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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恋爱中的女人(下)
真想用这个酒杯,看着她好好伺候茶点。 戈珍默默不语,她很愿意象下人一样伺候他。“你倒很随便。”他说。“是的。 可一有客人我们就不自在了,”温妮弗莱德说。“是吗?那么说,我是个入侵者了?”
他马上觉出自己庄重的服装有些不合时宜,他这身打扮让人把他当外人。戈珍一声不响。 她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他的吸引非得跟他说话不可。 此时此刻,沉默是最好的办法,要么轻描淡写说两句话也可以。 最好是不谈严肃的事。 他们兴高采烈、轻轻松松地聊着天,直到下面传来下人往外牵马的喊声。 只听他叫着“往后——往后!”把马套上马车,准备送戈珍回家。 这时,戈珍穿上衣服,同杰拉德握握手,不再看他的眼睛,转身走了。葬礼搞得人心情很不好。 葬礼完后,大家喝茶时女儿们一个劲儿说:“他是我们的好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要么就说:“很难找到象父亲这样的好人。”
杰拉德默默地听她们说这说那。 人们惯于这样,只要这世界还存在,他就相信习俗,觉得这很自然。 可温妮弗莱德仇恨一切,躲到画室中去大喊大叫,还希望戈珍也一同来。万幸的是,大家都走了。克里奇家的人从不在家呆太久。到吃晚饭时,只有杰拉德孤零零一人了。 连温妮弗莱德都让姐姐劳拉带到伦敦小住去了。可一当杰拉德真的孤身一人时,他对此又无法忍受。 一天又一天,他总感到自己是缚在深渊口上的人,不管他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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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他都无法上到坚实的土地上来,无法落脚。 他悬到空中挣扎着,时时想到的都是深渊,不管是朋友、陌生人,工作还是娱乐,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样无底的深渊,他的心就陷在其中。 他无法逃走,没有可以抓住的地方。 他不得不在深渊口挣扎,肉体似乎悬在一连串的链环中。一开始他保持着沉默,希望绝境成为过去,希望回到生命的世界中,不再如此苦行。 可这绝境并未过去,危机渐渐向他袭来。第三个夜晚到来时,他心中充满了恐怖。 他无法再忍受一个晚上了。 如果等到另一个晚上到来,他就会悬在虚无深渊上的链环中。他无法忍受这个。无法忍受。他害怕极了,他不再相信自己的力量了。 如果掉进这无底洞中,他是无法再站起来的。 如果他摔倒,他就会永远爬不起来。 他必须后退寻求支持。 他不再相信自己单人的力量了。晚饭后,他感到十分空虚,无聊已极,于是穿上靴子和大衣到漆黑的夜色中去散步。夜茫茫,雾蒙蒙。 他跌跌撞撞地在林子中摸索前行,朝磨房走去。 伯金不在那儿。 这倒好,不在才好呢。 他爬上山来,在荒山坡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在黑暗中迷失了路。 真烦人。 他要去哪儿呢?这没关系。 他胡乱闯来闯去,直到摸到了一条路。 随后他又在另一片林子中穿行着。 他的头脑中漆黑一团,木呆呆地走着。 没有感觉,他蹒跚着走入林间空地,找不到出路,沿着篱笆摸索前行直到出现了一个出口。他终于来到了大路上。 刚才他一直在黑暗的迷宫中盲目摸索,现在他一定要找到一个方向。 可他甚至不知道他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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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方。 他非辩清方向不可。 只是这么走啊走的,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他得找到方向才行。他伫立在路上,黑暗包围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的心在黑暗中疾跳,怦怦作响。 他就这样一站好半天。随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接着看到一个光点在摇晃。 他马上迎了上去。 原来是个矿工。“您能告诉我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吗?”他问。“这条路吗?哦,通往瓦特莫。”
