吃的早餐早早赶到菜市场。新疆人的早餐就是牛奶馍馍,最多加一份凉菜。秦老师精心做的其实是午饭。早饭午饭一起吃。吃了午饭就看电视,全是动画片。女儿真的回到了童年。 
  夜幕降临,天空那么蓝,跟真正的大海一样,只有准噶尔大地有这么浩瀚的夜空。星星出来了,那么多的星星,那么亮呀,一个挤一个跟鱼群一样游过来,都带着光呢,通了电似的,看样子,月亮是没法出来了。这样子更好。星星都是属于孩子的。 
  秦老师开始讲故事了,秦老师讲过多少故事啊,这回她讲的是真事,秦老师强调这一点的时候,女儿就把她的手压下去了。 
  “你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秦老师就完全放松了,彻底地放松了。在秦老师的故事里,有一个少女爱上了她的同学,她爱得那样痴情,他到哪她就到哪。毕业的时候,他们分到了一个单位,虽然是一个很偏远的小城,他们已经很满足了。他们对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期盼,他们打算两三年后结婚。就在这两三年当中,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新同事,跟他们一样都是走出校门的学生,有男有女。大家在一起工作,年轻人多的单位更热闹更有朝气。她的心上人越来越出色,比学生时代更优秀更有风度了,这都是爱情的力量。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她虽然工作了,可她还是那么单纯,那么痴情。她的心上人爱上别人时她一点感觉都没有。直到有一天,心上人动员她做掉肚子里的孩子,她竟然都答应了,她愿意为心爱的人献出一切,包括生命。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她高高兴兴回宿舍里,明天就去医院,肚子里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她沉浸在幸福里,她哼着歌,一支接着一支。单身教师都是两个人一个房间,同宿舍的老师实在忍不住了,就把实情告诉她,她惊呆了,同事就说你要不信就去问他。她当时都懵了,她就听了同事的话,去找他问个明白。他没在自己的房间,大家都在奇怪地看她,灯光下的怪诞的表情跟鬼一样。有好心人给她带路,好心人知道她要找的地方,好心人打着手电,那么亢奋,好像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好像去偷袭敌营,有打手电的,有搀扶她给她添油加醋做鼓动工作的,这个人太能说了,太有煽动性了,竟然用《奇袭白虎团》、《智取威虎山》来打比喻,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有那么大力气,她突然一声尖叫,从那伙人中间蹦了出来,她好像不是她自己了,她指着那伙人,声音低低的,让人胆寒。 
  “你们要干什么?要干什么?” 
  全都呆了,懵了,眼睁睁看着这个弱女子扬长而去。她在戈壁滩上待了一晚上,星星那么大那么亮,跟鱼群一样把她团团围住,月亮根本出不来,她看不到盼望已久的月亮了,她呜呜咽咽哭了一晚上。她只记住了星星。准噶尔上空稠密的星星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 
  第二天她就给领导打了请调报告,以照顾年老的父母的名义。领导是个老头儿,老头儿什么都知道,老头儿给她办完手续,告诉她:“过上二十年,你就会发现你是个幸福的人。”她怎么可能到父母身边呢?她选择了奎屯这个小城市。老领导问她去向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老领导就耐心地报出天山北麓一座座小城的名字,老领导很有耐心地解释了一些地名的含义,奎屯,蒙古语寒冷的地方。老领导为了调节气氛又多了一句,说是成吉思汗的大军征服世界后挥师中原,来到奎屯这个地方,遇到了世所罕见的寒冷,蒙古兵冻得直跳,一边跳一边喊:“奎屯!奎屯!”就是“冷啊!冷啊!”的意思。她那时正感受着天地间最强烈的寒冷,还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她就笑了,据说人在寒冷中濒临死亡的时候会笑起来的。她笑着告诉老领导,就到奎屯吧。她的笑容感染了老领导,老领导更放心了,她就请求老领导在档案里注明她是已婚妇女,还没等老头反应过来,她又加一句:“这样就能分到房子,单身是分不到房子的。”“对对,这是个理由。”她就这样来到小城奎屯,年底生下一个小宝宝。 
  “孩子,你知道你给妈妈带来的是什么吗?你刚生下来那么小,跟一只小猫一样,声音也是细细的,我搂啊抱啊,所有的委屈都没有了,都是值得的。感谢上天把你赐给了我。” 
  原刊责编雪媛 
   
  【作者简介】红柯,原名杨宏科,陕西歧山人,1962年生,毕业于陕西宝鸡师范学院中文系。1986年远走新疆,在奎屯生活十年,发表过中短篇小说及诗歌论文若干,著有小说集《奔马》、《美丽奴羊》,中篇小说《金色阿尔泰》等。现在陕西师大文学院任教,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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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1月6日第 31 楼      


苦芥
郭雪波 


  大北方,有片沙地,盛产苦荞。铁子妈就生活在这片沙地的某村。她是个寡妇。 
  这一天,当东沙岗上刚蒙蒙亮,铁子妈就起早去驮水。她去牵圈里的驴。那驴恋栈,不肯出来。铁子妈就撅着屁股拉拽。她的脸涨红,浑圆丰韵的臀部撅得老高,冲着东方。那驴,依然纹丝不动,也跟主人一样,撅着屁股后退。铁子妈轻呵斥,你也欺负俺,你也欺负俺! 