“瓦特莫?谢谢,这就对了。 我以为我走错了。 晚安。”
“晚安。”矿工的嗓音很浑厚。杰拉德猜着他的位置。 至少到了瓦特莫他就知道了。 他很高兴来到了大路上,昏昏然向前走着。那就是瓦特莫村吗?是的,那是“国王头”酒店,那是大厅的门。 他几乎是跑下徒坡的。 他绕过凹地,穿过小学校,来到了威利。 格林教堂。 教堂的墓地!他停住了脚步。随后他翻身过墙,在坟墓中穿行。 甚至在这样漆黑的夜晚,他仍能够看清脚下的一簇簇白色花儿。 这就是墓地。 他弯下腰去,发现花朵是湿冷湿冷的。 空气中散发着菊花和晚香玉的冷香。 他触摸了一下泥土,赶忙缩回了手,这泥土太冷、太粘了。 他抽搐着站到了一边。在黑夜笼罩下的阴冷墓地中,他是一个核心。 可这里什么都不是他的。 没有,他没什么理由呆在这儿。 他感到他的心被这又冷又湿的泥巴玷污了。 够了,在这儿呆够了。然后去哪儿呢?回家?决不!回家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不行。 到别处去!可去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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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危险的决定形成了。 戈珍,她肯定平平安安地呆在家中。 他可以去找她,对,去找她。 找不到她他今夜就不回家,即使付出生命也要找到她。 他要孤注一掷了。想到此,他立刻穿过田野径直向贝多弗走去。天太黑了,谁也看不见他。 他的脚上沾满的泥水,又冷又沉。 可他坚持向前走,似乎是奔向自己的命运。 他的意识中出现了一道道鸿沟。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温索比村,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然后,他梦一般地来到了贝多弗的街上,街上的路灯亮着。这里有人们的说话声,一扇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黑夜中传来男人们的谈话声。“尼尔森老爷”酒店刚刚打烊,那些酒客们正在散去。 最好向他们当中的人打听一下戈珍住哪儿,因为他现在还弄不清东南西北。“您能告诉我索莫塞特街在哪儿吗?”他问一个蹒跚行走的人。“你问什么地儿?”那醉醺醺的矿工问。“索莫塞特街。”
“索莫塞特街!
我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可我怎么也说不上是在哪儿。 你要找谁呀?“
“布朗温先生——威廉。 布朗温。”
“威廉。 布朗温?”
“他在威利。 格林小学教书,他的女儿们也在那儿教书。”
“哦——哦——哦,布朗温!
想起来了。当然了,布朗温!
对,对,他的两个闺女也跟他一样是老师。 对,就是他,就是他!
我当然知道他住哪儿了,要是不知道就不要命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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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么地方来着?“
“索莫塞特街,”杰拉德耐心地重复道。 他太了解自己的矿工了。“索莫塞特街,对!”那矿工胳膊轮了一个大圈儿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索莫塞特街,对!我老是记不清那个方向。对,我知道那儿,真的——”
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朝着黑魆魆的路指了指。“你往那儿走,见第一个——第一个路口就往左拐,在那边,过一个店铺——”
“知道了。”杰拉德说。“喂!
你往下走走,过了管水员住的地方,就是索莫塞特街,往右拐,有三座房了,最多三座,我敢说,保证,第三座,最后一座,你瞧——“
“太谢谢了,”杰拉德说,“再见。”
说完他就走了,那醉鬼还站在那儿不动。杰拉德走过漆黑的商店和房屋,转身拐向一条黑乎乎的街道,这条街的尽头是黑魆魆的田野。 接近目的地时,他放慢了脚步,反不知道该怎么走了。要是人家熄了灯可怎么办?