  她委屈地丢下驴绳,眼里涌出泪水,就自己肩挑着水桶出去。丈夫死两年,家里的压水井坏了无人修,早起六岁的儿子小铁还要吃饭上学,铁子妈早上头件事就是去驮水。她擦着眼角,挑着水桶奔三里外的村南小河。感觉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她破涕为笑。原来,那头倔驴却跟在后边,还用鼻子触了触她的屁股。 
  铁子妈拍拍驴脖,把水桶架搁在驴背上,嘴里说现在只有你是俺的帮手,还犯倔不听话,唉。她说着又伤心。那灰驴喷儿喷儿地响鼻,认错,顺从地跟着她走。 
  村口,她遇见了丈夫的哥哥高黑柱村长。 
  高黑柱正跟两个外乡人也朝村南走,似是要过河。外乡人操着南方口音,不知在说啥,脸堆笑容,低眉顺眼。 
  大伯子看见兄弟媳妇,站住了。 
  大哥早。铁子妈低着头,打了一下招呼。 
  还在驮水那?井还没修好?大伯子走过来,拍了拍驴背上的木桶。见弟媳低头不语,又说,瞧我这记性,本答应给你修井的,可这一忙,全忘脑后去了,这样吧,今晚,我过去看一看,合计合计。 
  别、别,大哥忙你的吧,今晚小铁到老师家补课,我得陪他去。铁子妈委婉地说。前一阵儿,这位大伯子晚上也来过一两回她家,不说修井的事,扯了很多别的,她就搂着儿子小铁念课本,讲故事,唯恐儿子撑不住睡过去,直到大伯子自己感到无趣走了为止。 
  大伯子不再说什么。目光扫了扫弟媳那张虽憔悴但依然姣秀的脸,转身离去时,丢下一句话,啥时候想修井捎个话。 
  铁子妈牵上驴继续赶路。前边三人的话,依稀传进耳朵。 
  原来是高村长的兄弟媳妇,很漂亮嘛。 
  漂亮当饭吃?薄命,守寡两年了。 
  那你这位大伯子多关照喽! 
  啥话?避都来不及呢!我可警告你们俩,在俺的荞麦地里放蜂子可以,可别惦记村里的娘们儿! 
  我们哪儿敢啊。 
  有敢的!去年,西村老刘头闺女就被你们放蜂人勾跑,老刘头带人追到通辽市火车站,差点儿杀了那小子。 
  高村长,我们哥儿俩可是规矩人,放心吧,我们只采荞麦花,不干别的。 
  铁子妈听着他们的话,忍不住笑了笑。原来,河南岸的荞麦地来了养蜂人。她这才抬头眺望了一眼,这一下,她惊呆了。河南岸那片茫茫的荞麦地,昨天还绿绿的,可这一夜间就雪茫茫白皑皑一片了。啊,荞麦开花了! 