可灯还没熄。 他看到灯光从大窗子中流泻出来,听到人们的说话声,还听到“咣咣”的关门声。 他敏锐的耳朵听到了伯金的声音,锐利的目光立时辨别出站在花园路上的伯金和身穿浅衣服的厄秀拉。 随后他看到厄秀拉挽着伯金的胳膊下了台阶,走到路上来。杰拉德忙躲到暗地中,看着他们兴冲冲地谈着天走过去了。 伯金的声音很低,但厄秀拉的声音却很高。 等他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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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杰拉德快步朝房屋走去。饭厅窗上的百叶已放下了。 他朝路那边看去,发现门还开着,厅里的灯泻出一束束柔和的光彩。他默默地疾步向前,朝厅里看去。 墙上挂着图画和几只鹿角,楼梯在边上,就在楼梯口附近饭厅的门半开着。杰拉德揪心地走进厅中,踏着花砖地板疾步走过去观察另一舒适的正房。 那位父亲坐在炉边的椅子中睡觉,他的头向后靠在橡木做的壁炉架上,他气色红润的脸看上去似乎短了点,鼻翼微开着,嘴角有点向下垂。 看来一点声响都会惊醒他。杰拉德茫然地站了一会儿。 他看看他身后的通道,那儿一片黑暗。 他又没主意了。 随后他快步朝楼上走去。 他的感觉是那么细致,有点超然,他似乎要用自己的意志笼罩这半睡半醒的房屋。他上到第一个拐弯处,站下,几乎不敢喘息。 这里与下面的门相对应的地方也有一扇门。 这可能是母亲的房间。 他可以听到她在烛光中走动的声音。她准是在等她丈夫上来吧。他观察着狭长黑暗的拐弯处。然后他极其轻盈地顺着走道往前走,手指尖摸索着墙壁。又一扇门。 他停下来倾听着。 他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不是这间。 他又稳步朝前走去。 又一扇虚掩着的门。 屋里黑着灯。 空的。 接下去是浴室,可以闻出肥皂味和热乎乎的气息。最顶头才是另一间卧房——有个人在轻轻呼吸。 这是她。他万分谨慎地扭动门把手,开了一条小缝。 门发出一丝声响。随后他又把门开大——再开大一点。他的心不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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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让自己静下来。他进了屋。 睡者仍旧发出轻轻的呼吸。 屋里十分黑。 他一点一点地向前摸去,手脚并用。 他的手触到了床,已听到睡者的呼吸声。 他凑近了去,弯下腰,似乎他的眼睛可以看清一切。 可待他凑近时,他发现的却是一个男孩子的头,头圆圆的,头发很黑。他明白过来,转过身,看到一丝光线从门外泻进来。 他迅速退出来,带上门,把门关紧了,然后疾步跑到通道上来。在通道尽头,他犹豫了。 等一等再逃走还来得及。可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仍旧固执地要找到她。 他象个影子一样穿过父母的房间,上了第二级楼梯。 他的重力把楼梯压得吱吱作响,这可真让人气恼。 唉,如果下面母亲的房门刚好打开,她看到他可怎么办,那可是个大灾难!如果门要开就让它开吧。 他仍能控制自己。他还没完全爬上楼,就听到下面传来快速的脚步声,外面的门关上了。 他先是听到了厄秀拉的声音,然后是父亲半睡半醒的叫声。 他赶忙向上方的楼梯平台爬去。又一扇门虚掩着,屋子是空的。杰拉德用手摸索着疾行,深怕厄秀拉上来看见他,接着他找到了另一扇门。 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床上动着。 这肯定是她了。他象只有一种感觉——触觉的人一样轻轻地扭动门上的碰锁,碰锁发出了声响,他停住了。 床上的被子动了。 他的心滞住了。 然后又轻柔地拉开门,这次门响的声音很刺耳。“是厄秀拉吗?”戈珍有点害怕地问。 他听到她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再不回答她就会叫喊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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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我,”他边说边摸索前行。“是我,杰拉德。她惊恐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她太惊讶了,以至忘记了害怕。”杰拉德!“她叫着,声音透着惊诧。 这时他来到了床前,伸出手去,黑暗中触到了她温暖的乳房。 她忙缩了回去。”让我点着灯。“她说着跳下床来。他伫立着。 听到她摸到火柴盒时的响动。 然后她划亮了火柴,点亮了蜡烛。 烛光先是窜起来,然后又缩成小小的光点,随后才又升起来。她看着站在床另一头的他。 他的帽子低压到眉毛上,黑大衣的扣子一直系到下颌。 他的脸上闪耀着奇特的光芒,他肯定是个超人。 一看到他,她就明白这一点。 她知道这种场合中蕴育着什么致命的东西,她必须接受它。 可她非要向他挑战不可。”你怎么上来的?“她问。”我爬上楼梯,门开着。“他看着她说。”这扇门我也没关,“他说。 听到这句话,她疾步走到门口,轻轻地把门关上,并上了锁。 然后才又走回来。她惊诧的眼神,绯红的面颊,浓密的短发和拖地的白色长睡袍,这些使她看上去十分美。她看到他的靴子上糊满了泥,甚至裤子上也沾着泥水。她怀疑他是否一路上都留下了泥脚印。 他站在她的闺房中,挨着零乱不整的床,看上去真是个怪人。”你为什么要来?“她有些抱怨地问。”我想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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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他脸上可以看出真情。 这是命运。“你成了泥人。”她嗔怪地说。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我摸着黑走来的,”他说。 但他感到很兴奋。 他和她隔着零乱不整的床默默对视着。 他甚至连帽子都没摘。“你需要我什么呢?”她挑战似地说。他看看旁边,没回答。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脸这么漂亮、神秘、迷人,她会把他赶走的。 可他的脸太美了,让她看不透。这张脸以其纯粹的美迷住了她,象魔咒、乡恋、渴求。“你需要我什么呢?”
她奇怪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梦幻般地摘下帽子,向她走过来。可他无法接触她,因为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而他身上又是水又是泥。 她惊诧的大眼睛盯着他,向他发出了最后的问题。“我来,因为我必须来。”他说,“你为什么要问呢?”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我必须问。”她说。他轻轻地摇摇头。“没有答案。”他芒然地说。他那副简洁,天真的直爽太奇怪了,简直不是人说的话。他令她产生了幻象,觉得他就是赫耳姆斯神。①
“可你为什么来我这儿?”她坚持问。“因为,这是必然的。如果世界上没有你,也就不会有我。”
她大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凝视着她的眼睛,
①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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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女人(下)14
他的目光似乎在超自然的状态下凝固住了。 她叹息着。 她茫然了。 她别无选择。“把靴子脱了好吗?”她说,“一定湿了。”
他把帽子扔进一把椅子中,解开大衣的扣子,扬起下巴去解最上面的扣子。 他那浓密的短发乱蓬蓬的。 他的金色头发真漂亮,象金色的小麦。 他又脱了大衣。他又迅速脱去外套,把领带放松,随后又松开珠子胸饰扣。 她倾听着,看着他,希望没人听到他扯动浆过的衣服发出的声响。 那声音象手枪在响。他是来报复的。 她任凭他拥抱她,紧紧地拥着她。 他在她身上得到了极大的发泄。 他将他体内全部被压抑的黑暗和腐蚀性的死寂全都发泄在她身上,从而自己再次获得了完善。这太美妙,太神奇了,是个奇迹。 这就是他生命时时发生的奇迹,意识到这一点他简直感到欣喜若狂,欣慰又惊奇。 而她,就象一件容器收容着他痛苦的死亡。 在这关键时刻,她已无力反抗。 死亡那可怕的磨擦力溢满了她的躯体,她屈从了,狂喜地收容了它,获得了一阵强烈的感觉。他愈来愈拥紧她,深深地埋陷进她的柔美与热度中,那美妙的创造性热量直刺入他的血管,赋与他新的生命。 他感到自己在她生命的沐浴下溶化了,沉没了。 似乎她胸怀中的一颗心