  铁子妈感觉鼻息间有股淡淡的清香,空气里也漂荡着荞麦花的芬芳,近几年,这苦荞麦突然吃香,还全出口到小日本,听说小鬼子更鬼,拿荞麦制成乌龙面,宣称降脂降压利尿排毒等等,一包卖几十块钱,倾销东南亚港澳台。铁子妈家的几亩地,也在河南岸,跟大家的连成一片,满山遍野,如雪似绒,白茫茫望不到边儿,煞是好看。 
  铁子妈下到小河边舀水。前边的高村长和养蜂人,过河而去,看样子是去查看他们摆放的蜂箱碍不碍事,少不了喝喝酒,让养蜂人意思意思。铁子妈把水驮回去,做了早饭,送走儿子上学,然后再来小河边驮白天和晚上用的水。 
  她正低头舀着水,突然,身旁的灰驴呜哇呜哇叫起来。接着,河对岸也传出了驴叫声。跟这边的驴一唱一和,一声长一声短,透着一股急切和热烈。铁子妈愣住了。抬头看,原来河对岸也来了一位牵驴驮水的人。是两个养蜂人中的年轻的那个。 
  小河床只有四五十米宽,两头驴隔着河就那么对着。猛然,铁子妈的灰驴向河南岸冲过去,拦也拦不住。浅浅的河水,溅起一路水花,噼里啪啦的。只见对岸的那头小黑驴,也挣脱开主人的拖拽,犹如一头豹子向这边跑冲过来,连背上的塑料桶都没来得及卸下,嘀噜当啷的,大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感觉。 
  两头驴,在小河中央会师了。先是相互用鼻子触一触,嗅一嗅,咬咬脖子,灰驴又转到黑驴的屁股后头闻一闻,而后仰起脖冲太阳掀掀鼻嘴露露牙,又大叫了一声;口吐着白沫。 
  铁子妈脱了鞋,下到河里来,想把自家的驴牵走。嘴里嘿哈吆喝着。可她走到一半,走不动了。她不好意思了。因为她家的灰驴,后腿间忽然放出了长长黑黑的生殖器,来回晃动着,瞬间又踩上了那头黑母驴的后臀上。而那里母驴也十分顺从和配合,拱着腰,撅着屁股,嘴巴还一张一合的。就这样,这一对性急如渴的畜生,当着主人的面,不管不顾地做上好事了。 
  铁子妈的脸“刷”地红了。红得如夏日的牡丹,秋日的红叶,红到耳根,红得心跳。她站在那里,定定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闪避着眼睛,挽起的裤腿儿也掉进河水里。 
  这时,河南岸的年轻养蜂人从惊愕中苏醒,骤然爆发出大笑,前仰后合,接着又戛然而止。显然,他看到灰驴女主人的窘样,有了节制。 
  尽管场面尴尬,但两头驴的主人谁也没想去打扰尽兴的牲口。一时间,周围变得安静,没有任何声响,连树上喧闹的雀鸟此时也没了动静,似乎周围都宽容地等候着它们办完驴事。 
  驴办事,还很长。后来年轻养蜂人牵走驴时说,临时租借来用的,没想到来这一手。铁子妈则抿着嘴,数落自家的驴,真丢人哦,你今天可真丢人呢。那头灰驴晃晃脑袋,似是心满意足,还频频回头,向那头尽一夜情的情侣哼叫两声,显得意犹未尽。 
  两个主人,回到各自的河岸,接着舀水,已经耽搁半天了。突然,对岸的年轻人大呼小叫起来。 
  不好啦!我的塑料桶漏了!大姐,你的驴踩坏我的塑料桶了! 
  铁子妈一愣。抬头望了望对岸。然后,心里不由得乐了。 
  这咋办呢?大哥还等着我烧水喝茶呢,他请你大伯子到镇上喝酒,一会儿就该回来啦! 
  年轻养蜂人举着塑料桶,冲太阳照着看,十分着急。水从桶的裂缝里淅淅沥沥往外洒。铁子妈这才注意到,那个年轻养蜂人戴着副眼镜,很文气,年纪也不超过二十三四岁,乍一看很不像个野外放蜂人。 
  铁子妈对他有了些好感,刚才他的举止也不孟浪有节制,而且自家的灰驴也太猛了些,于是她冲对岸说,俺替俺的驴抱歉了,要是你很着急,先把俺的桶拿去用吧,反正俺驮过一趟水了。 
  谢谢大姐,谢谢大姐! 
  不用谢,你用完就放在河边好了,待一会儿俺再来取。铁子妈说完,也没等那个小伙子走过河来,留下水桶后顾自牵上驴走了。 
  说着,就偏晌午了。初秋的天空,清爽明亮,空气新鲜得吸进后胸肺如洗净了般舒畅,变得透明。铁子妈铲了一遍菜地,垒了垒塌边儿的猪窝,这才想起还没去取河边的水桶。她刚要出门儿,院门外就有人叫了。 
  大姐,这里是你的家吗? 
  是哩!是哩!铁子妈赶紧迈出院门。只见年轻养蜂人把她家的水桶从驴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里边装满水。小伙子说,我是来还大姐的水桶,怕放在河边丢了,耽误你用了,不好意思。 
  面对面站着,又经历过早上驴事,两个人不免有些局促。倒是铁子妈大方些,那路事在农村田间地头常碰到,不算个啥,她招呼着年轻人进屋喝口水抽支烟再走。 
  年轻人说:抽烟喝水就免啦,我倒是想看看你家的水井。 
  你会修井?铁子妈顿时脸上绽出笑容。 
  在老家,早先做过修井的活儿,就不知道你家的压水井跟咱们那儿的一样不一样。 
  看吧,看吧,你真是个好心人,来,这边。坏俩月了,我会付你工钱的。铁子妈一边引路,一边这样说。 
  大姐你这是骂我一样嘛。这点事,我哪能收你钱呢!小伙子说着,察看水井。伸手压压井把,咕哧咕哧空响,倒些水进去也提不上来,敲敲听听,然后他拍拍手说,大姐,井的地下管子头那儿坏了,堵住了。 
  能修吗? 
  能修。简单,挖出来换个塞子,换个新的钢丝井纱就成了。 
  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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